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星河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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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遠方

又回到鳳窩山。

商蕪壓抑著胸口的鈍痛再次順山而上。

風呼嘯著,山洪奔湧。

高湖仿佛一只破了一半的碗,亂石上鋪開瀑布,水還在流。

金鳳落在山腰上一個平臺。

洞外草木淩亂,地上橫著不少折斷的樹枝。

商蕪毫不猶豫,走向山洞。

她的聲音驚擾了洞裏,那道背影僵直,回身。

金瞳與她相望。

商蕪慢慢睜大了眼。

她馬上發現躺在地上的兩個人,南江望和南江月。

他們身上都是昨天夜裏的衣服,昏迷不醒,兩人手中各持有一個蓮花盞。

姬汜在旁邊,她看見,他胸前的匕首。

黑色的匕首,在紙上只有那麽小一截,此時沒在他胸前,看起來要可怖得多。

很疼吧。

商蕪摳緊手心。

她現在好疼。

她走近一步。

“別過來。”姬汜的聲音響在山洞裏,空曠的回音。

他握住匕首柄部,面色冷靜,用力,像剜掉一塊腐肉,緩緩旋轉半圈,突然拔出。

商蕪臉上濺到幾滴冰涼的液體,說不出話。

匕首在他手裏,黑色底部有一個金色的水珠狀的印記。

“為什麽”商蕪問。

她看見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新傷割爛舊痂,舊傷從未愈合過。

跟她上次見到的一樣。

姬汜聲音無波無瀾: “說了讓你別過來。”

拿著匕首的手擡起她下巴,血液接觸皮膚很快變成暗紅色,在她右臉頰。

他看她: “這衣服不配你。”

商蕪還是怔怔的,那傷口深得可怖,她強迫自己不要回避。

“是誰幹的”

“寒無瑟。”

他的師尊。

啞然無聲。

商蕪一直覺得一切要有一個說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兩人一身血跡,坐在山頂的石頭上,看著一片汪洋的玲瓏城。

玄色外袍扔在一邊,商蕪曲著一條腿,胳膊搭在腿上,腳邊擺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九轉蓮花盞。

姬汜在她邊上,指腹摩挲著剛才刺穿他胸口的匕首的刀刃。

攜著水汽的風一吹,商蕪,打了個噴嚏。

“啊切!”

揉揉鼻子,她問: “你知道這下面怎麽回事麽”

指土黃色汪洋。

不等姬汜回答,商蕪自問自答: “魔族搞的鬼。”

“哦。”姬汜擡起眼皮看了眼,沒什麽興趣的樣子。

“你並不為此難過。”

商蕪:……

“你為妖族求我,而當妖族將覆,你卻並不為此難過。”

姬汜的語氣淡淡的, “你總是說謊。”

商蕪:……

姬汜問: “你到底是誰”

他靜靜看著她,她幾乎要在這樣的目光裏落下眼淚。

聲音滾在浪裏,忍住鼻酸,她說: “我是商蕪,我早就說過,我是商蕪,我不是商五,我不屬於這裏,我不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一切,我只想回去。”

姬汜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淡: “你想回哪裏”

“我想回家,”她搖頭, “這裏沒有我的家。”

她為什麽不難過她甚至覺得這突然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魔族,妖族,山洪,孽火,蓮花盞。

有什麽是真的

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一切對她來說,是一場噩夢。

長長的,無法醒來的噩夢。

胸口的痛是真的,他身上滲血的傷口是真的,身下的石頭久坐後變得溫熱,這也是真的。

虛假世界裏真實的一切。

就是這樣剝離的感受讓她感覺不到難過,她只有恐慌,無窮無盡的恐慌。

恐慌在心底蔓延,他慢慢舔舐這份感覺,金瞳因而變得幽暗。

他嘗過這個味道,在還小的時候。

遙遠的記憶在此時看來,竟有幾分似夢境。

姬汜笑了。

他說: “很害怕吧,無處可去的感覺。”

商蕪心咯噔一下: “你也……”

“曾經如此,如今依然。”

陰霾天空下,雷聲轟鳴。

心被震得狂跳,鼓起勇氣,她從未想過能說出這些,可是是時候了,或許是時候了。

商蕪說: “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是假的”

姬汜望著她。

“有沒有可能這個世界是被人畫出來的”

“被誰”

商蕪: “……”擺手, “這個先別管,說漫畫你可能聽不懂,戲本子知道吧,有沒有可能這個世界是戲本子裏面的。”

“你既這般說,便是有可能。”姬汜一直很淡定。

商蕪很認真,姬汜很淡定,四目相對一會兒。

商蕪說: “這個世界是戲本子裏的,我是戲本子外的人。就像那個皮格馬利翁的故事,你本來是假的,我太愛你了,有天不知道為什麽落進戲本子裏,然後你就在我面前活過來了。”

“我是假的。”姬汜重覆一遍她的話,又笑了。

“如若是假,緣何我平生痛苦至此”

靈感來的時候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商蕪含蓄道: “這得問作者。”

姬汜說: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你太愛我了。”

商蕪點頭如搗蒜,搗到一半,脖子卡住。

等等,你關註點是不是偏了。

姬汜不信她的話,商蕪有點急了,說: “要不然我給你看看”

蓮花盞九根金線收束,暗紅的血跡已幹。

“魔血,孽火,九轉蓮花盞,三者齊備,可引通天劫。”

商蕪不確定這個方法是否有效,她端起一個蓮花盞,看向姬汜: “我想讓你看看我生活的世界。”

姬汜保持緘默,看她摩拳擦掌,商蕪將兩個蓮花盞擺到一起,搓搓手掌,兩指輕彈,一點金光落進其中一盞。

轟隆,驚雷巨響,滾滾不斷,越來越近。

商蕪捂住耳朵滿心期待。

十分鐘後,還在打雷。

商蕪:……

“等下!”商蕪忙解釋, “這個是假的!換一個試試。”

她嘗試下一個,重覆一遍操作。

孽火在剔透蓮盞中亮起,九根金線簇擁著顫巍巍的金焰,仿佛下一秒就要熄了。

沒有變化。雷還在響,沒有通天劫。

書上那句話是騙人的。

商蕪心頭一冷。

姬汜從始至終淡定的表情沒變過,無論山頂多大風,無論商蕪說的話多離譜。

忽然間,她悟了。

他不在乎。

魔族不在乎,妖族不在乎,捅刀挖心不在乎,這個狗屁世界他一點都不在乎。

主角怎麽能這樣

主角動機呢動機呢!

她給他開的金手指裏可沒有這一條!

眼前,姬汜看了眼蓮盞,輕蔑一笑,一踢,不論真假兩個蓮盞紛紛滾下落鳳崖。

商蕪傻了,那他在乎什麽

“殺了寒無瑟,你在本尊身側。”

姬汜的視線回到她身上,商蕪背後汗毛聳立。

他說: “你不能回去,本尊不允許。”

商蕪幹笑: “我這想走也走不了啊……等等!” “上次你生氣不會是裝的吧”

“他是個沒心的魔物,怎會有真感情”

伴著雷聲,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

商蕪回頭,商延玉一襲白衣不知何時出現在崖邊。

山頂風起,暗雲滾滾,商延玉一身白好似聖母降世身沐聖光,依然是那副菩薩面容,不過今日一看仿佛結了冰霜。

乍看有幾分熟悉感。

結冰的菩薩。

不就是她之前對姬汜的感覺!

商蕪喃喃: “不是吧……”

“商延玉”,或者說寒無瑟,脖子上一圈顯眼的紫黑,著實破壞了她驟一登場的聖母氣場。

她手裏拿著剛被姬汜踢下山崖的九轉蓮花盞,彎唇笑得頗為滿意。

那盞裏,孽火還燃著。

“仙品,魔血,妖火,”她念道, “終於齊了。”

濃雲密布,天頂雷聲不斷。

寒無瑟全然不是曾經的樣子,她穿著本應是今天主持大婚的金色華服,頭發卻都散了,珠釵旁落,她眼裏只有手中的九轉蓮花盞。

“五兒,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通天劫到底是怎麽回事麽”寒無瑟說, “來,通天劫要來了。”

商蕪被念得頭皮發麻,她看起來太變態了!

早在寒無瑟出聲的那一瞬,商蕪已經拉著姬汜一躍幾丈遠。

商蕪馬上意識到她是多此一舉了,姬汜當然是不用她保護的。

她剛把人拉遠,腳步還沒落定,嗖一下,兩人已混戰在一起。

商蕪身邊飄過一片落葉。

她連姬汜怎麽閃過去的都不知道。

看來不用擔心他身上的傷了,打得很起勁嘛。

回憶片刻,商蕪意識到她幾乎沒見過姬汜跟人近戰的場景。

魔尊打架一般都是遠程攻擊,除了那次被金翅鳥圍得脫不開身,衣服被刮破還發了一通脾氣。

能跟魔尊近戰打到難舍難分,姬汜這師尊,真是個狠人。

之間平地沙石亂飛,更別說一旁的樹,樹冠都焦了一半。

剛開始還是拳腿互搏,附送魔法攻擊,到後面金銀兩團光纏鬥在一起,商蕪已經看不清戰況了。

講到底她法力恢覆,應該能幫上忙。

但她從書裏惡補來的都是一些基本技能法術,用於攻擊的,商蕪冥思苦想,好像還真沒想起來。

書到用時方恨少。

商蕪在揚起的沙塵裏拿衣袖捂住鼻子,仰頭關註半空中焦灼的戰況。

忽然一個東西從光團裏飛出,砰,砸在商蕪腦門上。

來不及呼痛,商蕪朝那物撲過去!

剛要抓到盞柄,光一閃,蓮花盞飛到另一只手裏。

商蕪叫: “快給我!”

南江望面色如土,握著蓮花盞的右手不住顫抖。

“她不是……”

如今的鳳主不是商延玉,那真正的商延玉……

商蕪不知道,但她能猜到。

南江望說: “我以為自通天劫後,她嫌我沈屙纏身,心另有所屬,故與我疏遠,卻從未想到,是有人戕害了她。”

南江望的話混在風沙裏,有些許縹緲。

商蕪聽懂了,她寧願自己沒聽懂,這是什麽混亂關系!

濃雲壓頂,雷聲就在頭頂。

天邊銀光金光閃現不休。

南江望自言自語一陣,好像想清楚了,正將目光瞄準到商蕪身上,金焰如蛇突出,撲向他右手。

商蕪奪過蓮花盞,一路奔逃,腳底生風,奔開兩步,她忽然發現自己飄了起來。

非主觀意識地,飄了起來。

蓮花盞的金焰越燃越大,金光大亮,將她收攏其中。

天黑了。

天地間僅餘一輪金日,熊熊燒灼的金日升騰在鳳窩山巔。

凰鳥的絕命嘶啼響徹山谷,天地回蕩。

匕首由胸前插進,寒無瑟口中不斷湧出鮮血,半身紅透,那不全是她的血。

匕首是先刺穿另一人的身體,再捅入她胸口。

而她面前那人一身白已讓血染透了。

銀發上掛著血珠,流下,一滴,一滴,落到地面像是淅瀝小雨。

他走到她面前,提起她脖子,讓她看著他的眼睛。

金瞳淡漠,連恨都沒有。

沒心的魔啊,只有執念,沒有愛恨。

寒無瑟兩腳懸在半空,喉頭發出不明聲響。

姬汜說: “我說我會殺了你。”

寒無瑟只望著漆黑的天幕。

天全黑了,好似黑布被撕裂,一線金緩緩裂開。

寒無瑟眼睛亮得發狂,喉嚨裏吐出破碎的詞句: “神門……神門開了……”

姬汜同樣看見那一團燃燒的焰團,被吸進破開的金口。

寒無瑟突然發了狂,兩手加在姬汜手上用力一卡,喉嚨應聲斷裂, “商延玉”死不瞑目。

一個淡色圓珠卻從死去的軀殼中滾出,飛往黑天的裂口。

圓珠,焰團飛向兩邊,姬汜毫不猶豫追過去。

她在一片燦爛靜謐的金中漂浮。

她感受到熱和極大的痛苦,仿佛要將她頭皮從腦門上撕破。

她痛苦,她叫喊,她被一股強大的引力拖去。

太亮了,亮得眼裏只剩一片白茫茫。

可她努力睜大眼。

如同霧散。

她睜大眼。

“那些蚍蜉在一個個高可接天的方形小塊間來回,黑夜時,星河在那片大陸上流淌。”

一只冰涼的手抓住她,將她向另一個方向拉。

她推開那只手,流向星河所在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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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加更!

這一趴劇情先告一段落鳥,進入下一階段!

可能要先理理劇情揪揪線索什麽的,我們下一階段劇情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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