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節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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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時間是下午5點,放學後的田徑隊活動時間。

距離年度優秀人文攝影作品大賽決賽圈投票截止時間, 還有5分鐘。

18號攝影作品, 來自本地晚報社蘇仰記者的人物群像照片,目前票數排名——全組第一。

微風泡泡:我緊張得不行……不會最後一分鐘被反超吧!

血之寫輪眼:如果在這裏輸掉, 葉黛就白為我們爭取時間了……

甜甜甜桃子:蘇記者加油![抓狂][抓狂]

布拉德汪:別擔心, 不可能反超的, 我們票數超過第二名至少3倍, 他怎麽反超?

布拉德汪:……應該不會反超的,我想[尷尬]

李珍檬跑完兩圈,打了卡簽了到,就躲在車棚看手機, 手指不停地戳屏幕, 扣扣和vx來回切, 沒過幾秒就刷一下投票頁面。

楊老師那天說完那番話之後,十分靠譜地拉來了上萬張票——每天上萬張,持續了兩天,一下子把蘇記者的照片擡上了榜首。

分別據小福蝶和陳俊文的可靠消息, 這些票數裏, 有很多來自各行業各領域的社會精英——也是一聲令下, 全集團全公司全體投票的那種。

現在,距離投票截止還有3分鐘。

各個參賽作品的票數幾乎已經停止增加, 只有個別幾個, 偶爾動一下, 動一下的, 也不過是邁著小碎步慢悠悠地走,成不了氣候。

……一定要贏,李珍檬捏緊了手機,比自己的比賽更緊張。

距離截止時間還有2分鐘。

還有1分鐘。

還有30秒。

10秒。

5秒。

1秒。

——到了!李珍檬立刻點下刷新鍵,整個頁面重新載入。再次刷出來的網頁版式與之前有些區別,最上方“投票截止”四個大字鮮亮亮明晃晃。李珍檬趕緊手指一劃,看到最後的票數排行。

決賽圈總票數第一——18號作品,全班同學和林落焰的大臉十分囂張地擠占了屏幕中央。

李珍檬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從口中呼出。緊繃的神經一松懈下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垮下來了,垮成一個空殼,有風吹過的時候,她就被吹得“嘿嘿”傻笑。

班級群裏也是一片歡喜雀躍。這件事大概算是結束了。

李珍檬放松地打了個呵欠,放回手機,跳下電驢,正要推著車離開車棚,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她轉頭望望操場,沒人註意自己。

於是李珍檬打開書包,摸出一本書,翻開,視線在文字上飛快地掃過。

那天之後,段響劍旁敲側擊地來問過她,怎麽會與他們掌門認識。李珍檬原本想和盤托出,但是一張嘴又想起,把這一位羞恥的自傳回憶錄拿去出版公之於眾的就是掌門真人本人……就又選擇性地閉了嘴。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很奇妙,”李珍檬說,“誰能想到,在論壇上聊得來的沙雕……聊得來的網友,竟然會是一代掌門。”

段響劍當時雖然滿臉狐疑,但也沒有繼續問下去。

倒是李珍檬又問他,什麽時候發現書上的劇情改變了,能不能阻止,他又眉頭一皺。

“當初實驗樓裏出現異動,我就察覺到了。那天從醫院回去之後,我又突然想到這回事,每逢‘未果’出現,肯定會有因果線出現變化,但我們身在因果線之中,除非這東西直接現身,不然我們沒法去主動感知——我想到我當初寫的書……就把書找出來看了看,”段響劍說,“果然,劇情變得不一樣了。”

段響劍說,那個時候,只有開頭一部分的細節被改變,沒有什麽大礙——無非是吃飯吃了一碗還是兩碗,衣服穿了黑色還是白色的區別。

但等到李珍檬出院,回到學校的時候,劇情改寫的速度突然加快,從一天一頁發展到一天一章的地步。

“如果讓它繼續胡作非為,可能會直接影響到現世……至少會影響到林落焰和我,”段響劍說,“我也不知道那天那頭‘未果’是不是已經被殺了,是不是最後一只……所以只能把書隨身帶著,隨時觀測。”

掌門真人大概也是這個意思:如果書中劇情沒有變化,甚至開始恢覆,就說明“未果”已經被成功擊退了。

但如果沒有——

李珍檬坐在自己的小電驢上,把《響劍傳》大致翻了一遍。

今天裏的第25遍。

這本書她已經翻得比課本還熟,比當初抄了一百遍的課本還熟;幾乎到了報個頁數她就能背出劇情的地步。

上山尋仙,拜入師門,初次降妖,首戰告捷……原本只是翻來看過的小說內容,現在已經全部記在了李珍檬的腦子裏。

雖然這些劇情都還沒有恢覆,依然停留在當時被改寫過的版本。

這一遍也是,書上的內容既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但沒有壞消息,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於是李珍檬把書放回書包裏,推了電驢走出車棚,準備回家。

——她一轉頭,看到段響劍正背著書包從教學樓的方向過來。

“大哥!”李珍檬揮起胳膊,使勁招手,仿佛車窗雨刮器。

段響劍擡頭一望,看到是她,朝她一點頭,然後腳步不停地走自己的路。

……感覺有點奇怪?李珍檬皺了眉。

他不高興?

但是剛剛才發生了一件大好事,有什麽好不高興的?

李珍檬推了車,大步朝段響劍跑過去。跑到他跟前的時候,她看到他書包上插著的劍囊換了,從喜羊羊換成了紅臉蛋的皮卡丘。

……也沒有什麽本質區別,李珍檬忍不住“噗”了一聲。

“什麽事,李珍檬?”段響劍站住了,朝她一望。

這冷淡疏離的語氣聽得李珍檬一楞。

“……沒事,就……看見你,招呼一下,”李珍檬說,“沒什麽事……”

段響劍好像皺了一下眉,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困惑。

“那我回家了,大哥再見。”李珍檬推著車轉身要走。

“……不對,”段響劍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怎麽感覺怪怪的……”

李珍檬回頭一看,他擰著眉瞇著眼,似乎在回憶什麽。

“我今天腦子有點亂……”段響劍說,又像解釋,又像自言自語,“總覺得……哪裏出了錯……”

“……不舒服的話,早點回家休息吧,”李珍檬說,“最近流感挺厲害的。”

段響劍皺著眉頓了一下,又搖搖頭。

“……沒什麽,我們走吧。”他說。

他又恢覆了平時的語氣,雖然話少但不會讓人覺得疏遠——而且還說了“我們”。

李珍檬於是“嘿嘿”一笑,扶著車倒退兩步,和他一起走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關於蘇記者的照片,關於楊老師拉來的那些學長學姐們的投票。李珍檬說沒想到會有楊老師這樣的天降奇兵,再加上葉黛的幫助,這麽一來林落焰的事應該沒有問題了。段響劍哼笑一聲,說這個人運氣可真好,每次都能這樣化險為夷。

李珍檬揚天大笑,然後一抿嘴:“我們能遇上他,我們的運氣也很好啊。”

段響劍望她一眼,搖搖頭:“就因為老有你們這樣的人,他才會毫無顧忌地做傻事。”

“這前因後果不對,”李珍檬說,“就因為林老師是會做傻事的林老師,所以大家都願意幫他。”

兩人已經走出校門了,段響劍與李珍檬道了聲別,就轉身朝公交站走去。

“大哥再見!”李珍檬朝他揮揮手。

她又看到他書包裏插著的那支劍囊,喜羊羊換成皮卡丘之後,還真是有些不太習慣——

……不對。

李珍檬突然想起一個事來。

她記得,段響劍說過,這個劍囊是他小時候,媽媽做給他的豎笛袋子——他很喜歡,不會隨便換的。

雖然只是件小事,但李珍檬隱約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她又想起剛才段響劍一瞬間的疏離神情。

李珍檬在校門口停下腳步,打開書包,再次翻出《響劍傳》。

上山尋仙,拜入師門,初次降妖,首戰告捷……這些內容還是和剛才一樣,以改寫後的版本印在書頁上。李珍檬覺得可能是自己預感錯了,也希望是自己預感錯了——但關於“不好的預感”,她幾乎沒有錯過。

三五成群的學生背著書包從她身邊經過。馬路那一頭,段響劍等的那輛車已經出現在拐角;幾個和他一樣等公交的學生停了打鬧,朝車來的方向轉過身,探出頭。

李珍檬死死擰著眉,手指在書頁上“嘩啦啦”地翻去,越翻越快。她的視線由上至下地逐行掃視書上的文字,仿佛鐮刀割過成片的麥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但她覺得一定是有哪裏出錯了……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找到!

——書頁翻去的角落裏,一個片段從她眼底掠過,仿佛從指縫間滑走的小魚。

李珍檬停下手裏的動作。

——正月,年集,時年尚幼的段響劍和錚兒一道偷偷下山玩耍,卻被人潮擠散;然後一個被人販拐走,一個在尋找師妹的途中迷了路。

段響劍回不去,又不敢回去,只能縮在黑巷子裏大哭。

李珍檬記得斬滄說過,就是從那次之後,段響劍才有了“這畏人的毛病”。

斬滄還說,“多虧了你師兄把你們倆救走——你怎麽能記恨他?”。

但“未果”出現之後,這段劇情已經被改變了:段響劍與錚兒在年集失散,林落焰雖然趕來找到了師弟,卻沒能從人販手中救出師妹;他們的師父師娘悲痛欲絕,雙雙歸隱,不問俗事。

——而現在,這一段落發生了第二次變化。

總角小童在冰冷的巷子裏哭了很久,哭到日暮西陲,聲音嘶啞,也沒有等來那個救他的人。

——新的“未果”已經從因果鏈的裂縫中出生了!

李珍檬猛地擡頭,看到對面那輛公交車剛好到站,等車的學生正排隊擠上車去。

來不及細想,李珍檬大聲喊著段響劍的名字,飛快地穿過馬路。兩三輛車被她生生逼停,司機罵罵咧咧地探出頭來。

李珍檬一邊道歉,一邊沖進排隊上車的人群裏,拼命找那張熟悉的臉。

“未果”出現了,必須馬上找到它消滅它,不然——

但人群裏好像並沒有她要找的那個人。

她把排隊等上車的所有人都盯著看了一遍,沒有段響劍,也沒有誰的書包裏插著劍囊。

李珍檬楞了一下,立刻跳上公交,站在投幣箱前,伸長脖子朝車廂裏張望。

也沒有,什麽都沒有。

“還走伐啦?!”公交司機不耐地喊道,“不走下車去!”

李珍檬回過神來,又道了聲歉,跳下車。

她在原地站了一站,看到馬路對面,放學的人群川流不息地從校門裏湧出;老師們也陸續下班了,推著車提著包,前前後後地從教學樓裏出來。

李珍檬立刻想到了什麽,轉頭沖回學校。

當前時間是放學後的下午5點45分,學校裏已經空了一半。李珍檬背著書包一路狂奔到教室——林落焰不在;她又跑到他單獨的小辦公室——不在,門鎖甚至生了銹;李珍檬心下一涼,但又抱著一絲僥幸地跑去心理咨詢室——門窗緊閉,周老師都已經下班了。

校園裏來去的師生越來越少,校工提著清掃工具走進教學樓,開始做每天的打掃工作。

李珍檬喘著氣,站在校園小路上。出了一頭汗,又被冷風一吹,她只覺得腦袋“嗡嗡”地疼。

已經來不及了……?

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他們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還是整個存在徹底消失……?

李珍檬想翻開那本書再仔細看看,但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

……等等。

那本書叫什麽……?

李珍檬感覺自己的意識像嵌在水泥裏的齒輪,只能一頓一頓地朝前轉,轉得越來越卡,越來越慢……她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個暈在田埂上的稻草人,思路亂得像一包稻草,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只能空洞地看著。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李珍檬突然有些恍惚,她揉揉腦門,努力想了好一會兒,但幾分鐘前的記憶突然模糊了,那個剛剛和自己一起走出校門的人的名字,她怎麽也想不起來。

——“都放學了,還不回家?”一個保安巡邏路過,遠遠地喊她。

李珍檬轉頭應了一聲。

回過頭來的時候,她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麽自己還留在學校?

田徑隊的訓練都結束了呀?

李珍檬看看安靜的操場,遠處天幕上的晚霞正在安靜地燃燒。她又看看手機——快6點了,再不回家,又要挨罵。

李珍檬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跨上自己那輛臟兮兮的白色小電驢,回去了。

當前時間是晚上8點,李珍檬躺在床上刷完一把三消游戲,順利稱霸好友積分榜。

反正她的好友榜上也只有兩個人——[元氣小檸檬],[元氣小檸檬的小號]。

要不是為了互送體力,連這個小號她都懶得開。

退出游戲的時候,李珍檬看到班級群從聊天列表底下浮上來了——這可有些稀奇。她點開一看,是那個愛發表情的班長。

張彥明01:下周學校要重點抓環境衛生,大家都註意垃圾分類和個人包幹場地的清潔,被抓到要扣班級分的

張彥明01:收到請回覆[難過][難過]

當然沒人回覆,就像發送自上星期的上一條通知一樣。李珍檬撇撇嘴,雖然覺得這位班長有點可憐,但群裏其他43個人都沒出聲,她又幹嘛做這個好人。

——房門被敲了兩下,媽媽推門走了進來。她一眼看到李珍檬又躺在床上玩手機,頓時皺了眉。

“還不做作業?你還想不想下學期換個班了?!”媽媽幾步走到窗前,一把奪過李珍檬的手機,“我看你在18班待得也挺舒服的,就這麽做三年垃圾,混吃等死好了!”

“當初誰害我進的18班?”李珍檬輕飄飄地頂了一句,“要不是為了你們那點破面子,我現在還是尖子班優等生呢。”

這句話她不知道說過多少遍,說得自己都懶得發火了——發火又怎麽樣,還能拍著桌子讓學校給自己換個班級?

但越是若無其事的語氣,越能把媽媽氣得說不出話來。

“這禮拜你都不用摸手機了!”終於憋出這一句之後,媽媽把門使勁一摔,拿著李珍檬的手機出去了。

她摔門的力氣太大,把櫃子頂上的喜羊羊玩偶也震了下來。李珍檬也懶得去撿,躺在床上生了會兒氣,悶頭就睡。

要不是為了他們那點破面子……她何至於和那群垃圾混在一起?

現在還來怪自己不求上進?

上午第一節 是班主任的語文課。教室裏44個學生都很聽話,沒人和老師作對——後排那幾個男生吆五喝六地在聯機打游戲,前面那個矮個女生正和男朋友發語音,說著說著就“吃吃”傻笑。其他人也有各自的事要忙:有小說要看,有零食要吃,有燕雀安知的鴻鵠之志要抒發描繪……沒空理會什麽老師。

講臺上那個姓孫的女老師脾氣很好,不為難人,她就拿著課本不緊不慢地念,念完這45分鐘,下課走人,互不相幹。

李珍檬沒手機可玩,又不想和旁邊那個結巴聊天,只好趴在桌上睡覺。

下午還有田徑隊的訓練……又要看到那個叫夏巧的黑妹對自己擺臭臉了。李珍檬“哼”了一聲,想起上周訓練的時候,兩個女生假借熱身的機會,穿著釘鞋來踩自己的腳;幸虧自己躲得及時,不然怕是沒法參加下周的區運動會。

……不對,也許應該讓她們踩一下,李珍檬想,那就可以直接不參賽了。

她可不想為了這種事浪費時間浪費力氣。

然後下課鈴聲終於響起,語文課結束。李珍檬揉著眼睛擡起頭來,看到那姓孫的班主任笑瞇瞇地走出教室。

隔壁班高挑漂亮的英語老師也正好上完課出來。班主任朝她打了聲招呼,英語老師似笑非笑,從微微瞇起的眼角睨來一縷似有若無的目光,也沒回話,徑直朝辦公室過去了。

李珍檬不喜歡那個英語老師。也許因為那是個海歸白富美,李珍檬總覺得她看人的眼神居高臨下。她有幸與她說過幾句話,對方每個字都像從鼻子裏噴出來的。

不過這位老師在年段裏倒是人氣很高,所以……她大概是只對18班這樣吧。

畢竟年段裏的其他老師,對18班也都是這樣的。

下一節是數學課,李珍檬懶洋洋地換了桌上的課本,趴下繼續睡覺。

睡前哪管睡後事,混得一日是一日。

班上倒是也有幾個和她一樣,一時失手被分到18班來的——比如那個戴眼鏡的學習委員,整天一股鶴立雞群,睥睨蒼生的腔調,誰都看不起,誰都懶得搭理,區區學渣,不配和他說話。

平時上課他就低著頭管自己做練習,做完一張又一張,等放學後帶去補習班,找那裏的老師批改——畢竟,會被打發來教18班的老師,也不配和他說話。

李珍檬當然知道他也看不起自己——她可是個“體育生”,身處校園鄙視鏈最下層,比“學渣”和“藝術生”還要下層。

不過也沒關系,她也看不起這班裏的任何人,扯平了。

第一學期剛開學的時候,李珍檬被周楠楠氣到,也躊躇滿志地決定要好好學習,出淤泥而不染,抓住一年後分班考的機會浴火重生,去她該去的地方。

但在這樣的垃圾堆裏待了一個多學期,她那點指甲蓋兒大的自律心和自制力,早就被蠶食得幹幹凈凈。到了現在,李珍檬和身邊那些人區別,也只剩下“體育生”這個標簽。

以及憑著自己的小聰明,每次考試都能在及格線上堪堪掠過的成績。

及格就行了,就算是高考,不也是只要過了線就行?漂亮話誰都會說,但誰不知道,高中三年“吭哧吭哧”背的書做的題,只是為了換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進而再換一張畢業文憑,再換一張大公司的offer或者一份體制內的工作——用現在浪費的時間換來將來能浪費時間的權利,這不就是讀書的根本目的?

何況條條大路通羅馬,但架不住有人出生在羅馬——班上那幾個富二代,早就萬事俱備只等畢業了。

站在當下朝前望,李珍檬覺得,自己面前的道路的終點和大多數人一樣,那塊巨大的站牌上只寫了一個“平”字。

平凡,平淡,平庸——過程也許會有曲折變化,但百川奔流終到海。

所以還不如直接到海——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省得那些折騰麻煩。

“李珍檬,昨天的數學試卷!”小組長來收作業了。

李珍檬的人生哲理時間被他打斷,很不高興。她沒理他,繼續趴著睡。

小組長也不多說第二句,直接跳過她,去收前面的人。

李珍檬聽到周圍的聲音來來去去,起起落落,上課鈴下課鈴接連響起。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醒著還是睡了,意識被蓋了一層濃霧,眼前一片混沌,自己可能成了一只浮在海面上的塑料袋,隨著浪花飄飄蕩蕩。

她想那就這麽躺著吧,反正也沒別的事好幹——反正總會醒的。

……不對。

體內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這不對。

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未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那個聲音還在說話,李珍檬聽不清,她試圖辨認聲音傳來的方向,但那聲音好像飄在空中的蛛絲,只能感知,不能捕捉。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有人打來電話。

李珍檬奇怪了一下:自己的手機明明被媽媽沒收了——那兜裏的又是什麽東西?

而且這鈴聲……李珍檬皺了一下眉。

……鈴聲是一個男人抑揚頓挫地朗誦《滿江紅》的錄音,他朗誦得實在是飽含深情,聽得李珍檬冷不丁就打了個哆嗦。

自己怎麽可能用這種智障東西做鈴聲?

——下一秒,她混沌的意識瞬間清明。

這是她給某個人專門設置的來電音。

李珍檬一下子從昏睡的夢境中醒轉,她猛地擡起頭來,把講臺上正在說話的老師嚇了一跳。

“什麽事……李珍檬?”圓圓胖胖的班主任看著她,客氣地笑了笑。

李珍檬沒管她,直接伸手往口袋裏一掏——真的有一只手機在響。她試探著拿起電話,屏幕上是一通未知來電。

有一個名字沈沈浮浮地要從口中跳出來。

“李珍檬?”班主任又叫她。

李珍檬猶豫了一下,敲了屏幕,接通。

“……林老師?”

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腳下的地面猛地震動起來。緊接著,“劈劈啪啪”的爆裂聲從四處響起,教室的水泥地板像被掰開的脆餅,隨著震動一塊一塊地碎裂開來。

房梁塌落,玻璃粉碎,各處的裂縫裏升騰起裊裊黑煙,黑煙又互相纏繞著匯聚到半空,轉眼遮天蔽日,仿佛夜幕突然降臨。

教室裏響起瘋狂的尖叫聲,有人嚇得癱在原地,有人在慌亂中跳窗而逃。李珍檬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說話,在大喊,但她聽不清了,她看到窗外,滾滾黑煙中,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匯聚,隱隱閃爍著金色的鱗光。

……是一條黑色的大蛇。

那巨蛇吐出了銀灰色的蛇信。

李珍檬的意識被切斷了,求生欲在腦子裏爆開一朵蘑菇雲,她立刻從座位上跳出來,奪路而逃。

到處都是黑蒙蒙一片,自己仿佛被一團烏雲吃進了肚子。原本的走廊看不見了,樓梯看不見了,李珍檬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裏,但迎面而來的風裏帶著油膩的腥臭味。

她猛地捂住口鼻,然而腦中好像被塞進了什麽,又被猛地抽出了什麽。李珍檬覺得自己的記憶在飛快地變動跳閃,無數陌生和熟悉的面孔從腦中閃過,一個個名字亮起又熄滅,各種聲音在叫她的名字……她想要停下來,但身體不聽使喚,意識無法控制;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整個腦袋仿佛暴脹成了氣球——

有一道清朗朗的嗓音突然破空響起。

——“別欺負我們班女同學。”

獵獵風聲中,她聽見有人這樣說道。

下一秒,一股猛烈的氣浪由上至下地激蕩開來,李珍檬聽到金屬裂空的錚響。她腳下突然踏空一步,整個人往下跌落,仿佛從枝頭掉下的雛鳥。她在下墜中努力回過頭,看到上方烈光爆綻,好像有一顆星星在星雲破碎的爆炸中誕生了。

“謝謝你幫我糾錯,”林落焰說,“但這種未來,對我的學生不太好。”

整個世界被這光芒刺破。李珍檬看到林落焰高高躍起,那條黑色的巨蛇低伏著像要蓄勢撲來。然而林落焰手中的寶劍流光閃爍,他像握著一束烈火,朝著那巨蛇的頭顱奮力一斬——

滾滾濃煙從裂口中洶湧噴濺,仿佛那是巨蛇的鮮血。李珍檬猛地扭過頭閉上眼,然而身體的墜落並沒有停止,她還是像顆石頭一樣直直地往湖底沈落。

——墜落停止了,有人一把接住了她。

李珍檬下意識地睜開眼睛,才剛剛看清面前的人,視野中突然出現一顆猙獰的蛇/頭——那顆被林落焰斬落的頭顱直直地朝她砸落了下來。

李珍檬快要叫出口的那個名字瞬間變成一聲尖利的驚叫。

——下一秒,劍鋒的寒光流星般劃過。黑煙也好頭顱也好,油膩的腥臭味也好,通通在劍氣卷起的疾風中消失殆盡。

腳下踩到了堅實的地面,李珍檬覺得雙腿一頓,自己又能站住了。

面前的人一手攬著她,一手輕輕一甩,手中長劍化為一柄紫竹笛。

“我就覺得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段響劍說,“雖然晚了一點……但還不是太晚。”

當前時間……可能是,“那一天”的傍晚。

年度優秀人文攝影作品大賽投票截止的那一天。

李珍檬坐在學校操場冰涼的水泥看臺上,感覺有只小貓在自己腦子裏亂抓亂撓,撓了一地的碎布線頭,根本拼湊不出完整的東西。

那條黑色的巨蛇消散之後,她發現自己就站在操場上,夕陽西下,面前是自己的老師,和自己的同學。

仿佛一個尋常的傍晚。

李珍檬不知道真正的時間過去了多久,唯一能看到的是,手機屏幕上的“17:25”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哦,17:26了。

再過4分鐘,投票截止,如果結果沒有被改變,那班級群裏就該迎來又一次狂歡。

李珍檬看看旁邊的兩位紫陽宗弟子。一個穿著學校統一的制服,一個穿著學校統一的校服——甚至還背著書包,還插著那支喜羊羊的劍囊……看來去的時候什麽樣,回來的時候還是什麽樣。

眼下,三個人一起坐在操場看臺上,試圖理清來龍去脈。

“和來的時候差不多,眼睛一睜,發現自己在當初閉關的山洞裏。”林落焰說。

“我是在後山。桃花開了,回過神來發現我頭上肩上全是花瓣。”段響劍說。

“……到底是怎麽回事?”李珍檬說,“剛才那個也是‘未果’?因為你們當時的因果線改變了,所以影響到了我們的現世……所以你們也不見了?”

林落焰點了點頭。

“那天我出體回到紫陽宗,追本溯源,看到了我最初來時的情景。”他說。

旁邊兩人都轉頭看他。

“我氣脈逆行,掌門出手打斷我運功……然後我意識不明之中,與他纏鬥起來……”林落焰瞇著眼說,“正好又有天雷劈落……可能兩相作用之下,打開了因果的裂口。”

李珍檬想起段響劍說過,“未果”就是從因果的裂縫中生出來的。

“所以就算在現世一次次擊退那醜東西,還是會有新的源源不斷地誕生,”段響劍說,“今天算是結束了……下一次不知道在什麽時候。”

但李珍檬想的不是這件事。

“為什麽那個東西總是來找我?”李珍檬說,“我又不是什麽……關鍵人物。”

“你是不是曾經見過它?”段響劍看著她說,“它會優先攻擊見過它的人——就是殺人滅口。”

李珍檬搖搖頭。那種大黑蛇,如果真的見過,怎麽可能會沒有印象。

“不是來找李珍檬的,”林落焰說,“我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接觸的人,它都會一一找到,然後修正。為什麽兩次三次都是找她,可能是因為……她認識我比較早吧。”

李珍檬朝他一望,林落焰皺著眉瞇著眼,看起來是經歷了一番思索才鄭重說出的結論。

……但這似乎也是他慣有的“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表情。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連名偵探李珍檬都無法確定這話的真偽。

那就姑且信他吧。

“那現在怎麽辦?”段響劍說,“我們難道要一次次守株待兔,來一個殺一個?”

“不可能,”林落焰說,“‘未果’每被殺滅一次,都會從裂縫裏新生出更強大的個體。”

段響劍張了嘴剛要說話,稍微一遲疑,又把嘴閉上了。

但李珍檬還是大概猜到他要說什麽。

“我會去聯系掌門,”林落焰說,“你們先回家吧——至少現在,你們倆還是我的學生,得聽我的話。”

說完,他先站起身來,走下看臺去了。

李珍檬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旁邊的人也沒有動。她轉頭去看他,對方微微皺著眉頭,不說話。

“……你怎麽好像長高不少?”同樣坐在看臺上,他的肩膀都比自己高了很多。

“可能是回來的時候,又有什麽細節改變了……造成這條因果線上的我比較高吧。”段響劍說。

李珍檬點點頭,話題結束。

“那……剛才我看到的那些東西,是林老師沒有來的情況下,會發生的事?”另一個話題開始。

如果當時林落焰沒有來,班上的大家互不搭理,用不著等到高一結束就形同陌路。

自己也自暴自棄,不思進取……被環境和惰性消磨了鬥志。

雖然這樣的情景只持續了不到一天,但已經完全可以想見未來的樣子。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段響劍說,“我不在那兒。”

李珍檬想了想,又點點頭,話題結束。

“那林老師會怎麽辦?”她又問。

按照她從電影小說中看到的那些案例,如果林落焰回去了,因果線覆原……也許現世的情況就會變成剛才她看到的那樣——自己的未來也會發生變化。

但如果他不回去,“未果”會接連不斷地出現,一次比一次強大,最終強行修覆破裂的因果鏈。

“……看掌門的決定吧,”段響劍說。

他停了停,又補充一句:“如果林落焰回去,一切覆原……那他應該能成為下一任掌門。”

李珍檬楞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林落焰和掌門真人的對招她也看到了;林落焰還說,雖然身在現世,但也一直沒有懈怠練功。

畢竟世事無常——萬一有機會回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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