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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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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我沒錢

羅愛君被門外的推搡叫嚷聲吵醒。她支起半個身子,盯著薄薄的門板仔細聽,聽見外面有男人的恐嚇聲,桌椅倒地聲,碗盤破碎聲,最後夾帶鄧玉嬋的尖叫。

她連忙套上一件衣服,打開房門。

狹小的客廳,擠進三個不認識的男人,汗襯短褲夾腳拖,眼神血腥而兇狠,渾身散發煙酒味。有鄰居帶小孩經過,緊張往家裏看一眼,不敢停留,趕緊回家關起門。

羅定軍被圍在三人中間,低頭不說話,而鄧玉嬋叉腰擋在他的前面。

她聽到風聲急忙從腸粉店跑回來,手裏還拿著一把炒菜鏟,指著那幾個男人中氣十足吼,“不是給過錢了嗎?跑家裏來做什麽?”

站中間的男人說:“大姐,那是上個星期的錢,這個星期的還沒給。我們很給你面子,沒有去店裏鬧,你最好現在給,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鬧到店裏,大家都沒有生意做。”

“我管你上個星期這個星期,總之沒錢。你最好鬧到店裏,把警察鬧來。”

男人哼一聲:“大姐,你敢把警察鬧來,我就敢把你兒子剁了餵河魚。廣州日日有失蹤人口,不在乎多你兒子一個。”

愛君明白了。定軍又出去賭博。他的賭癮越來越大,打的牌面越來越大,沒有工作,已經開始借錢。

羅振偉和鄧玉嬋包庇,幫他還錢,給他填窟窿。這一切瞞著她解決。

他們付過錢,定軍當他們的面扇過自己幾巴掌,痛哭流涕。他們便天真地以為已經解決了,沒有想過賭鬼之所以稱“鬼”,是鬼,是魔,是妖,豈是人的心志能夠控制。

愛君的手腳冰冷,三伏天卻仿佛置身在十二月寒冬裏,忍不住顫抖。

鄧玉嬋更是抖個不停,不知是憤怒,還是生氣,總之不是失望,她對定軍從來沒有失望過,咬咬牙說:“這次又要還多少?”

為首的說:“不多,一千,碎料。”

“是你們出老千,騙我入局。我前面根本就是贏錢。”定軍吼回去,吼完低下頭,挨鄧玉嬋更近一點。

“死仔包,還會反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出老千。願賭服輸,欠債還錢。今天不還,拆你家填數,家裏的數填不上就拆腸粉店,腸粉店不夠我們再去駕校鬧。我們有的是時間。”

另一個男人說:“對哦,你威水啦,在駕校學貨車。學費可不少錢,有錢交學費,沒錢還債,說出去誰信。”

說到駕校,提醒鄧玉嬋屋裏還有個愛君,回過頭,看到愛君漠然站在身後,命令式口氣,“愛君,你去銀行拿錢給他們。”

愛君緊握拳頭,冷冷回:“我沒錢。”

“沒錢。平時叫你幫家裏忙,你不幫,天天出去打工,鬼信你沒錢。現在不是要你拿一萬,一千而已。真沒錢就去找李家借。”

“還是那句話,沒錢。”

不能替定軍還,一旦開了頭,他便會賴上她,那將會是深不見底的無底洞。

鄧玉嬋火了,沖到愛君前面,手指硬生生直戳她的額頭,一下,兩下,三下,狠狠的說:“快去,你想見你哥死在你面前嗎?”

愛君後退一步,指甲掐進肉裏,盯著鄧玉嬋,一字一句,無比清晰,“沒有就是沒有。”

“死女包。生你有鬼用。”舉起手中的鐵鍋鏟重重一把拍向愛君的頭頂。

沈沈的悶聲砸下,愛君只覺得腦袋一緊,眼前突然昏暗,視線模糊,耳朵嗡嗡響,有股血腥味在鼻孔蔓延到嘴角,惡心反胃。

她踉蹌向後亂摸,摸到墻壁,半彎腰靠著,閉上眼睛,大口喘氣,等從短暫的神經麻木中緩和過後,腦袋一陣松一陣緊,伴隨而來是自嘲。

她一定是靈魂出竅,被打傻了,才會一邊痛一邊快樂,咧開嘴笑,笑得不能自已。

“媽,你瘋了,打愛君做什麽!”,定軍從鄧玉嬋手中奪過鍋鏟。

“見死不救,要她作什麽!打死個死女包!”

男人大吼:“好了,不要在我面前做戲。你以為我跑這麽遠是來看戲的嗎?”

“你搜家啊,搜到什麽值錢的,通通拿走。要錢,沒有!”,鄧玉嬋打女兒打出了氣,打出了膽,什麽也顧不得,只想眼前這幫流氓趕緊滾。

愛君的房間突然很不宜時得,傳出 Bee Bee 兩聲。

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看向聲音來源,房間的書桌收拾幹凈,空無一物,屏幕亮著的 BB 機毫無遮掩。

男人嘴角彎起,哼一聲說:“喲,BB 機,高檔貨。小妹,你真是你媽說的見死不救哦。買 BB 機,難怪沒錢。兩千多一臺,轉賣出去足夠給你哥還錢。”

說完,擡腿走向愛君的房間。

愛君比他更近房間一步,顧不得頭痛,沖進門裏,抓起 BB 機,奮力丟出窗外。

BB 機在甩出去的瞬間,屏幕亮了,又是兩聲響,之後在高空飛出一條拋物線,消失在視線外。

男人們唉一聲。

“死女包,你丟它做什麽!”氣急的鄧玉嬋從來不及反應的定軍手中搶過鍋鏟,沖進房間,對著愛君的腰一頓狂揍。

愛君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腰要廢了,硬是咬著後牙槽不吭聲。就算被鄧玉嬋打死,她也堅決不會吭一聲。然而,眼淚最不爭氣,一顆顆掉落,一串串流下。

“夠了!”定軍大吼。

他急急轉身,從櫥櫃抽出一把菜刀。

男人們以為他要砍人,紛紛抄起手中可撈到的防衛工具,擋在身前。

只見定軍伸出左手,平放在飯桌上,五指分開,右手舉起菜刀,“啊”大叫一聲,砍向左手尾指。一小截小手指被砍飛,飛向灰色的墻壁,在墻上留下一點紅點,又彈回來,掉到男人的腳前。

定軍握著手嚎叫,大量的血,止不住的血湧出,很快滴滴答答沾濕一大片地面。

鄧玉嬋撲向定軍,哭著喊著:“你幹什麽呀!不要命了!救命啊!我的兒子”

愛君也被定軍的行為嚇到。驚嚇過後,隨手拉下掛在衣架上的白毛巾,沖過去包紮定軍的手。血太多,沒過多久就染紅白毛巾,"走,去醫院。"

定軍的臉因疼痛而扭曲猙獰。他上氣不接下氣,喘著說:"堅哥,一只指頭不夠,我再給你一只,十只手指隨便斬。錢我會還,別搞我的家人。"

堅哥留下一句"好自為之",帶人離開,離開前順走臺上半包煙。

定軍暈倒在地。鄧玉嬋在門外大喊救命,把竹筒樓三五個壯丁鄰居喊來。

大家七手八腳把定軍擡去附近的醫院。陣勢之大,急診室醫生還以為是重傷病人,連忙推來病床,把定軍架上去,一頓檢查才發現是小手指被砍,噓一口氣。

勉強止住血,又開出一堆藥,小指頭是接不回來了,定軍尾指從此只有一截。

他們從醫院回來,已近黃昏。

鄧玉嬋說市場關了門,她要到隔壁借些材料給定軍熬個湯補血。

定軍倒頭就睡。

愛君近似麻木回到房間,把自己反鎖在裏面。她的頭痛腰痛全身痛,最痛的還是心。

鄧玉嬋歷來重男輕女。恨不得掐死她的眼神,再次讓她感到又死了一次。她從前以為自己夠堅強,對母親的行為不再起任何波瀾,然而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

窗戶外面是窄巷,窄巷過去是一排排低矮的瓦屋平房。她在逐漸暗淡的窗外尋找 BB 機,知道自己傻,偏偏不肯放棄。

那麽小一個機器,那麽高地方摔出去,沒有碎成渣,也起碼碎成幾大片。不是摔到別人的房頂,也是摔到路中間被人家撿了去。

直到天色完全暗,她才徹底罷休。

第二天,她不放心,要和定軍到駕校找陸思成。

定軍說:"妹,你別怕,他們不會到駕校鬧事。"

愛君不搭理他,她從昨天開始不和他說話,讓定軍心裏更難受。

她不是怕討債的到駕校鬧事。他們要鬧肯定還是來家裏鬧,犯不著到駕校人多勢眾的地方。她是想知道定軍學車學得怎麽樣。她怕他沈迷賭博,壓根沒有去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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