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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堪孤枕夢邊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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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那堪孤枕夢邊城(三)

雲搖表情淡淡地瞟過烏天涯:“我若沒記錯……”

“嗯?”烏天涯應聲。

“浮玉宮行宮時,你早我一步離開了藏龍山,又如何得知我後來去過梵天寺的?”

“……”

烏天涯手裏轉著的草葉一停。

在丁筱等人同樣疑惑望來的目光裏,烏天涯粲然一笑:“哎,這不是你師兄我在宗門內人緣好得不得了嘛,早有弟子跟我說過了。”

雲搖輕哂,淡淡刮了他一眼,收回視線,沒再搭理默默擦汗的烏天涯。

她低頭瞥向被她捂得老老實實的小金蓮。

“再亂喊就把你種進土裏,懂?”

小金蓮立刻點頭。

確定“封口”無誤,雲搖把小金蓮拎著脖領松回慕寒淵身旁。

丁筱此刻也已經好奇地走過來:“師叔,你們真從梵天寺偷了個小沙彌啊?這看著才剛會走路吧?”

雲搖松開了小金蓮的僧衣。

正遲疑間,旁邊九思谷眾人間,為首的蕭仲神色冷淡又警惕地瞥了眼:“雲道友帶的這個……恐怕不是人,而是件十分了得的靈物吧。”

“——啊?”丁筱驚訝地蹲下去,擡手想去招呼小金蓮過來看看。

哪想剛剛還面對她的小金蓮立刻把身體一扭,轉頭就抱到了慕寒淵的腿上。

九思谷的長老們顯然也十分好奇,一個個白胡子黑胡子翹得飛快,不知道在神識傳音聊什麽,可惜全都圍著裝了天照鏡的靈盒坐,只能拿眼神好奇張望著,不敢稍離。

“算是天生地養的靈物成精,”這種無關緊要的瞎話,雲搖向來是張口就來,“不聽話,愛鬧騰,還費時費力,誰確保能看管得好,盡管領回去。”

“——!

小金蓮豎著耳朵聽見了,頓時將臉埋進了慕寒淵的袍子裏,抱得更緊。

那身寬袍廣袖也被它拽得皺巴巴的了。

丁筱在旁邊倒吸一口冷氣,向後退去:“連寒淵尊的衣袍都敢下手拽,膽子這麽大的我可不敢要。”

“……”

眾人自然聽得出雲搖這話是玩笑,沒人當真,除了烏天涯懶枕著手臂多看了小金蓮幾眼外,眾人也都將視線收了回去,重新落下神識警惕四方。

夜幕垂墜,星海四散。

風聲獵獵過野。

不知誰在夜色中驀地擡頭。

“……來了。”

在眾人散布得或遠或近的神識間,有許多道靈力境界不等的身影朝著他們所在的平坡野地掠來。

對這樣的情況,雲搖等人也算是早有預料。

帶著一塊不能被儲物法器或者法術帶走的天照鏡,就意味著他們必須以人力前行,如此即便加快速度趕路,也不可能不休不歇地一直趕去天山。

更何況,一旦進入了高度疲累的狀態,再遇突襲,一定於他們萬分不利。

也是因此,眾人便在這塊視野開闊的平坡草原上休憩,以逸待勞地等著可能在暗中埋伏的魔修。

只是——

“這些魔修的修為,竟然這麽菜的嗎?”感受到了進入神識範圍的陌生修者,丁筱忍不住小聲嘀咕。

何鳳鳴也握著劍一邊警惕,一邊皺眉:“而且為何會有這麽多人?如此一眾修者大肆行動,這都快要進了浮玉宮的地界了,他們就這麽肆無忌憚嗎?”

丁筱絞盡腦汁:“大概,想人多欺負人少?”

“……”

月光清冷,籠得雲搖側顏也幾分冷峻。

她沈眸感知了片刻:“五批修者,百人以上,批次間各持警惕距離。最高修為剛至還虛境,兩人,化神境不足十人,最低修為才剛過築基。”

雲搖的語氣一點點沈了下去。

“師叔你這神識感知也太可怕了……”丁筱被震撼到一半,忽然臉色微變,“他們不是魔修!?”

眾人間,只有烏天涯一個靠在溪旁的青石上,咬著草葉笑道:“就他們這種水平,若是魔修,那可當真是天下太平指日可待了。”

丁筱不服氣,扭頭:“烏師兄,你的修為也沒有高到哪去吧?”

烏天涯儼然沒聽到似的,叼著的草葉朝某個方向一擡:“再說了,你什麽時候見過暗中埋伏的魔修,這麽鬼鬼祟祟又光明正大地靠近目標的?”

“?”

丁筱循聲回頭。

原來雲搖神識感知內最近的那批修者,此刻已經到了幾十丈外的地方了。

一行人走得小心翼翼,但又完全沒掩飾自己身形的意思。

丁筱:“……”

確實是又鬼祟又光明正大。

九思谷的幾位長老混在普通弟子間,明面上整個隊伍依然是以蕭仲為首。

他依然是那張不變的肅穆臉:“不要松懈,維持警戒。”

“是。”

九思谷弟子們齊齊應聲。

在他們的註視下,那一行人終於在十幾丈外停了下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墨綠衣袍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兒八字胡,神情間滿捧著一掬低姿態的討好笑容:“敢問諸位,可是九思谷的道友們?”

蕭仲眼神示意,他身後走出名弟子,厲聲喝問:“正是我九思谷臨時道場,爾等何人,為何貿然接近?”

“道友,不,前輩們千萬不要誤會,我等是只是青華山上一個不入流的小門派,遠道而來,也是想帶著弟子們到仙門大比上長長見識的,有幸與諸位前輩同道,絕不敢冒昧打擾。”

蕭仲等人聞言皺了眉。

乾元界仙域廣袤,小仙門無數,散修更是數不勝數。至於這個什麽青華山,在座要麽是四大仙門之一的九思谷,要麽是昔日乾元界仙門之首的乾門——哪個都算龐然大物,弟子也都是天之驕子,對這青華山聽都沒聽說過。

正在眾人遲疑間。

一道清聲低作,如霜雪落過階下月色:“青華山地處仙域西北,山中有十三宗門,門派人數均不過百。雖難定真假,但並非信口杜撰。”

“……”

九思谷弟子和丁筱等人愕然又仰慕地看向慕寒淵。

丁筱讚嘆:“寒淵尊,你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寒、寒淵尊也在?”那小仙門為首的中年修者面色一變,很快恢覆笑容,“我等實是遠道而來,不勝疲憊,聽聞最近仙域內頗有亂象,又不敢獨自宿野,還請諸位前輩容我們就在附近安歇一夜。”

“……”

對方態度擺得十分之低,九思谷弟子又向來不會是恃強淩弱的脾性,再加上此處臨時道場,並非九思谷所有,他們也實在沒理由將人驅趕。

半個時辰的工夫,臨時道場裏外已經多了幾家小仙門,以及一幫散修了。

九思谷眾人神色愈發沈下去。

“恐怕是有人故意在外面散布,將我們在此的消息傳了出去,告知那件惹得仙魔兩域爭奪的靈寶就在此地,才引來了這些仙門和散修。”

“但他們找來這些連合道境都沒有的烏合之眾有什麽用?”

“不知他們計劃,但今夜須嚴加提防。”

“萬長老,今夜我們還是分作三隊,輪流入定和警戒吧。”

“只能如此了……”

蕭仲派弟子將這個決議告知了雲搖等人。

“蕭師兄說了,”過來的弟子對著慕寒淵畢恭畢敬,“幾位乾門道友本該是貴客,勞煩你們一路與九思谷同行,不敢再添煩擾,今夜諸位可安寢入定,若有狀況,我等必第一時間向諸位示警。”

何鳳鳴代慕寒淵開口,將對方弟子打發走了。

等回身過來篝火旁,正聽見丁筱問:“師叔,我們要聽他們的嗎?”

“命是自己的,旁人作保也救不了。”雲搖面色郁郁,望了一眼四野那影綽的幾點篝火,與它們旁邊散亂不一的修者氣息。她眼眸裏映上了火光,卻依舊浸透著夜色的寒涼。

丁筱臉色微白:“師叔是覺著今晚會出事?”

“會,他們制造這場亂局,總該有其因,”雲搖一頓,微微蹙眉,“但我還沒想通。”

“嗯?沒想通什麽?”

“那群魔修潛藏在仙域三百年,行的又是生魂祭煉提升修為的邪法,即便有些人身居高位,這會要在天山那兒撐場子,我不信他們沒有其餘可調動的從未露面過的高境修者。”

丁筱慢慢回過味來:“要是一隊合道境修者,那對上我們,好像完全是個一面倒的局勢啊……”

“所以,他們明明可以直接強攻,為什麽還要這樣多此一舉呢。”

何鳳鳴思慮許久:“會不會是覺著我們藏了暗手,不敢貿然行事。”

“暗手?”雲搖無奈,“雖然也有可能,但仙域經過了三百年的蠶食,當今仙門,真的還有哪個對他們來說是堵不透風的墻嗎?”

“——”

陡然想起自己的師父,何鳳鳴臉色一變,默然下去。

“算了,旁人千變取一變,我們又不是神仙,如何未蔔先知?為今之計,小心提防,以不變應萬變吧。”

雲搖拍了拍手,起身:“今夜我們輪流值守。”

這簇篝火旁,其餘幾人一同看向她。

雲搖頓了下,假裝不察其中情緒濃重的目光:“嗯,我帶丁筱和何鳳鳴,寒淵尊就同烏師兄一起好了。其餘弟子對半分,就這樣?”

丁筱頓時面如死灰:“師叔,沒想到在你眼裏,我和何師兄加起來都抵不過烏師兄一人啊?”

“誰說的。”

雲搖路過,拿紅靴的足尖輕撥了撥慕寒淵袍袖下藏著的半朵金蓮,“他們隊裏不還多了個它嗎?”

“?”

從那群散修小仙門接近時,就被慕寒淵再次撥回了原形的小金蓮立刻豎起了花瓣,抖了兩下,頗有些驕傲叉腰的趨勢。

雲搖嗤笑了聲,走開:“當然,它是負作用的。”

小金蓮:“…………?”

嚶。

-

九思谷和乾門的兩撥弟子,熬了整整一夜,想象中的半夜襲殺的動靜,是一點都沒等到。

眼看著夜色漸漸薄了,天邊隱隱有一線光噴薄欲出。

最後兩撥輪班的九思谷弟子嘆著氣交了班,進去的那隊疲倦不已地打著哈欠:“趁出發前,我得好好睡一覺。”

“可不是麽,盯得我識海都痛了。”

“這群宵小……”

“哎,我是不是累出幻覺了?怎麽感覺地面在動?”

“不是,我也感覺——”

“地動了!!”

比他們更早察覺的,是雲搖等人。

幾乎是在地底那股子磅礴無匹的靈力濤然掀起的第一個剎那,雲搖就猛然驚醒。

“速醒!”

“發發發發生什麽事了——敵襲來了嗎?!”有弟子驚得一個鯉魚打挺從熄滅的篝火旁彈起,劍光刷地亮在了身前。

要不是時機不對,雲搖高低得給他一劍鞘:“不是敵襲,是陣法!”

“——?”

用不著雲搖多說,此刻但凡還有點意識的,已經同時察覺到這片刻間腳底從微微震動到猶如地動山搖般的架勢。

慕寒淵身前,憫生琴已橫浮半空,他一壓琴弦,便見數道無形靈壓迫向地面。

然後一瞬便沒入塵土中。

兩息後,慕寒淵冷然睜眸:“七門弒仙陣。”

丁筱連身形穩定都維持不住,驚聲道:“什麽七門弒仙陣……算了聽名字就是要命玩意當我沒問……”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雲搖語速極快地說完,擡手便召起一道劍光,光尾慢了一寸,從慕寒淵的憫生琴琴尾帶起了一截流光。

烏天涯多看了那劍光一眼。

丁筱茫然:“啊?那不是八門嗎?”

“生門已逝,自是七門。”雲搖以劍身入地,試圖尋找法陣樞紐,“此陣危極,上古失傳,陣法殘缺,不知他們如何補全,但殺傷力足以平山填海……”

話聲未落,已經被外面的翻覆聲與求救哭喊蓋了過去。

——是昨夜的那些散修和眾小仙門。

烏天涯面沈如水,在此刻忽然額角綻起青筋:“……千面術。”

“什麽?”雲搖回頭。

“魔修邪法之一,以吸食的活魂困身,變幻成原本生魂的面目,氣息足以騙過熟稔之人,我並未修煉——”烏天涯猛地一頓,跟著也難以回顧地快速說完,“故而昨日忘了,他們一定是藏了弟子在散修仙門之中,連夜布下七個法陣樞紐!”

雲搖:“丁筱,何鳳鳴,你們速帶弟子,將所有無關修者送離方圓百丈!”

何鳳鳴面露掙紮:“可他們中可能有包藏禍心之徒!憑什麽要救?!”

“你們在此幫不上忙只能拖累——速去!”

“……是。”

何鳳鳴一咬牙,到底還是追著丁筱的身影快步朝那些呼救的低階修士們趕去。

而雲搖三人也到了九思谷此刻惡戰的地方——

目之所及,果然是數十個身藏黑霧之中的修者。

而那天照鏡所在的盒子,正被其中聯手的兩個黑霧人從吐血的九思谷長老手中奪走。

雲搖電射向前,一劍逼退了兩人,只是來不及追身奪那木盒,就又反手一劍,架住了從長老後面紮向他心窩的一記陰毒偷襲。

黑霧人桀然一笑,退身出去。

雲搖扶住了這位暴脾氣的九思谷長老,將他攙扶給旁邊的九思谷弟子:“帶你們長老離陣!”

“雲——雲幺九!”白胡子老頭終於吐完血喘勻了氣,氣得手指直顫,“救我幹什麽!追靈寶啊!!”

雲搖哭笑不得,提劍朝餘下黑霧人遁去。

與此同時,她清音傳遍陣中:“此陣名為七門弒仙陣,涵蓋方圓百丈,有翻天覆地之能,諸位未及合道境修為實力者在此陣法內絕無自保之力,速速退去百丈之外。”

“合道境以上修者,此言警記——七門弒仙陣聚萬山傾落之殺機,但只能定於一人,待氣機顯現,所有人立刻遠離!”

雖然不明白這連乾門都尋不得完整陣法的上古之陣,如何被這群魔修給修覆了,又用得如此草率,但雲搖也顧不得多想了。

陣法一旦發動,那便是一去不回。

可以死一個,但不能死一群。

興許是這一嗓子太招人耳目,再加上雲搖方才上前砍瓜切菜地把那兩個奪天照鏡的黑霧人打得落荒而退,一時之間,數十黑霧人竟有半數將招式落處定在了她身上。

“…果然槍打出頭鳥。”

雲搖抱住了天照鏡的木盒,不敢戀戰,轉身就朝九思谷弟子中心電射而去。

“蕭仲!”雲搖將木盒拋給九思谷弟子間浴血奮戰的蕭仲,“拿上,速離,我們來攔住他們。”

蕭仲甩開了劍尖上穿著的黑霧人的屍體,擡手接過,身影迅疾向後退去。

“是,雲師叔。”

雲搖剛扔出去木盒,身後殺機已至,她來不及思索,反身架劍相迎,瞬息之內就與迎上的三名黑霧人過了十招。

然而某一刻,一道流行似的暗光忽掠過雲搖腦海。

蕭仲……什麽時候這麽恭恭敬敬地叫過她師叔了?

“不好——”

雲搖驟然回身,目眥欲裂:“有魔修以千面術替換了蕭仲!”

與她隔空分立三處,慕寒淵和烏天涯俱是神色一變。

而雲搖目光所追之處,原本的“蕭仲”搖身一變,再次卷進了那愈發濃重滾滾的黑霧裏。

“真可惜,怎麽被你發現了呢。”黑霧人笑得桀然,手中盒子擡起。

只一剎那。

所有正在與仙門弟子們交戰的黑霧人,忽然停下了手中動作,不約而同地紛紛向著外圍撤離。

“陣法要發動了!快逃!”遠處傳來何鳳鳴不知道朝誰的歇斯底裏的聲音。

雲搖咬牙,怒視上空的黑霧魔修。

不知為何只有他巋然不動,像信心十足。

那人緩緩垂低了頭,望著一身紅衣的少女,他擡手捏了個指響:“哢噠。”

隨他一聲指響,方圓百丈之內,無數銀色絲線虛影沖天而起,結顯出整座七門弒仙陣的光影。

而那無數縷銀絲的盡頭,全部牽系一人之身——

雲搖低頭。

望著這密密麻麻快把她裹成個蠶繭的銀絲虛影,有些氣極反笑:“…你們還真是看得起我。”

“掌握了奈何劍法的唯一傳人,當得此份大禮,”黑霧人桀然冷笑,“更何況,誰讓你還是寒淵尊心愛的小師妹呢。”

“?”

雲搖想提劍給他抽回去,卻發現周身上下靈脈竟然猶如被這大陣內掀起的萬千銀絲根根鎖住,別說靈力了,就連身體都動彈不得。

七門弒仙陣是殺陣不假,但這種分明該是困陣才有的……

雲搖餘光裏,瞥見慕寒淵和烏天涯的身影朝她身在之處掠來。

與之同時。

天盡頭一線朝霞將出未出,而那刺破夜色的光,卻被什麽東西反射掠過了雲搖眼睛。

雲搖下意識地閉眼。

而就在眼前黑下的那一瞬間,她心頭驟然一沈。

大陣陣心正上方,黑霧人竟然取出了那面天照鏡,鏡面就朝著雲搖所在的七門弒仙陣的陣心。

陣法殘缺……這確不是完整的七門弒仙陣。

他們將它改成了七門困仙陣!

雲搖閉目,強迸出一道啞聲:“不要過來!!”

“——”

半空之中。

從兩個相反方向,兩道身影同時電射向正中這一點。

慕寒淵和烏天涯也是同時望見了那面照落的鏡子、同時聽見了雲搖顫栗的聲線。

玄青衣袍在空中下意識地一顫,停了下。

而那道雪白袍影沒有一絲遲疑,轉瞬之息,就已悍然劈開了無數纏身銀絲,入了殺陣陣心。

“師尊。”

慕寒淵攥住了雲搖的手腕。

雲搖的心卻無止境地沈了下去。

……完了。

晚了。

到方才那一剎那,她才忽然了悟。

這些黑霧人是要奪取天照鏡,但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止於此。

他們真正想做的,更是要在他們的骯臟舊事被揭露之前,也在天下人面前,先所有人一步,毀了乾門如今最受世人景仰信任的聖人,寒淵尊。

[誰讓你還是寒淵尊心愛的小師妹呢。]

也許是那日西南客棧裏,慕寒淵對她的切切之心,還有那柄出鞘的黑白之劍,給他們開啟了這一切的惡果。

他們從最開始,要以殘缺的七門弒仙陣困住的,就是她雲搖一人。

以殺陣之勢故布迷霧。

不過是為了以絞殺她之誘餌,逼慕寒淵“自投羅網”,在此刻天照鏡下叫他再無可逃遁。

——

天照鏡下的銀光終於落下,如雪如霜,覆過了慕寒淵那席銀冠墨發,像是將它染成了白色。

法陣中的七門殺勢忽停了下來,那些纏裹雲搖身周的銀絲緩緩墜地,消沒入塵土之中。

殺意無形消弭。

雲搖幾乎不忍睜眼。

然而神識裏,天照鏡已經卷起天地氣機,匯於一隅。

天地間,眾人驚呼聲起。

天照鏡鏡面裏,騰繞起濃郁得無法化開的層層深霧,原本清白的冷輝被浸得猶如墨色,蓄勢洶湧了許久,終於從鏡面中噴薄出一道猶如實質的霧柱,直穿九霄——

於漆黑蒼穹間,天照鏡投起了山河洪荒之影。

那虛無而又仿佛切實存在的未來景卷間,血海染盡了天地,屍身白骨覆過連綿的青山,向天際處無盡綿延。

而血海之上,黑冠白發的長袍青年徐徐勾眸,眼尾血色魔紋沁骨。

他於蒼穹間垂俯世人,淡漠一哂,如滅世魔神。

只是那張臉……

蒼穹之下,無數驚慌失措的修者們難以置信地、戰栗地扭過身軀,望向陣法正中的那道雪白袍影。

“寒淵尊。”

“——慕寒淵。”

眾人僵滯。屏息。

除卻袍色,長發,蓮花冠。

蒼穹上映著的魔,與此刻的慕寒淵,那是一模一樣的,如謫仙般的眉眼。

黑霧人桀然的笑聲貫過穹野。

“寒淵尊,沒想到啊,連我都沒想到——原來你才是仙域真正的魔頭,乾元界最大的魔域禍首!”

就在仙域修者的窒息沈默與黑霧人的桀然笑聲中,忽地,多出了一道極輕的聲音——

“哢嚓。”

雲搖眼皮驀地一跳,她仰頭看向半空。

黑霧人僵住笑聲,扭頭。

他手中那張該是無堅不摧所向披靡的仙寶天照鏡,竟像是再承受不住那滾滾黑霧裏的滅世之焰,就在他面前,緩緩破開了一道縫隙。

穹野之上,血海骨山的鏡像虛影驟然潰散,碎作了漫天灑落的星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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