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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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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長教訓

雲滿霜趕至涼川城下。

他並未著急進城, 而是停下腳步,調息真氣,瞇起虎目望向城內。

身後, 晏南天與眾侍衛陸續趕來。

只見整座城池上方籠罩著肉眼可見的青黑怨氣。

幽綠晦暗,仿佛一道又一道濃稠的飄紗,緩緩在半空拂動。

城中一片混亂。

塵泥翻開, 屋舍傾塌。火光下, 清晰可以見到遍地簌簌爬動的枯骨。

一聲慘叫傳來。

伴著這聲淒厲至極的慘嚎,周遭就像驚起鴛鷺那般,高高低低響徹一片驚叫。

大約是枯骨當眾襲擊了一名受害者。

雲滿霜打了個手勢。

親衛立刻結起三角陣形, 以尖刀之勢拱衛在大將軍左右,破入城中。

晏南天輕輕頷首, 追在雲家軍身後進了城。

掠過城門, 眾人俱是一怔。

只是穿了個城墻的功夫,城中竟是景象劇變。

半空不再有壓頂的黑青怨氣,地上也不再有簌簌爬動的枯骨。

黑暗中的火光與尖叫的百姓盡數消失不見。

只見眼前彌漫著及膝的灰白薄霧, 放眼望去,竟是一座寂靜破敗的死城。

殘垣斷壁覆著積年塵灰, 似是曠了很多年。

回頭一看, 城門入口已隱入霧中,消失不見。

*

溫暖暖驚恐地發現,眼前的一切都在褪色。

先是案桌上的燈。

那豆黃的火光一點一點變成灰色, 分明火焰還在, 卻已經看不出任何溫度。

隨後便是門、窗、桌。

所有的一切, 都在從彩色變成灰白。

她慌亂起身, 被她推開的那張藤椅竟在手掌之下一寸寸化成散落的飛灰。

屋中那些生辰禮物全都消失了。

墻壁像流淌的灰色瀑布,自上而下降落。

庭院中的樹仿佛被火燒過, 只剩下焦灰的主幹,放眼望去,整間趙宅已是廢墟。

“來、來人啊!”

驚慌失措間,餘光忽地瞥見一抹濃烈的色澤。

一支黑底紅毛的鶴筆。

案桌消失了,深紅木匣消失了,它還在。

溫暖暖後知後覺想到了那個怪人趙宗元留下的信。

“有危險……奇怪的地方……心願,成真?”

她下意識握緊了它,瑟縮著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灰白的霧氣漫了過來,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心頭驀地湧起了滔天恨意。

被丟下了,又被丟下了。

憑什麽?憑什麽啊!

自己明明、明明和雲昭一樣,身上流淌著貴族的血!

憑什麽每個人都看不起自己?憑什麽每個人都愛雲昭?憑什麽!

她恨恨攥緊手中那支鶴筆。

連一個遠在千萬裏外的罪人,也心心念念惦記著雲昭的生辰。

“就因為我出身沒她好,就不配被人真心對待?憑什麽!”

“我的心願嗎?我恨不得你們這些賤人都去死!統統都去死!”

“尤其是雲昭那個賤人!讓她去死!”

一想到雲昭,溫暖暖心間陰潮的恨意便翻湧不息。

她握緊那只鶴筆,疾疾走到一面灰白斷壁前,擡手便要寫。

“讓她死……”

落筆之際,她驀地停住動作,眸光劇烈地閃。

“不,她才是趙宗元心心念念的小侄女,就算真有什麽怪力亂神夢想成真,趙宗元留下的東西也未必會殺她……”

咬牙片刻,雙眼忽地一亮。

“對!”

她眸中閃動精光,急忙擡手,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我做雲昭,雲昭做我!】

“有本事你就幫我實現心願啊!讓我擁有尊貴出身,享受萬千寵愛!讓她嘗嘗被所有人輕賤是什麽滋味!”

廢墟間奔來一道人影。

溫暖暖心頭驚跳,驀地收聲,扔下鶴筆,拔出侍衛留下的匕首舉在身前。

近了,近了……

薄霧被踢散,方才給她匕首的侍衛匆匆奔了過來。

溫暖暖急切上前:“找到人了嗎?”

侍衛對上她的視線,楞了下,停在原地行了個禮:“雲小姐您回來啦?不知殿下可曾與您一道回來?”

溫暖暖:“……”

她呆滯地看著他:“你、你叫我什麽?”

“啊,屬下失誤。”侍衛連忙糾正稱呼,“太上神妻。請恕罪。”

半晌,溫暖暖驀地回神,長長倒吸一口涼氣。

她、她真的變成了雲昭?!

她結結巴巴開口:“我、我……”

侍衛微微蹙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溫暖暖急忙閉上嘴巴,剛想咬唇,想到雲昭從來不曾咬唇,硬生生忍住。

“我也找不到殿t、晏……南天。”

第一次直呼那個人的名字,心頭既驚懼,又狂喜。

侍衛點點頭,順嘴問了句:“您可曾見著那側妃?”

溫暖暖頓時咬緊了牙根。

聽聽這語氣,一個下人,都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什麽叫“那側妃”?

溫暖暖冷聲道:“不曾。”

侍衛輕哦一聲,拱手:“那屬下告退了。”

“等等,”溫暖暖眸光微閃,模仿雲昭的神態語氣,“你得護著我,一道去找人。”

她攥著掌心,緊張地盯著對方。

侍衛倒是很高興,一口答應了下來:“好哇!”

他大步走到前面帶路。

他一邊提醒她留意腳下碎石,一邊回頭對她說道:“許久沒找到機會與您說話了。我嬸嬸那事兒,還得再謝謝您!”

溫暖暖不知道是什麽事,只含糊地嗯一聲應付過去。

侍衛嘆道:“您是大好人,我們殿下沒福氣。”

溫暖暖撇了撇嘴。

不過是拿點小恩小惠收買人心罷了,也就這些下人眼皮子淺,輕易就被收買了。

很快,兩個人順利離開了變成廢墟的趙宅。

外面一片死寂,沒有骷髏,也沒有人聲。

也不知道該喜該愁。

侍衛行前探路,越走越納悶:“這城池布局,與白日裏不像啊……而且這建築風格……怪。”

最明顯的怪異處,便是每條街道都能看見的祈神臺。

神明已經離開世間三千多年,人們早已不再隨時隨地向神靈跪拜祈求了。

溫暖暖發出疑惑的鼻音:“這裏,是有一點眼熟。”

什麽時候見過?

二人在灰白的廢墟裏繞了許久,沒見到人,也沒找到出城的路。

“噓。”侍衛忽然身軀緊繃,平擡一只手臂護住溫暖暖,帶著側身避到一面墻壁後。

交錯的腳步聲從左右兩邊岔道同時傳來。

溫暖暖緊握匕首,屏住呼吸。

“呼——”

一道風風火火的身影沖散薄霧。

雲滿霜!

他從左面岔道大步踏出,虎目一瞇,望向右邊道口行來的人。

“那邊有無發現?”

“無。”

正是兵分兩路探索“鬼城”之後在此地碰頭的雲滿霜與晏南天。

侍衛輕舒一口氣,從藏身處掠出。

“殿下!大將軍王!”

晏南天回眸瞥這侍衛一眼,輕輕頷首,示意他歸隊——晏南天已經全然忘了這人是留在趙宅保護溫暖暖的,根本沒過問半句她的安危。

溫暖暖咬住唇,心下先是一恨,然後浮起竊喜。

她現在,已經不是溫暖暖了呢。

她眸光微閃,在侍衛拱手說到她時,她攥著掌心,緊張地走出藏身處。

晏南天立刻雙眼一亮,望了過來。目光灼灼,燙得她心間一跳。

她死死抿住嘴,按捺住咬唇的沖動,一步一步走向這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雲滿霜輕舒一口氣:“昭昭來了就好。”

見這廢城古怪,他一直懸著半顆心,生怕閨女進來之後找不著人。此刻碰了頭,總算是把心臟安安穩穩放回腔子裏。

溫暖暖抿緊唇角,心下又湧起一股恨意。

根本就沒有半個人關心自己!他們就只知道雲昭!永遠只知道雲昭!

到了近前,二人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勢將她護住。

晏南天皺眉對雲滿霜說道:“我觀這廢城,不似今朝,倒像是諸神時代的遺址。”

雲滿霜點頭:“我也覺得。”

晏南天又道:“定是陸任以迷陣阻攔你我,以免誤他好事。”

——凍屍上找到了陸引的腰牌,所以操縱這怨魂陣的人只能是陸任了。

雲滿霜深沈點頭:“我也覺得。”

“只不知該如何破陣。”晏南天輕啊一聲,偏頭望向溫暖暖,“陳平安沒與你一道入城?他興許能知道點什麽。”

溫暖暖心下一驚,將手指攥得更緊,緊張地回道:“我不知道。”

晏南天:“……”

他摸了摸鼻子,瞥了眼她繃得嚴肅的小臉,只以為自己哪裏又惹著了她。

雲滿霜也問:“昭昭,你怎麽看?”

溫暖暖不敢看人,緊咬牙根,搖了搖頭。

雲滿霜:“……”

他也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小魔王哪裏又不爽了。

溫暖暖下意識靠向晏南天。

本想伸手拽他袖子,指尖觸到那冰涼氅衣時,忽然頓住。

不、不可以。

雲昭從來不拉他袖子。

她蜷回手指,緊繃著嗓子,大膽叫他:“晏…南天。”

他似乎驚了下,轉身回眸望向她:“嗯?”

她不必與他對上視線都知道,他望向她時,眸光一片溫柔,唇角滿是歡喜。

她的指甲不由得深深掐進掌心。

他這樣的人,竟能這麽卑微……這麽卑微……

她低著頭,眸光微微地閃。

晏南天俯身,聲線低沈溫和又耐心,仿佛在哄她一般:“怎麽了?”

溫暖暖心都碎了。

她咬了咬牙根,垂著眸,一字一頓道:“如果沒有了她,你是不是就會對我一心一意?”

晏南天周身一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來不及細思,他急促開口向她剖白:“我定會……”

她打斷:“你別說!我不信。”

晏南天後退半步,眸中浮起一絲慘笑。

是了,他讓她失望過太多次。

他定了定神,緩聲開口:“我會向你證明。”

她忽地冷笑了下。

他垂眸,她卻不肯看她,眼底有濃濃的自嘲。

晏南天猶豫著探出手:“阿昭……”

溫暖暖疾步退開,別過臉:“我自己走!你別管我!”

晏南天不敢逼她太緊,手指微蜷,心下一陣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阿昭,你若肯回頭,別說一個溫暖暖,便是讓我殺了我自己都行。’

*

涼川城外。

“這就是枯骨怨魂陣嗎!”陳平安激動到跳腳,“我竟然親眼見到了,有生之年!有生之年!”

雲昭:“……”

她問:“怎麽破陣知道嗎?”

陳平安道:“破陣自然是要找陣眼!找到那個陸什麽,殺了他就對了。”

“行。”雲昭點點頭,提步便掠了進去。

“哎,哎?”陳平安跺腳,“性子也恁急躁,人家話還沒說完——這霧氣怎麽好像也是個迷陣,容我再仔細端詳端詳呢……”

鬼神幽幽瞥他,路過身邊時,拎起霜白如骨的手指,撫了把他的頭。

陳平安只覺後脖一涼:“嘶!”

雲昭踏進城門便覺兩眼一花。

她恍恍惚惚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正中。

灰白的殘垣斷壁,看著很是有些年頭,也不像今朝的制式。

漫天怨氣不見了,火光不見了,骷髏和百姓也都不見了。

似乎是進了個重疊在涼川城裏的迷陣。

她剛把周遭打量一遍,就見左邊灰墻後面驀地伸出個腦袋。

是一名眼熟的東華宮侍衛。

四目相對,侍衛眨了眨眼:“側妃?總算找到你了。”

雲昭:“?”

雲昭:“你叫我什麽?”

侍衛眼角跳了跳。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擺譜。

他嘆口氣,繃起臉,正色給她行了個禮:“側妃娘娘!”

雲昭指著自己鼻子,啼笑皆非道:“你再重覆一遍?”

侍衛忍氣吞聲:“……側妃,娘娘!”

雲昭瞇眼覷他臉色,發現對方一本正經,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這人把她認成溫暖暖?怕不是瞎。

唔,不對,應該是這個鬼地方有問題。

雲昭挑了挑眉。

侍衛道:“我帶您去與殿下匯合。”

“不必。”雲昭若有所思,“你指個方向,我自己去——你只管辦你的事。”

侍衛楞了一瞬,“是。”

指完方向,侍衛納悶撓頭。

奇怪,這個溫側妃……怎麽好像有點眼熟。

他搖搖頭,摁下了奇形怪狀的念頭——看著溫側妃眼熟難道哪裏不對嗎?

*

雲昭踏著破敗的道路往前走。

不多時,便遠遠見到了一隊人馬。

雲滿霜和晏南天帶隊搜查廢墟,溫暖暖也在其中。

只見溫暖暖特意避著旁人,走在隊伍邊緣。

雲滿霜回頭叫她“昭昭”,她只裝作聽不見,手指揉著衣角,眼睛四下閃躲,裝出一副認真探查的樣子。

雲昭:“嘖。”

原來如此。

在旁人眼裏,她跟溫暖暖互相交換了身份。雲昭變成了溫暖暖,溫暖暖變成了雲昭。

通了。

“原劇情”中,溫暖暖慫恿旁人,幫著她殺掉了“溫暖暖”——也就是真正的雲昭。

雲昭氣笑。

真好笑,她這個真雲昭想殺溫暖暖時,晏南天那個狗男人百般舍不得。

這會兒他倒是斷情絕愛了?

她站在遠處,瞇著雙眸,冷眼打量那一隊人馬。

餘光忽然瞥見一身華貴精美的綠繡袍。

鬼神來了。

他徑直落到溫暖暖面前,俯身,盯她。

雲昭陰惻惻勾起唇角。

‘有本事你也幫她來殺我。’她心下冷笑,‘我死了必定變t成厲鬼,將你們……’

眼前忽一花。

挺拔瘦高的鬼神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驚奇地挑著眉,俯下.身來看她。

“完了。”他垮下臉,垂頭喪氣,“我媳婦,變這麽醜,差點沒認出來!往後日子怎麽過!”

雲昭:“……”

她唇角微抽,想氣又想笑。

他不動聲色轉了轉眼珠,本想給那個瞎眼前任上點眼藥,但是想到老丈人也在那邊,只能恨恨作罷。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只道:“沒事,我會自己想通,不嫌棄你醜。”

雲昭:“……”

她問:“你怎麽一下就認出來啦?”

他挑眉壞笑:“你猜。”

她若是猜什麽心有靈犀命中註定,他就果斷默認。

雲昭:“溫暖暖看不見你。”

東方斂帥臉一垮:“……”

這媳婦是真難騙!

*

碎石子骨碌一響。

溫暖暖一直留著神四下張望,發現雲昭的身影,她立刻甩開眾人,快步摸了過來。

她可不敢給雲昭上前對質的機會。

雲昭懶懶抱起手,睨她。

在她眼裏,溫暖暖還是原先那張畏畏縮縮的臉——這換臉之術,似乎只影響其他人。

溫暖暖盯著雲昭,眸光劇烈地閃。

“雲、昭。”溫暖暖咬牙恨聲。

雲昭挑眉:“怎樣。”

鬼神漫不經心地來回走動,唇角勾著一絲冰涼危險的笑。

這笑意雲昭熟。

幻象裏的殺神每次動手的時候,總是這麽一張“如沐春風”的臉。

“我恨死你了!”溫暖暖面容扭曲,嗓音微顫,“你殺我娘親,奪我所愛,擋我榮華富貴……你不死,我睡夢都不得安穩!”

“哇,”雲昭輕輕鼓掌,“這是徹底不裝了?”

“你以為他們真有那麽在意你麽?”溫暖暖嘴角痙攣般抽搐,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今日就讓你看看,二選一,他們究竟更在乎誰!”

她驀地拔出了一把匕首。

雲昭向後一閃。

溫暖暖也倒退一大步,她擡起手,沒攻擊雲昭,而是狠狠將那把匕首紮進她自己右肩之下!

“噗刺!”

鮮血濺出。

“啊!”

溫暖暖淒聲慘叫。

雲昭面露嫌棄:“……怎麽還是這一套。”

不長教訓。

溫暖暖痛得像只蝦米一樣蜷起胸,眼角嘴角都在顫,雙眸倒是比以往都亮,熊熊燃燒著野心的光。

“這一套,就夠了。”

溫暖暖輕聲吐字,然後捂著傷處,轉身跌跌撞撞往人群那邊跑。

她邊跑邊喊:“她要殺我——救命啊——”

眾人俱是一驚。

晏南天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抱到懷裏。

他緊緊摟著她,他低頭看到她身上的傷,臉皮心疼得顫了下,雙眸霎時通紅。

她擡起搖晃的視線,望向周圍。

啊,對了,這就對了,搖搖晃晃的,全然陌生的景象,正是她夢裏的情景呢。

真不愧是美夢成真。

溫暖暖柔弱地依偎著晏南天的胸膛,顫巍巍擡手,指向雲昭,“她要殺我……”

晏南天定定擡眼,臉上寒霜密布,戾氣橫生。

雲昭:“好嚇人。”

她懂了。

倘若自己死了娘,此刻定是渾渾噩噩,神不守舍,恐怕當真就要被溫暖暖成功算計。

這伎倆,卑劣但好用。

誰能想到兩個女子莫名其妙就互換了呢。

只見晏南天將溫暖暖交給雲滿霜,起身提步,陰惻惻逼向雲昭。

“你敢傷她?!”

雲昭能看得出來,他是真動了殺心。

總算舍得殺“溫暖暖”了?

面對襲來的晏南天,雲昭不避不讓,只偏頭望向他身後。

她震聲喝道:“雲滿霜!”

雲滿霜剛接過溫暖暖就被嚇了個踉蹌。

雲昭怒道:“你敢讓晏南天打我,信不信阿娘扒了你的皮!”

雲滿霜:“?!”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身心已經本能一震,又驚又慫。

晏南天也被吼得渾身一抖。

他下意識想要收手時,身後已有勁風襲來。

只見雲滿霜把溫暖暖往地上一扔,如猛虎下山,眨眼便到了晏南天身後,擡手就是一記掏心老拳。

“嘭!”

晏南天正在強行收招,姿勢用老,根本無法閃躲。

結結實實吃下一記重拳,五臟六腑險些移位。

一口鮮血噴出,踉蹌跌出幾丈遠。

“殿下!”“將軍!”

場面亂成一團。

雲滿霜轟開晏南天,猛地望向雲昭,一臉後知後覺的震驚和恐懼:“你是昭昭?!”

方才電光石火間來不及細想,此刻當真是一陣後怕,渾身冰涼。

要不是昭昭反應快嗷嘮出那一嗓子……

若是她被晏南天一掌拍實了,恐怕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啦……

那後果……

心臟飛跳,竟是扯著胸腔和肋骨一陣劇痛。

雲昭見老爹瞬間煞白了臉,額頭滲出豆大的汗,心下也不禁微微地抽著疼。

她定了定神,寒聲道:“阿爹,溫暖暖用邪術換了我的臉,自殘騙你們殺我呢!”

雲滿霜手指和牙關同時發出“咯”一聲硬響。

周身殺意驀然爆發,唇角倒是扯出了一個怪笑。

“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個殺氣重過一個。

他緩緩轉頭,盯向躺在那邊的溫暖暖。

溫暖暖又痛又怕,嘴唇直顫:“我、我……”

這、這怎麽和夢中完全不一樣?

她驚恐地望向被侍衛們扶住的晏南天,弱弱向他求救,“夫、夫君,救、救我……”

她楚楚可憐地搖著頭,“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我什麽也沒做啊,真的是她想殺我……我都受傷了,我……”

晏南天閉了閉目。

雲昭冷笑:“我以為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這個人,受不得冤枉氣。阿爹!”

雲滿霜頓時挺直了脊背:“在!”

雲昭周身氣勢沸騰:“你給我盯好晏南天,別讓他出手壞我的事!”

雲滿霜從喉嚨裏擠出笑:“你放心,阿爹在。”

晏南天動了動唇,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該如何分說。

半晌,只擡起手背,重重擦掉唇角溢出的血。

雲昭提步走向溫暖暖。

雲滿霜揮了下手,親衛分列左右,擋開東華宮的侍衛。

侍衛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望向晏南天。

晏南天神色灰敗,蹙著眉心,輕輕搖了下臉。

“阿昭,”他虛弱出聲,“我不會阻你。答應過你的事,我會做到。”

雲昭只微微側了下臉,笑道:“說這個。你有能力阻我麽?”

此時若想救溫暖暖,只能與雲家火拼一場。

這邊可是有大繼戰神雲滿霜坐鎮,晏南天他毫無勝算!

雲昭步步逼近溫暖暖。

溫暖暖驚恐地蹭著地面,一寸一寸倒爬:“誰、誰來救救我……救命……救命!我是側妃!我是側妃!誰來救救我,我給他榮華富貴!這、這個女人嫉妒我,她要殺我!”

雲昭淡淡垂眸:“我其實從來沒有把你放在眼裏過。”

她踩住了溫暖暖的衣袖,禁止她繼續後退。

蹲下,拔出插在她右肩下方的匕首。

溫暖暖一聲慘哼,面容扭曲,額頭爬滿了汗珠。

“但是怎麽辦,”雲昭歪了歪頭,露出和善的笑容,“你既說我殺你,我不殺,豈不是很不給你面子。”

溫暖暖瞳仁驟縮。

這一次,不等她眼前閃動走馬燈,雲昭已手起刀落。

“噗滋。”

她下手太快,誰都沒反應過來。

劇痛來襲,溫暖暖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爆破般的慘叫沖到喉嚨口,卻軟綿綿失了聲。

‘痛啊啊啊啊啊!’

她面孔痙攣,嘴唇顫抖。

眼前不甘地閃動著夢中的畫面。

明明躺在這裏的應該是雲昭,明明胸口被插刀的應該是雲昭!

為什麽是自己!為什麽!

怎麽會有這麽痛!怎麽會有這麽痛!

痛成這樣,夢裏的雲昭為什麽不掙紮、不抽搐,為什麽只用一雙滴血的眼睛盯來盯去,那眼神,好可怕!

雲昭她,她還能用口型說……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好可怕,好可怕……

那麽可怕的人,真的會變成厲鬼。

不,雲昭她活著就是個厲鬼!

殺人時,她還能,還能這麽面不改色地笑。

她是厲鬼,是厲鬼……

溫暖暖神智渙散,像一尾瀕死的魚,在地上垂死掙動。

很快,這尾魚不動了。

旁人眼中,地上的屍體緩緩變臉,恢覆成溫暖暖本來的樣貌。

至於雲昭……

在她上前捅人的時候,旁人眼裏的她就已經是往日那個無法無天的小魔王了——她的行事風格足以令人忽略不對勁的長相。

雲昭起身,環視左右。

場間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她歪了歪頭:“看我幹什麽,破陣。”

眾人訕訕假笑:“破陣、破陣。”

*

雲昭餘光忽然瞥到一個東西。

在這處一片灰白的廢墟中,黑底紅毛的鶴筆很是醒目。

它從溫暖暖的衣袖裏滾了出來。

“t嗯?”

雲昭俯身拾起它。

這東西,好像在哪裏見過。

正沈吟時,忽然察覺身邊的說話聲離她越來越遠。

她怔怔擡眸,發現霧氣濃了許多,身邊眾人就像墨汁落入水中那樣,一團一團朦朧散開。

這迷陣有了變化。

環視周遭,只有手中這黑桿紅毛的鶴筆愈加鮮明。

忽地,它憑空轉了一圈。

雲昭:“?”

還沒回過神,又見它又倒轉了一圈,仿佛有人在用手指轉筆桿。

雲昭:“……”

上學堂的時候,轉筆是大忌中的大忌,會被夫子用戒尺抽掌心。

轉得這麽熟練,一看就是經常挨打。

這只鶴筆轉離了她的手掌,落入另一個人的指間。

一只修長冷白的手,熟悉的手。

他嫻熟地轉動著那只筆。

正轉、反轉。

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順著硬玉般的指骨往上看,雲昭看見身穿黑袍的東方斂懶散坐在斷壁上,百無聊賴地轉動那只筆。

“不是吧!不是吧!”一道聒噪的嗓音大喊大叫,“神器燭龍筆,你就拿來畫青樓?!出去千萬不要跟別人說老子是你的劍!”

雲昭循聲望去,見他懸在腰間的黑劍上睜開了一只眼睛。

它喋喋不休:“知不知道燭龍筆只能用三次!三次!啊,啊,你就不會給我畫點實用的天材地寶,好好打造我這個絕世神兵嗎!你畫死人她也不會覆活啊!浪費死了!浪費死了!把這麽寶貴的神器,浪費在死人身上!你就只為了見她一面嗎,啊?!”

雲昭的心臟輕輕一跳。

她望向他的臉。

只見他微瞇著狹長的眸,神色冷倦。

轉了一圈筆,他將鶴筆挑到左手中,右手懶懶向下,扶住劍柄。

刑天劍“嘎”一下沒聲了。

他道:“吵。”

雲昭認出來了,眼前這位不是她的便宜太上,而是曾經的殺神人皇。

這迷陣是三千年前的景象。

他來涼川,畫青樓。

是了,她白日就猜測過,他曾經是不是喜歡過一位青樓裏的姑娘。

她不自覺地咽了咽嗓子,又咽了咽。

感覺很怪,也不像是難過,就是……不大自在。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前方。

那片廢墟中,緩緩浮起一座樓。

很快便有嬉笑聲傳出。香風陣陣,飄紗翻飛,入目一片繁華熱鬧。這吃人魔窟,外表看來總是花團錦簇的。

樓外搭起一座繡臺,正在選花魁。

他看臺上的姑娘,她看他。

他緩緩偏頭。

四目相對。

雲昭驚奇:“你能看見我?”

他蹙了下好看的眉:“你,青樓的鬼?”

雲昭:“……”

“完了。”他轉向那座繡臺,“她的花魁,又沒戲了。”

雲昭面無表情盯著他。

他又轉了回來:“你放棄選花魁,多少錢,說個數。”

他補了一句,“太多不行。”

雲昭:“……”

她若無其事地問:“喜歡的姑娘想當花魁?是哪個姐姐呀?”

他擡手一指。

雲昭望過去,看到了一個有幾分面善的大美人。哦,他眼光還挺好。

兩個人同時開口。

“不是喜歡的姑娘。”

“她長得真好看。”

對視。

他一楞:“你怎麽快哭了?”

雲昭睜大雙眼:“哪有!你瞎!”

繡臺上爆發出一陣熱鬧的哄笑。

“我娘。”他轉開頭,揚了揚下巴,淡聲道,“活著的時候,想當花魁,次次選不上。”

雲昭怔住:“哦……”

原來是他娘。

“嫌我拖油瓶,三歲就攆我出去自生自滅。嘖,”他用左手靈活地轉了下那支鶴筆,“算了,你上去吧,活該她選不上。”

雲昭偷眼瞥他。

他姿態懶淡,神情像極了坐在青樓窗臺的時候。

“行。”雲昭吸一口氣,縱身掠上繡臺。

她二話不說扯過一道飄紗,將他娘身邊另外三個競爭者就地一捆,拎著跳下繡臺,扛上肩頭,撒腿就跑。

繡臺上下頓時雞飛狗跳。

“就剩一個姑娘選花魁啦!”

雲昭掠入青樓,把這些動彈不得的姑娘們找間屋子一關,然後偷偷從後門繞出。

待她悠然回到樓前時,繡臺上的花魁大選已經落幕。

整座錦繡樓閣像水墨般淡去。

三千年前的東方斂懶懶揚起一只手,沖著那位正在消失的新任花魁,輕輕揮了下。

他起身,拋了拋手中的燭龍筆。

“難得啊花魁,送你件賀禮。”

手指一揚,那件神器落向青樓廢墟,沒入地下。

他轉身要走。

刑天劍想尖叫,被他單手摁著劍柄,一聲也吱不出。

“哎……”雲昭叫他。

他回過頭,見著她,驚了下:“你怎麽還在?你是個什麽鬼?”

雲昭:“……”

他的身影也在變淡。

當年今日,他大概已經瞬移出了涼川。

“我是什麽鬼?”雲昭微微冷笑,“你過來,我告訴你。”

他瞇了下幽冷黑眸,藏好殺氣,摁劍緩緩走近。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垂眸,眉眼冷倦。

視線相對。

他看她,就跟看個死人似的。

雲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近些。

他很配合,懶懶俯身,摁劍的手指在劍柄上輕叩。

“嗯?”

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殺神。

四目相對,雲昭陡然撲向他,偏頭,一口咬向他挑著笑的唇。

他的錯愕與殺機同時消散在原地。

她貼著他的臉,放肆大笑。

“好好記著,我是你等了三千年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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