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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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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意入骨

雲昭被戳醒。

迷迷糊糊與他天經地義了一次, 隨後就被抱進浴殿,清洗幹凈,換上出行的衣袍。

她有氣無力:“去哪兒啊?”

東方斂微微地笑:“給晏清平摸個屍。”

雲昭:“哦。”

晏清平奪舍自己的後代晏南天, 隨後就被困在了那具活屍裏, 磋磨多日, 終於神殞道消。

人死了便能拿到記憶。

這活兒, 雲昭和東方斂都熟。

*

地牢森暗。

雲昭遠遠就聽到了一老一少在吵嘴。

“我都說了,就您這麽折騰, 活屍也得沒!您偏不信, 這下好了, 活屍都給您醫死!”

“這也不能全怪老朽吧?再說了, 給活人治活了那叫妙手回春,給死人醫死了難道就不是藥到病除?”

“您這是強詞奪理!”

“分明就是句句在理兒!”

雲昭:“噗哧!”

她大步上前,只見禦醫張葫蘆和陳楚兒蹲在死掉的活屍邊上, 頭湊著頭, 一邊鬥嘴一邊擺弄那具屍。

見到雲昭二人過來, 這一老一少相互攙扶著起身,簡單行禮——一個上了年紀, 另一個剛斷過肋骨, 行動都不是很方便。

還沒站穩, 二人便齊刷刷擡起手, 指住對方向雲昭告狀:“是他/她治壞的!”

雲昭唇角微抽:“……沒事沒事,這玩意兒早就該死了!”

東方斂袖手站在一旁, 垂著眸, 微微地笑。

送走兩位妙手仁心, 雲昭和東方斂一左一右蹲到屍體面前。

東方斂擡眸瞥雲昭,一本正經道:“這人記憶裏面可能有點東西, 進去看看?”

雲昭點頭:“嗯!”

東方斂淡笑。

一手摸屍體頭,一手拎起指骨,敲她。

把她帶進另一個記憶世界,涼川城那邊可就結束了呢。

誰也別想跟他搶媳婦!

年輕的自己也不行!

*

清平君的記憶世界。

“哇,晏清平原來這麽恨你!”雲昭連連搖頭,“他嫉妒死你了,你又好看又能打,骨頭還硬,他在背後偷窺你,眼睛都盯綠了。”

東方斂盡力壓平唇角,擡手握了握她肩膀:“多大點事,淡定,媳婦。”

——你男人我就是這麽強。

二人漫步舊時光。

不周山傾,香火斷絕,仙神隕落。

晏清平是從北天神君身上學到的獻祭黃泉邪骨之術。

他保住自己殘魂不滅,只待奪舍後輩子孫。

騙湘陽敏掛銀鈴鐺的是他。

向晏南天托夢傳授獻祭之術的也是他。

若是叫他奸計得逞,便會替代東方斂,登上人皇尊位。

“嘖。”雲昭嫌棄道,“這個人,做夢都想成為你。他也不照照鏡子!什麽玩意兒!他也配!他這是登天碰瓷啊跟你比!”

東方斂把全身力氣都用來壓唇角。

他淡定地摟了摟她的肩:“媳婦不氣。這不是弄死了都。”

“嗯!”

“回吧,沒意思。”

“嗯。”

雲昭點點頭。

再後面便是晏清平的魂魄困在活屍裏面受刑的記憶,血糊淋拉,確實也沒什麽好看,她又不是變態。

記憶世界消散。

東方斂幽黑的長眸微微低垂。

她並不知道,在記憶的最後,晏清平死得相當痛苦。

他抓出這個叛徒的魂魄,坐在刑架上,一片一片將它淩遲。

“都知道我是魔神了,”他笑笑地望著手裏扭曲尖嚎的東西,“還能指望我心慈手軟?”

玩了挺久,直到意興闌珊。

“就你,也配叫清平。”他淡笑著,捏碎掌心殘魂,“有本事與我並肩戰鬥的清平兄弟,那是我自己。”

*

雲昭和東方斂經過皇廷。

遠遠便見一處華麗殿堂裏綃帳翻飛,香風陣陣,飄來歡聲笑語。

湘陽皇後高坐鑾椅,頭戴百珠鳳冠,身披千羽霞帔,招呼底下一眾命婦吃席。

眾星拱月。

隔著三裏都能聽到她春風得意的大笑聲,那股子招搖勁兒快要沖破殿頂。

東方斂:“……丈母娘可真精神!”

雲昭:“……那可不?”

對視一眼,偷笑著遁回太上殿。

小兩口可不敢給湘陽秀逮住,逮住又要被拉到人前,一頓炫。

“晚上吃什麽?”他若無其事地問。

雲昭略微心虛:“……陽春面?”

“行。”

太上殿要陽春面,月俸千兩的宮廷禦廚可不敢真做兩碗普普通通的陽春面。

面端上來,小兩口一吃就覺得不對味。

“不是,要粗面啊,燕窩絲做的叫什麽陽春面!”

“這湯什麽玩意兒!”

“蔥啊!蔥!不要靈草!”

“雞蛋!雞蛋!雞蛋都不知道嗎!雞蛋啊!不要這種什麽瓊脂玉膏做的假蛋!”

禦廚冷汗涔涔。

*

陽春面。

入伍第一天,涼川城中的少年東方斂買了碗陽春面犒賞自己。

他大馬金馬坐在窄長木凳上,手指一下一下扣著破木桌面,總感覺不得勁。

這面也沒偷工減料,怎麽吃起來就是沒滋沒味。

他撥了撥木筷,挾起一筷子面,塞進嘴裏。

嚼了嚼,不得勁。

“不是,”他用筷子拍了拍桌,“你會不會做陽春面!”

攤主一臉無語:“吃了我十幾年面,賒多少次賬還沒跟你算,你在這兒跟我找茬?”

東方斂:“……”

嘴角微抽,他很不服氣,“上回就比這香得多!”

攤白翻白眼:“哪回?”

東方斂不假思索:“就我跟……”

忽然啞口。

攤主:“你跟?跟什麽?說啊,啞巴了?”

定睛一看,只見這小子呆呆坐在那裏,眼神幾分迷茫,幾分惆悵。

半晌,東方斂擡眸望向攤主,自語一般喃喃問:“我上回,跟誰來的?一姑娘?她誰?”

攤主哧地一笑:“夢呢!你能跟誰來,你就一天煞孤星,哪個小姑娘見你都得繞道!”

東方斂:“……說的也是。”

攤主嗤一笑,把染得灰黑的毛巾甩上肩膊,低頭忙活去了。

東方斂的事,他倒也知曉一些。

這小子生母是青樓裏的東方美人,生父跑了。

本來養在青樓裏,後來他越長越漂亮,被那些喜好孌童的盯上,東方美人便狠狠心將他趕了出來。

為了逼他成器,東方美人三不五時就雇人揍他,給他鍛煉筋骨,磨一身活命的本事。

這些年,他欠的賬她悄悄還,他撿的錢是她故意扔的,他真被人盯上也是她花大價錢暗中擺平。

但她絕不認這個兒子。她希望他擺脫青樓出身,闖出自己的天地。

在外人眼裏,東方斂這小子就是個倒黴蛋。

窮困潦倒,成天挨揍。

沒朋友,更沒小姑娘敢近他身。

東方斂望天,嘆了口氣:“我覺著,我得有個特別漂亮的媳婦。”

攤主:“……夢裏什麽都有!”

*

兩年之後。

東方斂第一次帶著同伴來到面攤。

“阿斂哥,你真厲害!”同行的小青年面露崇拜,“單刀赴會,威震千軍!牛啊牛啊!”

東方斂擺擺手:“多大點事。哎,那誰,三碗陽春面!不!賒!賬!”

“哎,來嘍——”

攤主喜滋滋地把毛巾甩上肩膊。

這小子成器,他娘東方美人可高興壞了,昨日來吃面,多給了好大一枚碎銀子!

“阿斂哥!”同行的另一個人笑笑地說道,“等你升了百夫長,我家妹子嫁你咋樣?”

東方斂笑:“不要。我媳婦,那得是……”

瞇著眸思忖片刻,想不出個具體形象,便道,“得比花魁漂亮。”

同行二人噗地笑出聲:“阿斂哥,跟花魁睡覺可貴了!比花魁漂亮那得是王宮裏的娘娘!”

東方斂皺眉。

他總覺得跟自己睡覺的媳婦得漂亮死。

但他不知道她是誰,而且跟媳婦一起睡覺的感受似乎也不是那麽美好。

就很怪。

他微瞇起雙眼,用筷子敲桌:“反正我媳婦得是個大美人,不好看不要。”

兩個同伴裝模作樣捂住腦袋,頭疼道:“那可難嘍!這世道,哪剩得下什麽漂亮姑娘。”

那麽多神仙,那麽多王公貴族。

好看的姑娘早都被獻上去了,輪得到平頭百姓挑?

說句不好聽的,他東方斂長得這麽好,要不是又狠又野又能打,進了軍營早都被人盯上了。

“阿斂哥,你將來有什麽打算沒?”

不說還好,這麽一問,東方斂又給問寂寞了。

他悠悠望天:“我得多掙軍功,不然養不起我媳婦。”

可是他哪有媳婦?

*

又過數年。

隔壁夜照國蠢蠢欲動。

“阿斂哥!”同伴頗為不平,“你那麽能打,偏就給上面壓著不讓升!要我說,你做將軍都使得!”

“阿斂哥,我要是你,往後就不給他們賣命了!”

東方斂目光放空,手指一下一下輕扣木桌。

“那不行。”他心不在焉道,“我得掙個黃金屋,不然怎麽娶媳婦。”

同伴道:“命都拼沒了還怎麽娶媳婦!”

東方斂忽一笑:“那不會,說好娶她,我死不掉。”

同伴愕然:“娶誰?”

東方斂恍惚回神,與同伴面面相覷:“是啊,我娶誰?”

媳婦呢,那麽大一個媳婦呢?

媳婦在哪?

東方斂:嘖。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沒著沒落的,心裏空空蕩蕩。

*

終於到了隴陽道那一日。

臨行前,老江湖騙子給他蔔了一卦。

“兇啊,兇!莫說是你,這整個涼川城,都是十死無生之相!”老騙子唉聲嘆氣,“這世道啊,沒救啦!”

東方斂默默擦拭著自己的刀。

“我不會死。”他的目光輕而堅定。

不知何時何地,他答應過一個人,他不會死。

“唉……”老騙子又嘆了口氣,“要是能守下來,怕不是要掙得榮華富貴!哎,有了大錢,你打算怎麽花?”

東方斂沈默片刻。

大敵當前,搶地盤的老頭看起來也和藹可親。

他笑了笑:“買個宅子,要大紅配大綠,能鑲金邊的地方全鑲上。夜明珠不怕多,能擺多少擺多少。床榻要軟……”

老騙子無情打斷:“做夢比較快!”

東方斂哈哈一笑,拎起刀劍,只身前往隴陽道。

血。

天上地下,哪裏都是血。

沒有援兵,沒有盡頭,他早已麻木,只一味殺、殺、殺。

殺到什麽時候呢?

到他死?

不,他不死。

他答應過一個人……誰?

一道劍光刺面而來,東方斂拖著沈重的腳步,平移,擋。

臉不能傷。

要不然,那個小色鬼就……嗯?什麽鬼?

他微微晃了晃重得要命的頭。

渾身上下早已沒剩什麽好肉,疼到極致是麻木。

他只憑著本能,一次一次揚起手裏的殘破兵刃,護住要害,斬殺敵人。

殺多了,戾氣殺意什麽的也消失殆盡。

他只不斷重覆著擊殺的動作。

身後似乎有人來。

他的視野一片血紅,看不清。耳朵像是悶在了水裏,聽不清。

遭遇背刺時,他也沒什麽反應。

閉上眼,就能解脫。

他為什麽要留在這一方煉獄裏受苦?

因為……他不能死……答應過誰……不能死……他答應過的,一定答應過的。

他要等她。

死也要等到她。

*

雲昭再次進入記憶世界時,眼前出現了熟悉的那一幕。

血。

無邊無際的血。

他一個血人站在那裏,千軍萬馬都繞路。

他神色懶倦,十分寂寞。

戰甲破碎,底衫被血糊在身上,好像穿了一身漂亮大紅衣。

忽然之間,雲昭淚流滿面。

一陣風拂過隴陽道,她的長發飄起來,落到他身上。

雲昭嚇了一跳。他這一身傷,頭發絲割上去,該有多疼。

她急忙動手把頭發薅了回來。

血人原本已經神智渙散。

忽如回光返照,他無聲自語:“……頭發不能給人碰,是吧?”

雲昭痛哭出聲之前,一只大手從背後繞來,捂住她的嘴巴,將她帶回真實世界。

*

金碧輝煌的寢宮。

大紅配大綠,滿滿當當嵌著金絲。殿中擺滿夜明珠,照得遍地都是晶亮的影。

朱鹮翡玉孔羽翎並著北海金蠶紗的柔軟床榻上,東方斂抱住自家媳婦。

他道:“哭什麽,又沒死。”

雲昭望向他。

淚眼婆娑,看他這張臉更是清絕淩厲,骨相無雙。

她大哭著抱住他。

他垂頭啄她臉頰:“這不是好好的。”

她仰起臉,吻上他的唇。

他絕無可能跟她客氣,喘笑一聲,傾身覆下。

抵進她,利落動作起來。

雲昭:“……”

他是真就一點兒不客氣的。

金燈搖曳,紗幔款擺。

她覆到他耳畔,輕聲道:“我不生氣了,法象可以來。”

大開大闔的動作,忽然一頓。

他灼灼盯她,眸中暗火深沈,唇角挑起壞意入骨的笑:“行。”

雲昭:“但是。”

他喉結滾動,語速飛快地追問:“但是?”

她傾身:“要少年的樣子。”

東方斂:“……”

他咬牙低笑出聲,“媳婦你可以啊!”

動作間法象悄然出現。

少年東方斂從身後擁住她,冰涼的薄唇咬住她耳朵尖。

好聽的嗓音落進耳廓。

“傻媳婦。”他輕啞笑道,“年紀小,別的又不小。”

雲昭一動就被封住唇,他的氣息鋪天蓋地將她徹底淹沒。

“後悔?遲了!”

“……”

*

忽而進退有度,忽而此起彼伏。

愛意入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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