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二)

關燈
第28章 一宵冷雨葬名花(二)

轎輦將長雍公主擡到了龍皇殿,卻未入正殿,而是繞過荷池兩畔的庭廊,又經了數座樓臺閣榭,最終進到一片花木作欄、築山疊石的園林前。

擡轎輦的宮侍們似乎不敢入內,在那條草木掩映沒入園林內的小路前,就將雲搖放了下來。

護衛在嶙峋疊石邊,兩位宮侍朝雲搖這個假冒頂替的“長雍公主”畢恭畢敬地行了禮,傳了一句“龍君陛下就在林內”,便木偶人般一語不發。

雲搖只得沿著鏤著松鶴紋的青石板路,獨自朝林內走去。

這片園林依山而建,不知從哪兒引來了山泉溪澗,沒在花木叢中。

雲搖一路行入,聽得水聲潺潺,漸漸近身。

跟著便有“咯咯”的孩童笑聲入耳。

雲搖從小徑最後一段走出來,只來得及看見一座攢尖頂的亭子,還沒看清亭下人影,就聽一串笑聲帶著只還沒過她腰高的小孩身影,撲到了她腿上。

啪嘰。

小孩順手就把住了她的腿。

兩只小龍角翹了起來,抱著她腿的小孩仰頭:“哎呀,你撞到我了。”

雲搖:“?”

她蹲下身,正準備教教這小妖不能惡人先告狀。

“藏好了嗎?”不遠處的亭子下,一道著玄色衣袍的青年身影便從階上步下。

雲搖視線從低處他的錦底靴子上擡起,掠過長袍,一直停到那人的臉上。

然後她伸出去捏住小孩臉頰的手就僵停住了。

那人烏發如雲間,系著一條雪白的綢帶,覆於目前。

山風撥弦,青絲繚動。

恍惚間雲搖像是又見到了離開乾門前,雪鍛覆目、清雋孤雅的慕寒淵。

而她要……殺了這個人?

雲搖正怔神著,身前的小妖已經被走過來的龍君陛下一把攏了過去。

他笑道:“抓到一只。”

“陛下喊幫手!陛下耍賴!”小妖翹著龍角,在半空中踢踏他的小短腿。

龍君禦衍在額下一抹,雪白緞帶便自動如融雪般化去:“我連五感都封上了,哪裏耍……長雍?”

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雲搖驀地回神。

他不是慕寒淵。

這裏是幻境,而這個人是死了上萬年的最後一條上古真龍,禦衍。

“陛下。”雲搖想著,垂低了眼,以長雍公主在這人面前慣常的脾性表現,溫溫柔柔回了一句。

“你就不能還是喊我燕涼嗎?”

龍君陛下有些不滿,但很快想起什麽:“我是讓他們送你到正殿等我的,他們怎麽將你送到這裏來了。這兒多蟲魚鳥獸,你不是最討厭這些了?”

說著,禦衍就要上前,結果一擡腿,沒擡動。

兩人低頭看過去。

不知道什麽時候,打哪冒出來另一個小孩,也是頭頂兩只小犄角,穿著粉色短袍,一邊抱著龍君的腿不撒手,一邊卻用烏黑眼珠眼巴巴地瞅著雲搖。

另一個最初撞雲搖的藍衣小孩有樣學樣,立刻抱住了禦衍的另一條腿。

雲搖還在思忖龍君那句“你不是最討厭這些”,就聽那小孩仰起腦袋,朝龍君勾了勾手。

這位天下共主的龍君還當真配合地折身下去,湊耳:“嗯?想說什麽?”

“陛下,”小粉龍捂著嘴巴,奶聲奶氣地問,“這個就是族爺爺說的,你的未來皇後嗎?”

“……”

這悄悄話,雲搖是聽得一字不落。

禦衍笑道:“是啊。”

小藍龍:“她撞我。”

小粉龍:“她好漂亮呀。”

小藍龍:“……”

小藍龍飛快地看了一眼,低回頭去,抱著禦衍的腿朝小粉龍點頭:“嗯。”

點完頭以後他又板起臉:“但她撞我。”

雲搖終於忍不住笑了:“陛下,這兩位是?”

——總不能是他的私生子吧?

倒不是雲搖相信能被標註“龍性本淫”的真龍陛下有多純潔,而是若禦衍能有私生子,也不至於他死之後,上古真龍一族就徹底斷絕了。

“他們是海妖族的,海龍一脈的後人。”禦衍笑著解釋。

“陛下說得不對,我們是侍龍衛!”小藍龍立刻松開手,將腰板一挺,“將來是要世代保衛陛下的!”

小粉龍遲疑了下,有點依依不舍地松開了禦衍,也怯怯朝雲搖回頭:“哥,哥哥說得對,我們是侍龍衛。”

雲搖:“?”

大約是在雲搖的眼神裏解讀出了“這麽小的妖崽你也忍心下手”的意思,禦衍苦笑道:“他們確是海妖族選任上來的,雖入了侍龍衛,得了侍龍印,但最多算預備役,長居龍城而已。”

小藍龍叉腰,腦袋還沒雲搖腰高:“那陛下有事,我們也會擋在他前面的!”

雲搖俯身,捏了捏小藍龍的臉頰:“那還是先保護好你自己吧。”

“松、松手!”

小藍龍被捏得臉頰都紅了。

小粉龍本來也要上前,一見哥哥這樣,頓時不敢了,怕生似的把身子藏到了禦衍的袍後。

——

但小妖崽的這點怕生,消磨起來用不了一炷香。沒一會兒,兩個小妖崽就追著雲搖在亭子裏裏外外跑了起來。

鬧騰了半上午,終於還是禦衍讓宮侍將兩只精力旺盛的小龍提溜了出去。

到離開前,小藍龍被海妖族的侍龍衛夾在胳膊間,還撲騰著小短腿朝亭子下的龍君與長雍招手:“陛下,族爺爺說宮裏以後也會有一窩小龍崽了,還會和我一起捉迷藏,是真的嗎!!”

“噗——”

“長雍公主”嗆了口水,連咳起來。

禦衍怔過後,莞爾失笑,一揮袍袖:“扔出去吧。”

那名海妖族的侍龍衛也忍著笑,將兩只不安分的小妖崽拎出了雲搖兩人的視線。

雲搖從他們身上收回目光,好奇地落到了禦衍的額角。

那雙湖藍色的眸子甫一轉回,就對上了石幾另一側,靠坐雕欄內的女人若有所思的眉眼。

禦衍遲疑地摸了摸額角:“怎麽了?我這裏蹭上花泥了嗎?”

“我只是在想,既然海龍族都有龍角,那陛下貴為真龍一族,”雲搖身子往前微微傾靠,卻還是沒能在那人額角看出什麽,“為何沒有龍角呢?”

禦衍輕咳了聲,有些不自在地偏了下上身:“嗯,也有的。”

“也有?”雲搖頓時來了興趣。

不管在仙界還是乾元界,她還都從未見過活的真的上古真龍一族,更別說真龍龍角了。

禦衍被她熾熱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半晌才微微淩眉:“你很想看?”

“想。”雲搖實話實說。

“……”

漫長的寂靜後。

在雲搖一眼不眨的註目下,果真見龍君禦衍的冷白額角上,兩只淡金色的龍角漸漸消去隱沒的痕跡,顯現出來。在光下透著細微藍金色的鱗片,小小的,整整齊齊地蟄伏在他的龍角上。

像一層層耀過日金的海浪。

雲搖看得眼睛都亮了,不自覺就擡手,輕點了下它。

“!”

禦衍周身一抖,像是震驚地仰臉看她。

雲搖無辜地眨了眨眼,然後就親眼見著龍君陛下的冷白膚色一點點被紅浸染上。

連眼尾都抹上了秾麗的艷色。

雲搖:“?”

說好的龍性本淫呢。

結果摸了一下龍角,臉都快紅到脖子了,難道魂裏還藏著這麽純情的一只龍嗎?

不等雲搖嘀咕完。

“陛下!”

一聲疾呼。

淡藍金色的龍角從雲搖視線裏咻的一下沒了影子。

她遺憾地跟著禦衍望向亭外——

一位宮侍急匆匆地從小徑裏快步跑過來。

進了亭子,那名宮侍在龍君身側附耳低言了幾句,雲搖只隱約聽見“天妖王”“地妖王”“又鬧到殿前了”“打得不可開交”之類斷斷續續的碎言。

然後便見禦衍神色冷淡下來,睫羽長垂,似乎沾著些厭倦,但他還是起了身:“長雍,我去殿前片刻。你若喜歡這裏,就在亭中等我,若不喜歡,我讓他們送你去正殿休息?”

雲搖作勢行禮:“不用了,我在這裏等陛下。”

“嗯?”禦衍回身。

雲搖頓了下,無奈改口:“燕涼。”

“嗯,這還差不多。”收了龍角的龍君又恢覆了那副神威自在的倦懶模樣,由宮侍跟著,朝園林外走了。

不久前還熱熱鬧鬧的園林內,頃刻間就冷清得只剩下泉鳴之音。

雲搖靠在石幾上,百無聊賴地發了會呆,終於還是忍不住起身,出了亭子,繞著這片堆山疊石的園子溜達起來。

這般離著近了,園林外便有宮侍路過的聲音傳進來。

“……天妖王和地妖王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還能為什麽,多半是領地的事。”

“這般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鬧的,水火不容,誰夾在中間誰受罪。難怪龍君陛下要躲出去,煩心死了。”

“是啊,真怕兩族打起來,那恐怕是要生靈塗炭了。”

“怕什麽,只要龍君陛下在一日,那兩頭老妖就不敢真動一下的。你看他們今日,鬧得那麽厲害,不也就撓花了對方的臉嗎?”

“哈哈,這倒也是……”

雲搖聽得眼皮一跳。

長雍要殺龍君的原因,莫非是——

“師尊。”

兀地,一截低聲撩動了她身畔花枝。

雲搖回眸。

魔族少主一身玄黑袍甲地站在後面。他面覆銀紋面具,遮去了上半張臉,面具下膚冷而唇紅,頜線淩冽。薄甲覆身,泛著冰冷沈色的玄鐵捍腰收束出他緊瘦腰身,更顯得煞氣迫人。

雲搖幾乎有些難以想象,這樣一具軀殼裏,會是慕寒淵那樣片塵不染的謫仙魂。

她不由垂低了帶笑的眼角:“你怎麽進來的。”

“我是你的暗衛,隨扈身旁,再正常不過。”慕寒淵說著,擡手,同樣透著玄鐵冷色的箭袖下,修長指骨張開,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便出現在雲搖眼前。

“這是什麽?”

雲搖接了過去。

甫一觸及這把匕首手柄,她便覺得上面一絲涼意沁出,像是要鉆進人的神魂裏,叫人不寒而栗。

“龍鱗匕,世間少有的能夠刺破真龍身軀的利器。”

“龍鱗……”

雲搖以指腹輕慢擦過匕身,上面是一種奇異的沈色,如深灰,又如玄黑,而隨著匕身晃動,冰冷的玄鐵裏面又像是藏著什麽流動的至濁之氣。

星點的暗金色熠熠其中,辨不分明。

雲搖擡眸:“這是什麽材質的鐵?”

面具覆著,看不出魔族青年的神色,只能見得面具之下,那薄極的唇微微勾翹:“這不重要,師尊。我已經確定過,龍心鱗就在龍君禦衍的心房內。九日之後,師尊只須將這把匕首插入他胸口,取出龍心鱗,所有人便能一起離開這秘境了。”

“……”

雖然有所預料,但雲搖還是不由地皺起了眉。

沒什麽來由,她眼前就晃過去龍君禦衍方才目覆雪鍛,同那兩只小妖崽捉迷藏的身影。

明明完全不像,但又那麽像。

“師尊還是於心不忍?”慕寒淵問。

“你說得對,禦衍早已死了上萬年,我於心不忍又有何用?”雲搖神色淡抹去,手腕輕翻,匕首便被她藏在寬袍廣袖內的隱蔽處。

“走罷。”

雲搖先走在前,幾步後,聽得身後腳步聲,她有些意外地回過頭:“……你跟著我幹嘛?”

“迷路了。”

銀紋面具下,那雙長眸裏情緒無辜得很,“師尊能先帶我出去嗎?”

雲搖:“…………”

她怎麽沒發現她乖徒竟然還是個路癡呢??

不等雲搖發問,就見慕寒淵微微懊惱地低頭:“一定是這具本體的影響。”

“好吧,那你快些,”雲搖轉身,“別再讓龍君撞見了。”

“嗯。”

——

須臾後。

從園林小徑踏出第一步,雲搖甫一擡頭,就深刻明白了什麽叫“禍從口出”。

就在幾丈之外的亭子前,龍君禦衍正回過身,那雙湖藍色眸子熠熠望她,剛要開口,就忽地一閃。

禦衍眼底情緒涼了下來,眼神挪向她身後。

花木叢中,緊跟在雲搖身後,一道薄甲身影踏了出來。

空氣驟滯。

夾在兩人眼神之間,雲搖前後發涼,強撐起個笑:“燕涼,這位是我的貼身暗衛。”

“……”

龍君陛下眼神緩緩收回,那點倦懶神色似乎又回到他眉眼間。

他走到雲搖身旁,擡手,將一身姹嫣裙袍的少女攏進懷中,若松若緊地虛虛抵著:“我知道。”

雲搖眼皮一跳。

……你可能不太知道。

“叫他離開好不好,”禦衍低聲問她,“我想和你獨處一會兒。”

“…好。”

雲搖扭回頭,在禦衍看不見的方向朝著慕寒淵使眼色。

慕寒淵半垂著眸,視線似乎停留在她腰間,那裏攀著只勻稱修長的指掌。

“……”

有面具覆著,雲搖看不清慕寒淵的神色。但她莫名覺得,那也不會是什麽她想看見的。

園中一時僵持,三人之間死寂得詭異。

腰間那只手微微收緊,雲搖終於忍不住了,她放低了聲,微沈下語氣:

“寒淵,聽話。”

“——”

“……!”

亭前。

除了雲搖,另外兩人同是一僵,一個側眸一個擡眼,齊朝她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