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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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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劍霜寒十四州(三)

“慕寒淵你是瘋了不成?”

神識傳音裏,長身伏地的慕寒淵聽見雲搖惱火到瀕臨爆發的聲音。

在滿殿不可置信的嘈雜議論裏。

他直起身,同樣回以傳音。

“師尊讓我體悟世間,我只是在去做的時候,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

“世間紛繁,功名利祿繞眼雲煙,迷墜其中,便任作命運擺弄。而想破宿命之局,至少該做到一點——”

慕寒淵垂眸。

“唯己心,不可蔽。”

“……”

“今日我若為時為局自蔽本心,來日我亦會隨波逐流,作宿命之下所操兵棋。”

“…………”

雲搖很想張口罵他謬論詭辯,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來如浮雲過眼的前世。

即便不願承認,但確是因她自蔽亦蔽人,終釀苦果。

而時光再向前回溯數百年,那時她還是個剛入山門不久的少女,闖了禍事來師父面前哭唧唧地訴委屈,太一老頭安慰她很久,最後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小雲搖,世上哪有那麽多身不由己?己若不由心,叫身如何由己啊?]

往事消散如雲。

而當下,明德殿殿中聲潮暗湧,時不時有驚駭目光掃過雲搖與慕寒淵之間。

就連褚天辰也被震住了,似乎連他都沒想過慕寒淵竟會應承得如此斷然無回。

等回過神,他勃然大怒:“如此…如此欺師滅祖、大逆不道、罔顧天倫之徒!乾門如何容得?今日我若不將你逐出乾門,將我乾門清名置於何地?!”

褚天辰扭頭怒目還在震驚的長老弟子們:“執法殿弟子何在?!”

“……弟子在。”

遲疑應聲後,兩名乾門執法殿的弟子互相使著眼色,慢慢吞吞地從弟子間走了出來。

“磨蹭什麽,”褚天辰怒指殿內的慕寒淵,“還不將他給我逐——”

“褚長老。”

慕寒淵終於舍得從他師尊那兒斷開神識傳音,他垂眸,聲線冷淡。

“你沒有資格逐我離開乾門。”

褚天辰聞言更怒:“好啊,你現在是要——”

“乾門門規,第十三綱第十二紀,凡乾門真傳弟子,非親師不可罰、不可逐。”

慕寒淵起身,望向褚天辰:“獲封尊位之前,我繼真傳弟子之位,亦一百八十年有餘。”

“……”

褚天辰漲紅著老臉僵在那兒。

偏殿內不知哪個角落的弟子從哪召來的一本乾門門規,將那磚頭似的厚書翻得嘩嘩作響,不一會兒便聽幾人聲音興奮道:

“是真的!”

“真的哎,一字不差!”

“不愧是寒淵尊……”

“噓。”

更多弟子們的目光落到褚天辰身上,讓他的臉色紅得儼然快要發黑了,聲音也啞得粗糲:“即便如此,你這般大逆不道,我也不信誰能包庇你——”

“請問褚長老,弟子所犯門規,是哪一條?”

“你!”

褚天辰怒聲卻卡了殼,他擡手從方才角落召來那本厚重的乾門門規。

他正要以神識掃過,就聽殿內清冷聲線撥得書頁顫動:

“乾門門規,共三十三綱,一千八百九十二紀,弟子無一有犯。”

慕寒淵一擡袍袖,那本厚重的門規便從褚天辰那兒脫了手,落入慕寒淵平擡的掌中。

他修長指骨在合著的門規上輕輕一拂。

頓時無數金色篇章從他掌心下飛出,彈向半空中,隨即繞起整座大殿內,呈現出無數條金色蝌蚪般的條條理理的門規綱紀。

“長老們若是不信,”慕寒淵一展袍袖,神色清冷雋正,“請一一核查。”

面對這據說是一千八百九十二條的門規。

褚天辰:“…………”

長老們:“…………”

滿殿鴉雀無聲的弟子們:“…………”

死寂過後,殿內各個角落響起議聲。

“入山門時須衣不染塵?”

“?洞府內都要整衣肅冠??”

“為何不能在山門中飲酒!”

“天哪,這麽變態的門規到底是誰整理出來的?”

“噓!這可不敢亂說。聽說是乾門七傑中的四師叔祖親自制定的。”

“啊……那就不奇怪了。”

“完了,這一篇我就犯了七條。”

“別說你了,我師父和師叔都犯了好幾條——哎喲!誰打得我?”

不知哪個長老出手滅口,將最後一個出言的弟子打得一個馬趴摔進了殿中。

僵坐中場的長老們終於回過神,一位執法殿長老輕咳著起身:“褚長老,寒淵尊…慕寒淵所言不錯,他這,確實,不曾違犯任何一條門規。”

但是再細查下去他們可就要全軍覆沒無一幸免了。

褚天辰氣得胡子都快翹過頭頂了:“……那是因為四師叔祖制定綱紀禮法時,不曾想到日後竟然會有對師尊生出不倫之心的如此大逆不道之徒!”

雲搖面無表情地捏著茶盞給自己壓驚。

心道這倒確實。

想來四師兄當初怎麽也想不到,他這個能折騰出一千八百九十二條門規的最不省心的小師妹,將來收個逆徒,比她還不省心到離譜。

雲搖剛想著。

便聞慕寒淵清聲如金玉,蓋過了殿中眾議:“寒淵自知違逆,辜負師尊教養之心,願自請三百寒魂鞭,以告天下、以儆效尤。”

“——!”

話聲一落,滿堂俱寂。

剛上來的兩名執法殿弟子更同是一哆嗦,看怪物似的看向了慕寒淵。

——

寒魂鞭,乃乾門執法殿最嚴酷的刑罰,一鞭便黜百日修為,且錐心裂骨,生不如死。非懲戒欺師滅祖之徒不請此鞭,乾門內百八十年也未必現一回。

上一次用到,還是百餘年前一位弟子為謀奪靈寶強傷同門險些致死,那也不過是抽了十鞭後,就修為盡喪,淪為廢人,半死不活地被驅逐出山門。

“三…三百?”

褚天辰胡子抽動得厲害,下意識扭頭看向首座上的雲搖。

卻見一身紅衣的女子面無表情地低著頭,掌心虛握,原本拿著的杯盞不見蹤影。

倒是手掌下方,桌上落著一小堆齏粉。

殿內寂然數息。

跟著便是滿殿慌亂,桌椅挪動之聲紛雜——

“褚長老,萬萬不可啊!”

“掌門未歸!此事絕不能如此決斷!”

“還請寒淵尊三思而言!!”

“慕師兄!”

然而再多的聲音也未能攔住,執法殿堂門中開,寒魂鞭被人請出,頃刻便碎雲而來,直入殿中。

猶如碎冰礪骨的長鞭泛著森森寒芒,橫浮於大殿正中,頃刻間就叫明德殿殿內的溫度掉下來了一大截。

褚天辰壓著惱怒扭頭,給執法殿那名長老傳音:“誰讓你真請它出來了!?”

“不,不是我啊。”執法殿長老冤枉得不行。

“不是你還能有誰——”

褚天辰還未問完,便見托著寒冰長鞭的靈光淡去,它徑直落下,平置入慕寒淵向上橫擡起的雙掌之中。

那人穿過半座大殿,路過無數不忍或震撼的視線,最後停在了從方才開始便一字未發,死死攥著拳低著頭的首位的紅衣女子身前。

慕寒淵折膝,在她紅裙前一丈遠處跪了下來。

寒冰礪骨的長鞭被他舉到齊眉高度。

“請師尊執法。”

“…………”

雲搖攥得指骨都栗然難已,她僵著轉回頭,不知是惱是怒而微微泛紅的眼眸向下一掃,兇狠地釘住了跪在身前的慕寒淵。

神識傳音裏她字字如碎玉斷冰:“你是求死不成?!”

“若未死,”慕寒淵仰眸回望,“請師尊允我,日後仍能常伴左右。”

“——!”

僵持數息,雲搖緩緩起身。

神識傳音改作揚聲於外。

“好,”雲搖咬緊的顴骨一松,垂手,漠然接過了那冰得她心都跟著一顫的寒魂鞭,“今日幹脆抽死你這個逆徒,省得來日,我還有操不完的心!”

“……師叔祖!”

“不可啊!”

“快,快去傳訊給掌門!!”

“師師師師叔!”

連貓在角落裏看熱鬧的丁筱都忍不住了,神識傳音裏上躥下跳:“師叔,那寒魂鞭當真是要命的東西!化神境以下的十鞭都挨不住,三百鞭那是個神仙也去大半條命了——您可千萬不能聽寒淵尊的啊!”

“少廢話,”雲搖卻給她截住了,“待會刑罰時,你站得離我近點。”

丁筱:“……”

“?”

一炷香後。

乾門,奉天峰,執法殿。

刑罰場內。

鎖靈鏈如荊棘鐵刺般捆縛著慕寒淵的雙手與雙腿,他解了外袍,只著雪白裏衣,跪在刑罰圓臺的正中。

合三人手臂還粗的鎖靈鏈上金光符文湧動,執法殿的弟子查看過,向刑罰場外的長老點頭後,他眼神不忍地望了一眼場中——那日卸去蓮花冠後,慕寒淵只以金蓮玉簪束發,此刻身後如青雲流瀉成瀑,眉眼清孤。

再看他正對的身前,丈外,一襲紅裙的女子迎風而立,手中握著泛起冰鋒冷芒的寒魂鞭。只垂在地上的一截鞭尾,都將那塊地面凍起了霜冰。

刑罰場下。

褚天辰走上前,與執法殿那位長老並肩而立。

執法殿長老遲疑道:“鎖靈鏈已經啟用了,之後行刑,寒淵尊無法調動靈力護體。”

“?”褚天辰扭頭,壓聲怒目,“誰讓你們用鎖靈鏈的?”

執法殿長老無奈:“這場中長老弟子們都看著,凡是上執法殿刑罰場,哪有不上鎖靈鏈的?”

褚天辰恨恨轉回去。

他眉峰抖動,唇間擠出字音:“掌門還未回訊?”

“回了。”

“那你還不速傳他的掌門令——”

“掌門說,宗門內小師叔祖輩分最大,修為最高,寒淵又是她首徒。既是她應允的,他也不能說什麽。”

“——?”

褚天辰氣得又扭頭怒目。

執法殿長老嘆氣:“褚長老,罪是你要加的,罰是你要罰的,怎麽到頭為難我的還是你呢?”

“我是要逐他出宗,那分明是他壞我乾門清譽在前,大逆不道在後!但我何曾說過要廢他修為、甚至要他的命了?!”

褚天辰氣不過,扭頭看向場中——

隨執法殿弟子一聲令下,紅衣女子漠然揚鞭。

“啪!”

毫無留力的一記寒魂鞭,狠狠抽上了慕寒淵修長舒展的背脊。

他驀地一顫,向前伏地,卻又被鎖靈鏈繃回原地。

偌大執法殿刑罰場內霎時死寂。

然而不聞半點聲息。

若非那雪白裏衣上,頃刻就被刺目的血色猙獰滿溢,那他們都要以為雲搖那一鞭下去是留情了!

“…………”

褚天辰眼角瞪得都快裂開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字音:“這個狠毒的女人。”

“啪!”

第二鞭。

“——”

慕寒淵反手攥住了鎖於腕骨的鎖靈鏈,登時將鏈條繃緊。他冷白指背上修長的脈管彎曲綻起,如青山伏野。

丁筱站在緊挨著雲搖的刑罰臺下,眼皮直蹦,忍住了才沒拿手遮在眼前,她扭開臉在神識傳音裏哼唧唧地:“師叔,你——”

“啪!”

第三鞭。

血色飛濺,皮開肉綻。

雪白裏衣已經被血盡染成紅。

慕寒淵垂首,死死攥著鎖靈鏈,仍是連一聲悶哼都不曾聽聞。

丁筱卻在神識傳音裏叫喚得大聲:“師叔你輕輕輕輕輕點啊!!寒淵尊要被你抽死了!!”

丁筱本以為這句仍像之前,不會有任何回應。

卻聽得傳音裏,紅衣女子莫名地啞了聲。

“……我是該抽死這個倔種。”

“怎麽就下不去手。”

丁筱一怔,擡頭。

雲搖忽道:“你上來扶我,不許旁人接手。”

“……啊?”丁筱蒙著。

眼見雲搖再次擡手,便要揚起第四鞭。

丁筱下意識想避開眼。

然而這一次,想象中的鞭聲並未落下。取而代之的是,那抹紅衣僵停數息,忽地,就像一片搖曳飄落的樹葉,跌向了冰冷的刑罰臺。

“砰。”

悶聲響起。

全場呆滯了數息。

丁筱陡然回神,嗷的一聲沖上臺去:“師叔!師叔你怎麽了你?!”

被丁筱一把摞在懷裏,差點憋死,雲搖睜開一條眼隙朝她使眼色:“別嚎了,趁他們沒發現先送我回峰——”

神識傳音未盡,就被鎖靈鏈斷裂之聲蓋過。

丁筱沒反應過來,便見懷裏抱著的雲搖的紅衣束腰間忽覆上來只血色盡染的修長手掌,而腕骨下還拖著斷裂的鎖靈鏈的荊棘鐵鏈。

慕寒淵將雲搖驀地攬過,嗓聲沈啞微顫:“師尊?”

丁筱呆滯看他。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慕寒淵向來清冷的神色間,見到如此明顯的慌亂。

“………………?”

雲搖比他還慌亂,一邊裝暈一邊神識傳音給丁筱:“讓你抱緊不許旁人接手啊!!”

丁筱欲哭無淚:“這我哪搶得過?”

刑罰臺下。

看著四根斷開的鎖靈鏈,褚天辰又慶幸又惱怒地瞪向執法殿長老:“你們執法殿是紙捏的嗎?”

長老茫然:“這怎麽可能……他身上一定有什麽能克制靈力封禁的靈——”

話聲未落。

臺上,慕寒淵束發玉簪上的金蓮一閃。

下一刻,在場的乾門長老弟子們親眼所見,臺上突然憑空出現了個光腦袋眉心印金蓮的小和尚。

小金蓮痛呼了聲,直撲到雲搖腿上去:“娘親!你怎麽了娘親?”

雲搖:“…………?”

臺下:“?????”

僵了兩息,雲搖腦袋一歪,讓自己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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