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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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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輔導員晚上到宿舍巡查加談心。走在暗無天日的走廊,這裏那裏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幹不了的衣服擠在一起,走廊發出黴味。她望天花板,擇路而走,走出蛇形。

像蛇的狡猾,突擊檢查,殺學生措手不及。

愛君端洗臉盆從沖涼房回來,進門看到"劉扒皮"坐在她的床上,和室友東拉西扯。

"劉老師好"。

"愛君回來啦",又一只鴿子飛回,她心裏數著呢,"這個學期的珠算考核你們會計班全班都已報名,我剛把你們的報名表格上交。"

最起碼過 5 級才有從業資格,明年面臨畢業,誰也不敢怠慢。

"九上四去五進一,做夢也在背口訣",倪雯麗說。

"多加練習,熟能生巧",劉扒皮舉起手表,快 11 點,還沒回來的,只有那個讓她頭痛的肖麗,這是不把她的話當話。

話鋒一轉,三下五去二,"我從你們大一就三申五令,說了又說,苦口婆心,不要在大學談戀愛,不要在大學談戀愛。有人就是不聽。你們的工作是看國家分配,大學談得起勁,一畢業一分配,各奔東西,到時候起勁哭吧"

不是廣州戶口,又沒本事自己在廣州找到工作的,檔案資料關系全部打回原籍,再由原籍戶口省分配。

自己找工作談何容易。放眼中華,基本是國企,外資企業不多,私營企業會計部門只找本地人,工資還不高。

外省來的同學,很多都是從農村來,來了廣州都不想回去。但最後留下來的鳳毛麟角,多是特殊技能和專業,畢竟廣州本地生源也很多,自己還吸收不過來呢,哪管的著外省。

"去圖書館找找上個月的經濟日報,羊城晚報,好好讀讀,企業停產,半停產的新聞關註關註。國企也在精簡人員,廣州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非得在這個時候作死",輔導員越說越沈重。

連平時擅長聊天的倪雯麗沈默不語。

女同學比男同學多一條路,嫁廣州本地人,拿廣州戶口。

然而這條路比分配還難,本來認識的廣州人就不多,都在學校或隔壁學校,且不說和本地人談戀愛有天然的語言隔閡,人家廣州人又不傻,誰不知道誰的狼子野心,真愛也分層次,也隔層肚皮。除非大學生願意嫁給娶不到老婆的光棍麻笠佬。

輔導員走後,戀愛中的女人紅光滿面回來,發現宿舍氣壓不同尋常,"怎麽了"

"劉扒皮剛才來過,數點人數",同學提醒她。

"又說不能談戀愛了吧,什麽年代",肖麗不屑。

"你男朋友是海南人,你是廣西人,畢業怎麽辦"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回海南,我也去海南"

海南時興房地產,全國建築商都往海南跑,大興土木。她男朋友家承包了一小個工程,日子好著咧,她才不稀罕廣州戶口。

不服從分配,交點罰款還給學校,在海南那邊托關系找個事業單位掛靠關系。這些後路,兩人花前月下早就商量好。

關了燈,大家各懷心思躺下。

在黑暗中,倪雯麗敲敲愛君的床板。

兩顆頭挨在一起。聲音細細碎碎,以防友鄰聽見。

"你表哥是廣州人嗎?"

"是"

"他看起來挺有錢的,做什麽的"

"賣衣服"

"哦。你覺得我有戲嗎?"

......(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算了,你先幫我打探有沒有女朋友"。

雯麗躺下來,腦海中想到那個男人的樣子,心裏還是有點小激動,又帥又多金,愛情小說照進現實中。

周三,愛君比往常更早到高第街打工。

一大早,穎姐的店有兩個外國人仰頭指指點點,身邊沒有帶翻譯。穎姐見愛君到,眼睛閃光,悄悄說:“那兩個黑佬來很久了, 你去問問,他們究竟要什麽貨。要是大客戶,把我們那件版拿出來”

大凡做大的服裝批發店都有那麽一兩件好賣暢銷的衣服樣品,所謂鎮店之寶,不掛在外面示人,只賣給有心的大客戶。

愛君過去和外國人打招呼,一問是非洲人,飄洋過海參加廣交會,趁廣交會期間跑來高第街進點便宜貨。

對於黑佬,最好賣的衣服是大紅大紫款,顏色要越鮮艷的,價格要越便宜的。

什麽人會買,什麽人不會買,穎姐在這行裏呆久了,一看就曉得,她迅速從腳邊的箱子拿出一件衣服。

黑佬眼前一亮,嘰裏咕嚕問愛君。

愛君楞住,心被雷電擊中,緩緩回頭看穎姐,“他說要五千件,最低多少。”

五千件!!開店以來第一次接到的大單,穎姐的心狂跳。

大客戶,價格一定要低,賺的是客戶的回頭錢,一件賺 5 塊毛利,也夠吃一個月了 。可謂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半年。

“告訴他,現貨只有兩千件。一個星期後,三千件送貨上門。”

黑佬同意。穎姐抖著手簽單,不忘飆出一句愛君教的英文:you happy, I happy.

對方哈哈大笑: everyone is happy。

黑佬走後,兩人握著手興奮的大叫。穎姐迅速指揮作戰現場,“打包工作交給你,我去電話亭打電話給工廠趕貨。”

四月天,廣州悶熱,愛君彎著腰,一支筆夾在耳後,加快打包,要趁第一波人潮來臨前盡量多打包。穎姐賣再多貨,她只是個打工的,不會有提成,但她仍然幹得熱火朝天。

“這麽早就忙起來”,穎姐的老公龍哥姍姍來遲。

“早上接一筆大單,穎姐去打電話了”

對於龍哥,愛君沒有什麽好感,甚至反感。一個大男人,十指不沾陽春水,成日無所事事,高興來一下店,不高興幾個星期看不見。

她挺同情穎姐,一個人扛起一個家一個店。龍哥是廣州人,穎姐不是,是汕頭人,兩人吵架時,他尤其愛說:“如果不是我帶你來廣州,你還在你的鄉下種田”

不知他是否反思過,正是穎姐是汕頭人,工廠是她老鄉開的,這個店能低價進貨,全靠穎姐的關系。娶到穎姐,他才是占了大便宜,坐享其成。

龍哥從愛君身邊走過,大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使勁一捏。

愛君反彈,站直腰,回身大聲呵斥:“流氓,幹什麽!”

龍哥聳聳肩,“是你的屁股擋我的路了。”

“你不會叫我讓開嗎?”

“啊,我忘記了,大學生的屁股摸不得”,笑得極其猥瑣,吊兒郎當坐在桌子後面翹起二郎腿。

愛君怒火沖天,沖過去朝桌子狠狠就是一腳。龍哥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桌子直直撞向他的膝蓋,疼得發出鬼嚎聲。

“發生什麽事?”,穎姐門外就聽到她老公的慘叫聲,匆匆跑進來。

“他媽的婊子,把她開除了”,他一只手捂著膝蓋,一只手指著愛君吼。

兩人劍拔弩張。穎姐一看就知道發生什麽事。自己老公是什麽尿性,她最清楚。

她把愛君拉到一邊,低聲,甚至有點哀求道,“你先回去吧,今天還算你的工資,改天再來。”

愛君脫下袖筒還給穎姐,狠狠看一眼龍哥,頭也不回離開。

“愛君,愛君”

張嘉儀從後面追上來,“我剛才看到了,那個死流氓......”

愛君不理她,大步向前走。

嘉儀又要擔心店,又擔心朋友出事,情急下,當街大吼一句,“愛君”

“怎麽了”,李之輝聽到聲音,從店裏走出來。

大街上人來人往,嘉儀壓低聲音,把事情大概快速講一遍,末了往地上一啐,“早晚得性病的人渣。”

之輝聽完大致,緊握拳頭,撒開腿去追愛君。

幸虧她沒有走太遠,他還能追上。

“嘿”

“幹嘛,讓開”

他忽然走在她面前,轉身,倒後走,也不說話,就看她。

眼見他要撞上小道開出來的摩托車,愛君伸出手,把他拉向自己。

淬不及防,撞進他的懷抱。

摩托車呼嘯而過,她聽到他的心跳聲,世界安靜幾秒,隨即猛的跳開。

旁邊一個挑扁擔賣青菜的老奶奶咧開沒有牙齒的嘴巴笑看一切。

他也笑,笑容無辜又欠揍,牙齒潔白。

本來一肚子氣,只剩一肚子尷尬(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讓開,我只是想走走"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當我不存在"

明明就是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當看不到,她又不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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