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4.單刀赴會

關燈
單刀赴會

商蕪突然發現自己看不懂南江月了。

初見時覺得他是個壞家夥,讓她變鳥還讓她被火燒。

後來覺得他表裏不一虛偽極了,再後來……

他怎麽會甘願替她遭劫

風吹滿園飄香,南江月扔下一堆謎團走了。

商蕪沒急著回去,她在石凳上先坐下來。

剛才應該不是她的幻覺。

南江望離開時傳音給她——

“今夜子時,鳳窩山巔,所惑堪解。”

南江望他到底想做什麽

他到底知道些什麽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照著滿園的花木,商蕪下定決心。

雖然有點像陷阱,她還是想去,她要去看看南江望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回到空無一人的豪華大宮殿,先過橫屋,再過連廊,再進中堂。

到主殿的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自從姬汜天天來跟她睡覺,她連鶯鶯燕燕也遣散了,讓她們有召才來。

妖族傳聞五公主性情孤僻怪異,這下是坐實了。

兩棵樹生長在殿門前,樹幹粗壯挺直,枝葉茂盛,據說是老桃樹,只是過了季節沒見到花,入夏,枝頭已結出小小的翠綠的果。

正午,桃樹的陰影收攏在樹冠中間。

商蕪腳步輕快進了殿落,沒人,姬汜又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在心裏雙手合十祈禱他今天都不要出現。

殿中桌上擺著三疊豆,一碟鷹嘴豆,一碟鮮蠶豆,還有一碟綠豆夾紅豆。

商蕪:……

捏了個化身訣,她身影一閃,決定去玲瓏城裏找點樂子。

中午太陽太曬,城裏街道稍顯蕭條,商蕪落在一條巷道,變了一張普通女妖的臉。

小攤前比比皆是支起的寬大樹葉當作遮陽蓋,攤後小販們不見身影。

商蕪奇怪,連走一段路,街上都沒人賣東西。

人去哪了

忽然,她聽見前面的喧鬧聲。

“有座的坐好,沒座的豎耳朵。”

驚堂木一敲。

“好戲開講嘍!”

一座酒樓前人山人海,老頭支了個小臺坐在二層,手執驚堂木,垂著枯樹皮般的眼皮子。

商蕪看不見裏面的場景,好不容易擠進門,聽見樓上老頭說: “上回說到咱們五公主孤身夜投魔族,委身魔尊姬九,後被魔尊圈在魔界浮世城那鼎鼎大名的千花樓中。”

圍觀人群紛紛吸氣。

“五公主著實大膽吶!”

“廢話,”另一矮胖妖啐道, “五公主要是膽不大,鳳主之位能落到她手裏”

“別瞎說!鳳主之位是神旨,不要汙蔑五公主。”

“我親戚在王宮當差親眼所見,”那妖壓低聲音, “以孽火燃起靈燈是的二公主。”

旁邊那妖吃驚: “有這回事”

“千真萬確。”

“那後來怎麽變成五公主巡禮……”

商蕪正聽得起勁,一道清越的嗓音插入八卦現場。

“不信謠不傳謠哈。”

深藍卷發的少年笑吟吟攀上其中一妖的肩。

“二公主脾氣可不太好,要是這風言風語傳到她耳朵裏,”他拔下那妖一根頭發, “我看你這百年蘿蔔精要再回地裏當百年大白蘿蔔。”

被他攀住的矮胖妖嚇得哆嗦: “魚長老饒我一回。”

魚長老掐住他白嫩的後脖頸,一甩: “饒你一回,滾吧。”

後面旁觀一切的商蕪大為震撼,平時例會明明人盡可欺的小魚長老竟然還會威脅人

為避免暴露行蹤,商蕪特地繞開魚安七到了另一邊,二樓已經講到五公主如何在魔尊姬九面前委身求全。

“大家夥都知道,魔尊姬九性情乖僻,喜怒無常,手段狠辣,咱們五公主那時可還尚未涅槃,竟落到這般魔頭手裏!”

圍觀群眾又是一陣倒吸氣。

“五公主,勇吶!”

“唯智勇如此方可堪我族重任。”

一時間,大堂裏充滿了此起彼伏對五公主的讚美。

五公主本人:……

商蕪只是盯著二樓那老頭。

如果她沒認錯的話……

經過各角度對比,她百分之九十九不會認錯。

聽了兩小時的五公主魔族艱險求生記,今天中午的激情演講為五公主打下進一步良好的群眾基礎。

商蕪真是很想謝謝他全家。

講到日頭偏西,故事終於講到五公主反間計叛逃回妖界,唰啦,二樓四面竹簾一放,說書人收攤。

老頭端起桌邊茶碗牛飲一口,搖頭晃腦,好不爽哉。

拿起桌旁的木杖,杖上掛了一個灰布包袱。他哼著小曲到後院找管事的結工錢。

工錢結了小半把銅瓜子,他笑呵呵拿布包好塞進包袱,拄著杖從後門邁出。

誰知後腳離開院門的那一刻,從天而降一張大金網。

蹲了半天終於抓到他了!

商蕪從墻上跳下來。

她跟被金羅網困住的老頭面面相覷,老頭垂著眼皮氣定神閑,她非常火大!

商蕪前後槽牙磨得格格響: “真是你!賣畫老頭!”

老頭咧嘴一笑: “好久不見,小姑娘。”

好久不見你大爺的!

商蕪很生氣。

她有一肚子話要問他,巷道外傳來人聲,商蕪一揚手,兩人瞬移到城外密林中。

老頭被金羅網困住,模樣毫不慌亂,杵著木杖氣定神閑。

商蕪問: “你到底是什麽人”

老頭撫須笑。

商蕪狐疑: “你是……系統嗎還是NPC”

老頭沒回答,他淡定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上次給我那堆東西是什麽意思”

商蕪著實被惹毛了,怒道: “你再不說話我一把火燒了你胡子。”

“姑娘莫急,”老頭說, “這一切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林中草木寂靜,商蕪的話落地有聲。

“我不想要。”

“可我聽見你筆下的聲音了,你說,”老頭笑得意味深長, “你在享受這一切。”

“你知道個屁!”商蕪罵了句。

“你一點都不享受到這後發生的一切。”

老頭撫須: “非也,是你落筆後的一切。”

商蕪暴怒: “能不能別打啞謎!”

“你先給我解開這網。”

“你先給我說清楚,要是解開你跑了怎麽辦”

老頭看她一眼: “說清楚這事好辦,姑娘無非想知道一切緣何發生。”

他盤腿坐下,伸指在地上畫了兩個相同大小的圓圈。

指前一個, “這是你原來的世界。”

指後一個, “這是你現在待的地方。”

在兩個圓圈中間畫了兩橫,看起來像一個等於號。

老頭指兩橫: “這是你問的為什麽。”

商蕪: “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老頭: “可以這麽說。”

“我為什麽會到這裏我現在要怎麽回去”

“不可說,得靠你自己悟。”

商蕪深吸氣……

“我他媽悟你大爺!!!”

她真想一把子掐死這老頭,手還沒碰上人肩膀,撲了個空。

老頭憑空不見了。

留下一地銅瓜子,還有地上兩個圓。

商蕪笑,冷笑,讓她自己悟,哈。

她看著地上兩個圓正要一腳踩上去,腳擡起,停住。

等等,這個在地上畫圓的方式,她是不是也幹過

記憶回溯,當時她被困在山上,不就在雪地裏畫了個圈以梳理自己的迷茫的前路命運。

不是一個圈,而是兩個圈

居然……是兩個相同的圈嗎

沒用法術回城,她沿著城外河邊走,一邊走一邊想事。

前面有人坐在河岸便垂釣,深藍卷卷發,手持一柄翠綠竹釣竿。

商蕪默默走近,剛要出聲,垂釣少年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

“別說話,魚兒要上鉤了。”

水面魚線抖動,他目不轉睛,一把提起釣竿,魚線末端緊咬著一尾青色魚兒。

魚安七提著那魚到商蕪面前: “五公主你看這魚蠢不蠢”

“看不出來。”

魚安七笑著抓住魚,魚嘴挪開後,商蕪才發現魚鉤是直的,而且鉤上沒有餌。

“不過是使了個小小的障眼法,誰知魚兒如此蠢笨。”

“什麽障眼法”

“讓它們以為鉤上吊著它們最渴望之物的障眼法。”

魚安七望著商蕪笑,隨手一拋,剛釣上來的青魚又回到河裏。

商蕪在他旁邊的草叢上坐下。

“魚長老,你這做法是不是頗有深意啊。”

“是嗎”

一拋線,鉤又落到河水中。

商蕪說: “我認識有個人也喜歡用直鉤釣魚,美其名曰,願者上鉤。”

魚安七: “此人甚是有趣,我釣魚卻非願者上鉤。”

“是何”

“我在教導這些魚兒呢,”他望著河水嘆息, “這些魚兒啊,何時才能不被自己的欲望所迷惑。”

微風和煦的河岸邊,商蕪和他一齊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五公主有什麽欲望嗎”魚安七問。

商蕪真的好好想了想這個問題。

“有。”

“是什麽”

商蕪思考片刻: “不知道你會不會時常感覺自己身在浪中,身不由己。”

魚安七點頭: “時常。”

“是吧,你也有這種感覺是吧!”

“因為我是條魚。”

“……”

什麽沒營養的對話。

魚安七認真道: “做魚最重要的,便是學會隨波逐流,一旦屈從欲望,就上了別人的鉤了。”

“我總覺得你在暗示我什麽。”

“別的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五公主,南江家主於五公主有所圖謀。”

商蕪覺得她今天是見了鬼了,怎麽一個兩個都跑她眼門前來打啞謎。

今天是什麽掉落線索日嗎

商蕪惡狠狠: “如果你不給我把話說清楚,我現在就把你按河裏淹死。”

“我是魚,五公主淹不死我。”

商蕪袖子都擼起來了,聽到這話頹然坐下。

魚安七端著釣竿: “五公主,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說。”

“南江家主和鳳主結親並非鳳主所願,鳳主所愛另有其人,但南江家主對鳳主用情至深,我估摸他會為了鳳主給五公主設套。”

商蕪沈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故事真有夠幹巴巴的。”

是夜,子時。

商蕪準時來到跟南江望約定的,鳳窩山巔。

空山不見人,但聞山風獵獵。

商蕪快讓懸崖邊的大風吹傻了。

上次在這崖邊看日出很壯觀,大晚上一看怎麽這麽滲人呢

漆黑的崖底仿佛血盆大口的兇獸,冷冷將她望著。

商蕪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此崖名為落鳳崖。”

身後傳來南江望的聲音。

山風吹拂他的衣袍,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臉白得像貞子。

“五公主小心了,落鳳崖底遍是妖獸屍骸。”

商蕪自覺往裏面挪了幾步。

“說吧,大晚上還來這山頂,家主有何賜教”

南江望聽她一說,也開門見山: “中午正與五公主說到,我已知此商五非彼商五。”

然後呢

商蕪保持警戒狀態。

“五公主不必慌張,我並非要威脅五公主,而是有所求。”

“說。”

猝不及防,南江望一撩袍子跪在她面前。

“我懇請五公主救延玉一命。”

商蕪被嚇了一大跳,南江望一跪她差點也跟著跪。

“你先把話說清楚。”

動不動行大禮,夭壽哦。

南江望沒起身,言辭懇切,徐徐道來。

商蕪才知道商延玉說她時間不多的含義。

孽火像是傳承,世間只有一處孽火,當新生的孽火現世,原來的孽火將自行熄滅。

商延玉快死了,所以才急著讓她繼位。

商蕪: “你想讓我救她”

“正是。”

“你想讓我怎麽救她”

“靈因火生,火滅靈亡,只需五公主分出一分孽火,我以靈脈滋養,待延玉不查將孽火移入她體中便可生效。”

商蕪: “聽起來很簡單的樣子。”

南江望: “五公主可願意”

“對我有什麽好處”

“五公主不是想知道通天劫的事嗎我知無不言。”

商蕪心底盤算了一陣,說: “你先說說可窺異世是怎麽回事。”

出乎她意料,南江望當真很爽快地答應了。

他說起數百年前那次通天劫降臨時他看到的場景。

“那日傍晚,我與延玉才用過晚膳,窗外雷聲滾滾,我以為是要下大雨,便把殿內的門窗都鎖了,”南江望緩聲道, “誰知轉身回到殿中,便見延玉已顯出妖身。”

大雨,驚雷。

急雨打在殿頂,像是要把磚瓦砸碎了。

被迫變回妖身的商延玉一聲嘶啼,振翅,金鳳沖破門窗,飛向雷霆密布的黑天。

南江望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暗夜裏多了一個太陽,天地間金光大亮,他看見那團金焰在她體內灼燒,金鳳抱翅蜷縮,好似一個燃燒的金團。

他應當為她分擔劫難,卻不知為何,他全然無事。

不容他猶豫,他同樣化成鳳鳥飛向金日所在的天邊。

那一夜,鳳凰的絕命嘶啼在整個妖族上空回響。

天黑了三日,三日裏天上只有那團燒灼的金日。

鳳凰是神族的使鳥,神族湮滅,鳳凰猶存,通天劫便是神族賜予的劫難。

至金至純的孽火是最純正血脈的象征。

通天劫將蕩滌去鳳凰血脈中最後的雜質,使其血脈永生如神。

鳳凰族的祖祖輩輩都是這麽流傳的。

她們是鳳凰,是神族遺使,是妖族統領。

“然後呢你飛過去之後怎麽樣了”商蕪忙問。

“我看見一個奇異的地方,”南江望回憶著, “那裏以水域連接大陸,地上有許多蚍蜉大小的活物,那些蚍蜉在一個個高可接天的方形小塊間來回。黑夜時,星河在那片大陸上流淌。”

“還有呢”

“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不過匆匆一窺而已,但我明白,那裏並非此處。”

聽著南江望的講述,商蕪不知何時早已淚眼模糊,她拿手背擦淚,淚卻越來越多。

有多奇怪,聽一個原本活在漫畫裏的角色描述她生活的世界。

南江望不明白她為何哭,只是靜靜看著她,商蕪平覆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

她說: “南江家主,我希望這是真的,因為你看到的異世,是我的故鄉。”

————————

這章小修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