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節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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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班主任勇鬥綁匪》

——《他用血肉之軀為學生擋下兇徒的尖刀》

——《手無寸鐵, 心有大愛——記外國語學校高一(18)班林落焰老師》

……

這一周裏, 本地大小報紙,電臺廣播, 新聞播報,網站頭條, 論壇熱帖,vx攻眾號……隨便選個媒體平臺——哪怕是小區阿姨口耳相傳的八卦交流——都能看到, 聽見林落焰的名字。

第一天,是報紙邊條上的簡訊;第二天,是整整一個版面的專稿;第二天晚上,電視新聞裏出現了林落焰的大頭;到了第三天——

“這兩天到處在說的那個林老師……不會就是你們班的林老師吧?”爸爸放下手機, 問李珍檬,“那被綁架的那個化名小雨的……?”

“……是我們班上的啊, ”李珍檬說,“人家都是化名了, 你還猜什麽。”

“那這麽一來, 你們林老師可是立大功了啊。”媽媽也說。

確實立大功了, 聽說下周的校會上, 林落焰還要被校長當眾表彰,還要在國旗下發表講話, 講講當時的心路歷程。大家都在說這位實習老師的編制這次大概是穩了, 最低程度, 學生家長也得送面錦旗去。

——學生家長沒送錦旗, 也沒有當面感謝過哪怕一句話;據李珍檬所知, 還差點跑去投訴這位救了他們女兒的實習老師。

投訴理由大概是人身攻擊。

而被綁架的“小雨”在那之後,暫時也沒有回到學校。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現場目擊者和參與者,李珍檬在第一時間接受了全班同學的采訪。

“聽說她第一個聯系的是你,就發了一排表情?你怎麽看出來她不對勁了呀?”

“因為……我聰明。”

“阿林是怎麽找到綁匪在的房子的?這麽大的地方這麽多小區,他怎麽就知道她在那兒?”

“因為……他運氣好。”

“我看報導上寫的,綁匪有六個人啊,阿林一個人把他們都打趴了,這麽厲害?你看見他怎麽打的了嗎?”

“沒看到。”這個回答十分果斷,毫不猶豫——可能是因為沒有撒謊。

除了最後那支一次性筷子,李珍檬確實沒看到林落焰是怎麽幹架的。她總不能給大家表演一段“嘩啦啦”“乒乒乓乓”“唰——”“啊——”“呃——”“呸!”“咳咳咳”的口技。

然而因為在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上缺乏目擊證詞,整個新聞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於是圍觀群眾的熱情在兩天後就消散了,與此同時紛紛發揮個人想象,創作出一幕幕各具特色的“林落焰大戰綁匪”,在校內流傳。

上課鈴聲響起,自習課。李珍檬看了看旁邊空著的座位,替她把今天發的試卷塞進抽屜,然後開始做作業。

——手機震了一下,[劍在匣中]。

劍在匣中:林落焰那天到底是怎麽幹的,沒露出馬腳吧

元氣小檸檬:說了我沒看到啊,他讓我留在外面,別進去[摳鼻]

元氣小檸檬:露不露馬腳……不好說

元氣小檸檬:反正我就看他折了一段樹枝,然後沖進去了

元氣小檸檬:然後就penta_kill ,林落焰已經主宰比賽了

元氣小檸檬:從頭到尾就幾秒鐘的事,就算要看也來不及看

劍在匣中:樹枝?

元氣小檸檬:樹枝,現場從窗外小區的樹上折的

劍在匣中:[摳鼻]

劍在匣中:我想也是,他要是用劍,怕是能連你一起屠了

元氣小檸檬:……[摳鼻]

劍在匣中:那他的劍呢,你在外面幫他拿著?

元氣小檸檬:?

元氣小檸檬:什麽劍?

劍在匣中:???

劍在匣中:出去說,樓上

李珍檬一楞,馬上聽見教室後門“吱呀”一響,有人出去了。

她回頭一看,小結巴旁邊的位置空了。

李珍檬想了想,揣上手機,從前面走了出去。

——“你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自習課時間,樓梯間裏十分安靜,稍微有些大點的動靜,就能被樓下教室聽到。

於是李珍檬只能壓低聲音,靠表情來渲染語氣。

“我還想問你是什麽意思呢,”李珍檬使勁皺了眉,“什麽劍?長什麽樣?”

“你是說你沒見過林落焰的劍?不可能吧,”段響劍說,“你回憶一下,他有沒有帶過形狀類似的東西……大概這麽長,這麽粗……”

他邊說邊比劃了一下。

可能是李珍檬思想齷齪……總之看著怪難為情的。

“沒見過沒見過,”李珍檬皺著眉頭擺擺手,仿佛段響劍比劃了個什麽臟東西,“可能是他藏起來了吧?平時不能拿出來的那種……”

這描述聽起來……似乎更難為情了。

“不可能,”段響劍十分肯定地說,“我們紫陽宗弟子,劍不能離身,人在劍在;就算出現迫不得已的突發狀況,也要想辦法先把劍寄放在安全的地方。”

“哦,所以你走到哪兒都帶著你的喜羊羊。”這一點李珍檬倒是早就看出來了——就算是現在,對面這位紫陽宗弟子手裏還抓著他的“豎笛”。

段響劍臉上紅了紅:“……我找不到合適的劍囊,結果發現小時候我媽給我做的豎笛套子尺寸正好……”

“哦,挺可愛的,很適合你。”

段響劍咳嗽一聲,表示喜羊羊的話題到此為止。

“林落焰的劍是掌門親授的,歷代掌門都曾經用過,意義非凡,他絕對不可能不帶在身上,”段響劍說,“他出事之後,我們搜尋了他閉關的山洞——沒有發現任何遺留,肯定是被他一起帶來了。”

“……那會不會是他來的時候弄丟了?”李珍檬突然想到,“我是說,他穿過來的時候,出了什麽意外,丟了,沒了,不見了?”

段響劍皺了皺眉,搖搖頭:“林落焰不會把那麽重要的東西弄丟的。”

“我是說,不是他故意想丟,就是不小心丟了。”

“不可能。”斬釘截鐵。

那好吧。

李珍檬想了想,換了個話題““那事發當時——我是說在你們那個時候,他……突然沒了,這麽重要的劍也跟著一起沒了,你們豈不是很著急?”

《響劍傳》裏沒有提到那把劍的下落,至少在李珍檬所看到的部分,那把“掌門親授”的寶劍只出現了一次,然後就隨林落焰一同退場了。

“非常著急,”段響劍說,“但人都沒了,哪還顧得上劍?就算是為了劍,也要先把他找到——然後狠狠罰他。”

……說得也是。

“那天到底是什麽情況?”李珍檬說,“我之前問林老師,他說只記得有人突然闖進來,然後兩人打了起來……然後天雷落下……再之後的事,他就全忘了。”

段響劍搖搖頭:“不知道。那天晚上確實有幾個不長眼的試圖闖山,但都是群不入流的三腳貓,連山門都摸不到就被巡夜的師兄弟們趕出去了——不可能是因為這個。”

“……那可能是你們自己人?”

段響劍頓時眼神一凜,下意識地就要提高聲音,然而樓下走廊裏突然有人路過,他只好又憋了這口氣,壓低嗓子:“……反正為了他的事,我們師門上下調查了很久,你能想到的,我們都探查了;你想都想不到的,我們也想辦法試過了。”

他說著又皺眉笑了笑:“畢竟他是師父最心疼的弟子,又是門派大師兄,這一離去,師父也好掌門也好,終日郁郁寡歡……師娘和錚兒甚至還去找了神婆看事,問米走陰能用的都用了,找了他幾十年,什麽消息都打聽不到……誰知竟然是來了這裏……”

穿越途中,應該是一種超脫生死之外的狀態;既不能算作活著,也不能算作死去……李珍檬想,大概就像被放進冰櫃裏急凍起來,雖然一時心跳停止,但及時解凍,還能覆活?

所以就算找神婆也問不出什麽東西。

說完這一些,段響劍沒有再開口。樓梯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不過,就算來了這裏,他還是那副老樣子,”段響劍說著,眉頭一擰,“又自大,又狡猾……偏偏運氣還好得要命,真是令人討厭。”

“……你們倆到底是多大的過節?”

段響劍“哼”了一聲 。

“不長腦子的部分也是一點沒變,”段響劍說,“他怎麽就不想一想,上了這麽多新聞媒體,他的名字又這麽獨特……萬一被什麽人看見了怎麽辦?”

李珍檬一楞——這一點她倒是完全沒有想到。

“你是說,可能有別的認識他的人也來了?就像你一樣?”

段響劍沒有說話,這大概也只是他的假設。

李珍檬又想了想:“那難道就因為擔心自己會暴露,就不去救蔣雨辰了嗎?”

“我沒說這個,”段響劍皺了眉,“我的意思是,他就不能隱姓埋名低調做人?非要讓這麽多人都知道他叫林落焰,在這所學校,在這個班級?萬一那個人正在找他,要對他不利呢?”

被他這麽一說,李珍檬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不過……也不一定就有這麽巧吧?”她試圖往好的方向去想,“而且也不一定就是林老師的仇人——萬一只是一面之交……或者幹脆就是朋友什麽的……”

段響劍又“哼”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至於你說的,怕暴露自己,就不去救人那種事——你盡管放一萬個心吧,”他瞥眼朝她一看,“就算沒你在旁邊大喊大叫,林落焰只要知道了自己的學生‘可能’出事——也絕對沒有二話,上天入地都要把人找回來。”

說完這一段,他轉頭望向窗外,好像又想起什麽過去的事了。

但李珍檬顧不上探訪這位先生的前世過往,她滿腦子都是他剛才說的——“萬一被什麽人看見了怎麽辦?”

那些新聞裏有姓名,地址,學校,班級……什麽資料都齊備了,甚至林落焰還上過電視新聞,大大方方地接受過記者采訪——連長相都被知道了。

這簡直就是按圖索驥,就差把林落焰領到人家面前了。

李珍檬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她第一次在小吃街遇到段響劍的時候,他說——感知到了“劍氣”。

“劍氣是什麽?”李珍檬立刻走到段響劍面前,開口問道,“你上次是不是已經察覺到,有和你們一樣的人來了,所以才有這樣的擔心?”

段響劍回過神來,朝她一望。

“你已經知道是誰了?所以直接判斷這是壞事?”

“……你就別操這些心了,”段響劍說,“你一個人凡人,操心了又能怎麽樣?還是準備你的期末考去吧……小孩子。”

說完,段響劍握著那柄“豎笛”,轉身走下樓去。

李珍檬看出來了,他不是“沒事說”——是“不想說”或者“懶得跟你說”。

那還能怎麽辦?她還能大棒子揍到他說?

她畢竟只是個“凡人”,輪不到她操這個心。

不但是“凡人”,還是個“小孩子”,管好期末考就行了。

哼。

就很氣。

李珍檬忿忿地擡腿,踹墻,雪白的墻壁上頓時印了一個37碼的鞋印。

要是揍得過,她寧可不用他招——直接抓住揍一頓都行。

小福蝶:速報速報

小福蝶:兩個消息,先聽哪個

耳後刺青:竟然還能點播了?

布拉德汪:可見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天道酬勤:苦盡甘來,先聽壞消息再聽好消息!

耳後刺青:好的,那我們就先聽好消息吧

小福蝶:好消息,阿林的關鍵詞上熱搜微博了,目前是全榜第五名

天道酬勤:……

微風泡泡:哇!

甜甜甜桃子:阿林牛逼![激動][激動]

小福蝶:同時他的專題新聞被本地電視臺選送到省臺,省臺又送到國家臺,今晚就要在國家臺黃金檔新聞節目播出

生魚片:牛逼!

血之寫輪眼:牛逼!

鋼鐵白兔:現在阿林是不是在全國範圍內都出名了啊[擦汗]

元氣小檸檬:……

布拉德汪:所以你說的壞消息就是指他的臉要上國家臺了,提醒我們別看電視?

小福蝶:[為難]

小福蝶:壞消息是

小福蝶:楊老師昨天和高老師去吃飯了[淚奔][淚奔]

鋼鐵白兔:……

耳後刺青:什麽情況??

甜甜甜桃子:我不同意![抓狂]拆散他們![抓狂]

微風泡泡:說起來,為什麽楊老師突然就不理阿林了?太奇怪了吧,總得有個原因?

元氣小檸檬:難道是有誰在楊老師面前胡說八道,讓她誤會阿林了?

甜甜甜桃子:誰呀這麽壞![抓狂]

鋼鐵白兔:一定要查出那個混蛋,把他吊起來打死

劍在匣中:……

生魚片:你們差不多點!大哥都看不下去了!

鋼鐵白兔:[左哼哼]

元氣小檸檬:[左哼哼]

小福蝶:哦,其實還有第三個消息

血之寫輪眼:什麽事?

小福蝶:蔣雨辰明天就回來上課了

——明天到了,班級群的聊天記錄還是停留在這句話。上一次享受這個待遇的,是班長讓人改群名的通知。

李珍檬7點不到就去學校了。上一次享受這個待遇的,是被她忘了帶回家的雙休日作業。

到校後,她把蔣雨辰的課桌椅擦了,桌上的東西收拾整理了,抽屜裏剩下的零食看看保質期,過期的扔,沒過期的都按大小形狀分類碼放。

她還提了滿滿一袋小零食,是據她觀察蔣雨辰平時喜歡吃的,也照著原樣放進抽屜了。

然後她就隨便攤了本課本,坐在位置上等著。

6點50,遠處操場上有人喊號。

6點55,隔壁班的值日生到校了。

7點,教室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門被推開——

“今天怎麽這麽早啊李珍檬,又忘了帶作業了?”

“……作業都做完了,”李珍檬扁扁嘴,“林老師早。”

林落焰沖她點點頭,好像又想說什麽,但嘴巴動了動,沒說出來。他擡手抓抓腦袋,仿佛在手動整理表達內容。李珍檬簡直能聽到翻動發言稿的“唰啦啦”的聲音。

“……今天蔣雨辰要回來上課了。”林落焰說。

“知道。”

“你也別跟她提……提那件事,如果有別的同學來問,你就受累點,想辦法幫她擋了吧。”

“知道知道。”

“還有……你稍微幫我打聽一下……”林落焰嘴角一拉,看起來十分為難,“那天我對她說的話可能有點過分……她不會懷恨在心吧?萬一真的……那你可得幫我說說話!”

……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要幫他說話?

他當時罵蔣雨辰罵得那麽利索,現在時候後悔了,還要自己為他挽回形象?

李珍檬內心瞬間組織完了一篇針對林落焰老師的小黑狀,然後鎮定地點頭:“我知道了。”

“……好好好,那就好……”林落焰難得沖她笑笑,然後轉身要走出教室。

“林老師,”李珍檬喊住他,“我也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

林落焰停了腳步,轉過身來。

“不知道該不該去的地方,不要去;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話,不要說;不知道該不該把握的機會,趕緊把握——你要記著這些,以後能少走很多彎路。”人生導師的語氣,還配上長輩般慈愛的表情——真是令人討厭。

尤其是他自己才剛剛說過很多“不知該不該說”的話。

“這個問題不是我自己要問的,”李珍檬說,“是你師弟讓我問。”

“響劍?他為啥不自己來問我?”

……可能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殺意的波動吧,李珍檬想。於是她也不廢話,直接開口——

“林老師,你的劍呢?”

林落焰臉上慈愛的笑意頓時一滯,然後迅速垂了眉扁了嘴,目光透過窗戶折向遠處,假裝看風景。

“弄丟了,一直沒找到。”像個丟了午餐費的小學生一樣垂頭喪氣。

“……弄丟了?在哪兒丟的?”李珍檬簡直難以置信,“段響劍說,你們紫陽宗不是人在劍在的嗎?”

“來的時候丟了,”林落焰說,“它要跑……我有什麽辦法,我又留不住它。”

難以置信。

更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還能把自己弄丟了劍的事說得這麽委屈巴巴,仿佛錯不在他。

竟然還能擺出這副“劍大了,有它自己的主意”的語氣。

“……那不是掌門傳給你的劍嗎,這都能弄丟?”李珍檬說,“你就不怕萬一你師父知道……萬一你又回去了,會被他們打死嗎?”

林落焰猛地一轉頭:“所以你以為我為什麽——”

話頭停了,他仿佛突然反應過來,眉頭一皺,嘴巴緊緊地閉上,也不管李珍檬的追問,直接轉身走了。

然後早自習開始,蔣雨辰來了,化了淡妝,漂漂亮亮。

她從門口探頭進來的時候,教室裏的人靜了一靜,還不到一秒,又立刻回到吃早飯的吃早飯,抄作業的抄作業,玩手機的玩手機的狀態——仿佛什麽也沒看到。

前排有幾個女生和她打招呼了。李珍檬看蔣雨辰又擺出那副營業笑容,猜想她們大概是在問她關於“綁架”的事。

問這個幹嘛……李珍檬想,她寧可她們也裝作沒事發生,總好過現在這樣,為了自己的八卦欲,一遍遍揭人家的傷疤。

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幫蔣雨辰解圍,對方已經滿臉堆笑地揮別前排妹子,背著書包朝她過來了。

“早呀。”偶像小姐姐笑嘻嘻地說。

“早”,李珍檬說著站起來給她讓開位置。蔣雨辰走進座位裏,把書包往桌上一放。

精巧又時髦的小書包,大概只能放得進三四本課本。李珍檬看著她從書包裏掏出東西來——也確實只有三四本課本。

“……今天不帶吃的了?”她忍不住問她。

蔣雨辰轉頭笑了笑,剛要回答,聽到周圍有些議論聲“悉悉索索”地浮了起來。

假裝吃早飯的人,假裝抄作業的人,假裝玩手機的人們……都從各種角度,悄悄地,光明正大地,朝這邊打量。

李珍檬回頭“呿”了一聲:“幹你們的事去!”

蔣雨辰垂眼笑了笑,然後開口了。

清亮亮的,正好能讓全班都聽見的聲音。

“之前有些地方是我做得不對……遇事就跑,推卸責任……還喜歡撒謊,”蔣雨辰說著,摸了摸鼻子,臉頰有些發紅,“剛來一個月就連累了李珍檬,上星期又給林老師添麻煩……”

躲在課本後面的視線都探出頭來了。

“前兩天在家的時候,我也想了很多事……想通了,下定決心了,才回來上課的。”

蔣雨辰停了停,從位置上站起來:“這裏有很多事要對大家坦白,希望你們知道真相以後,能夠原諒我。”

“……什、什麽?”李珍檬覺得不太妙。

蔣雨辰閉眼吸了一口氣。

“之前我發給大家的餅幹,說是我自己做的——其實是買來的……包裝也是讓店裏的人幫我包的……”蔣雨辰說著,皺著眉頭紅著臉一鞠躬,“對不起騙了大家!其實我只會做番茄炒蛋!”

教室裏“唰”地一靜。

40多雙目光,情緒覆雜。

“滋溜溜”……有人情緒覆雜地嗦了口酸奶。

蔣雨辰又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身高也是騙人的,不是個人資料裏寫的170,其實只有168……167.6!”

“眼睛一千多兩千度,是後來去矯正的……以前摘了眼鏡根本就是瞎子。”

“頭發是接的,以前只到肩膀,為了上節目才弄了這頭卷卷……”

“之前聊天的時候我說我喜歡聽音樂和看書……都是假的,其實我只喜歡吃東西和睡覺。”

“……公司合約也沒有那麽多屁話,可以參加校內活動,也可以和男生同桌……反正之前的都是我的借口。”

“……不過微博粉絲不是買的,哦,不是我自己買的……”

蔣雨辰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大事小事,頭漸漸低下,兩手絞在一起搓了又搓。一直到早自習下課鈴響了,她停了嘴,擡頭朝教室裏一望:“我說完了……”

教室裏還是非常安靜。

“其實告訴大家這些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今後能和大家坦誠——”

“沒說完,最關鍵的問題沒有交代!”一個女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蔣雨辰一楞。

“餅幹在哪兒買的,”那女生說,“把店名報出來,大家還是好朋友。”

其他人跟著小聲議論起來:“……確實挺好吃的。”“當初沒好意思說,如果是手工做的,總不能讓蔣雨辰天天給我做吧?”“我也是,還自己去研究烘焙了……”“原來是買的啊,那就容易多了。”“大家不如團購吧?”

蔣雨辰又是一楞,然後咧嘴笑了出來:“好呀,那我們今天放學一起去!”

“你之前怎麽吃那麽多零食呢,”又有人問道,“我早想說了,看你天天吃一大堆,肚子不難受嗎?”

“哦,這個其實……說來有點不好意思,”蔣雨辰撓了撓臉,“我那個時候……不想參加演出活動,想著如果長胖了,說不定就不需要我出鏡了,於是就使勁吃拼命吃,不知不覺養成習慣了……結果死吃了一個月,一點用都沒有,根本沒胖,好氣啊。”

教室裏又靜下來了。

女生們的臉色不太好看。

“不過現在不會了!”蔣雨辰說,“我已經決定兩頭都要好好努力,努力工作,努力學習!上個月我仗著自己都學完了,幾乎沒有好好聽過課,上課都在吃東西玩手機……現在期末了……如果你們有什麽不懂的問題盡管來問我,雖然我不能保證什麽都懂,但初中的時候……我也是常年年段前十的!”

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了。

“……你可少說兩句吧。”李珍檬拉了拉蔣雨辰的袖子,讓她坐下來。

蔣雨辰“噢……”地點了點頭,然後朝她一看:“那……你原諒我嗎?”

“啊?”

“就之前……撒的這些謊……還有連累你那麽多……”

李珍檬挑眉一笑:“那我們畢竟都是一起睡過覺的朋友了。”

蔣雨辰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臉上一紅,也咧了嘴“嘿嘿嘿”地笑。

“那我今後一定監督你好好學習,”蔣雨辰說,“每天檢查你的課堂練習,幫你整理回家作業,一定不讓你忘記帶試卷回家。”

……李珍檬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了。

然後下課時間結束,上課鈴響起,起立,敬禮,老師好。李珍檬趁機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小雨滴答]加入了群聊。

人心真是覆雜。

15歲的李珍檬同學這樣感慨道。

並不是因為偶像小姐姐回來之後仿佛變了個人,不再需要眼鏡切換人格模式,隨時隨地都能進入學霸狀態——上課不吃零食不講空話,下課檢查李珍檬的課堂筆記,放學前替她理好回家作業,必須當天作業當天完成。

也並不是因為林落焰上了新聞之後,在年段裏的聲望日漸提高,各位老師對他十分客氣,連7班那位張老師在走廊裏遇到他,也要笑得法令紋從海底浮起,瞇了眼叫一聲“林老師”,然後側過身讓他先走。

(不過也許他們畏懼的是他一挑六的戰鬥力……李珍檬想。)

甚至她想起林落焰的囑托於是試探著問了問蔣雨辰對那天林落焰那番話的感觀,結果對方不但沒有記恨他,反而連連點頭稱是認為他說得很對並且雙頰還有隱隱飛紅——這都沒讓李珍檬產生太大意外。

(畢竟雖然他罵蔣雨辰罵得狠,但罵她父母更不嘴軟。)

最讓15歲的李同學感慨人心覆雜捉摸不透的,是眼下,放在她面前,課桌上,的一個小盒子。

簡單的禮品包裝,看不見裏面是什麽東西。李珍檬拿起來晃過,不輕,也聽不見響,看起來似乎很有分量。

這個東西,是今天早自習開始之前,教室裏人還不多,蔣雨辰也沒有到校的時候,段響劍過來給她的。

“生日禮物。”他是這麽說的。

對,15歲的李珍檬同學,下周就是16歲的李珍檬同學了——她是一個懶得丟盡了摩羯座的臉的摩羯座。

“……你怎麽知道的?”李珍檬用打量人販子的眼神打量他。

“你們家掛歷上不是圈出來了嗎,”段響劍說,“大紅色記號筆,顯眼得不得了,還畫了好多顆愛心——你自己畫的吧。”

“……哦。”確實是自己畫的,為了“在不經意間”提醒爸媽。

“我媽說你們家請了晚飯,又特地送我回家,一定要好好謝謝你們,”段響劍說,“我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怎麽謝,就還是順個生日的便吧。”

他就把那個盒子在李珍檬桌上放下了——然後扭頭走得飛快,快極了。

人心覆雜,李珍檬想。

……但還是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這件事讓李珍檬惦記了一整個早自習。眼下下課鈴已經響過了,教室裏吵得要死,她又拒絕了小偶像發來的一起上廁所的邀請——總之,這幾分鐘裏,沒人註意即將年滿16歲的李珍檬同學。

於是李珍檬開始拆盒子。

段響劍把禮物給她的時候說,這是一件對她很有幫助的東西,如果她能充分運用起來,那麽不但對她現在的生活有幫助,在以後的日子也能讓她獲益匪淺。

難道是和那串玉珠手鏈類似的東西……?

——盒子打開了,裏面是一本書。

李珍檬瞇了瞇眼。

《沈默之道》。

封面上的黑色人影,嘴巴上貼了一張紅叉,旁邊的對話框氣泡上也貼滿紅叉。

不知道選書的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很有寓意。

……等以後有空了再學習吧,李珍檬把書扔進抽屜。

下午自習課的時候,李珍檬去辦公室交一份“雖然沒忘記帶回家也早就在家做完了但誰知收作業的時候正好找不到了呢”的作業。

運氣很好,林落焰不在——他最近自習課經常不在,不知道去幹嘛。於是李珍檬十分愉快地把自己的作業本塞進那堆沒批改過的本子裏,轉身就要出去。

“嘩啦”,這一轉身把旁邊辦公桌上那一堆高高的作業本給碰掉了。

旁邊辦公桌的楊冰老師轉頭看了一眼,面有不快。

18班的人對這位隔壁班老師一直感覺十分親切,雖然她不教自己班,但漂亮又和氣的女老師哪個不喜歡?何況正因為她是隔壁班老師,她才管不到自己班的雞零狗碎——沒有直接利益沖突,還有什麽理由不喜歡?

只是最近楊老師和林落焰吵架(?)之後,18班的各位看到她都不敢出聲,仿佛是自家兒子欺負了別人小姑娘,心裏有愧。

李珍檬就趕緊蹲下來收拾作業本了。

楊老師也彎腰去撿。兩人一本一本地把本子撿起來,堆回桌上。

“你們班同學現在很用功嘛,”楊老師突然開口了,“期末考要再逆襲一次?”

“學生就應該好好學習,分內事,”李珍檬說,“應該的應該的。”

“還是你們林老師有號召力,能讓全班一條心一起努力,”楊老師說,“我們班那群人,平時上課還跟我嘻嘻哈哈開玩笑,真的訓起話來,都沒幾個人聽。”

這事李珍檬也大概知道一些,畢竟兩個班只隔了一堵墻。

楊老師很受學生歡迎,都說她平易近人,很好相處。但被學生當成朋友的代價是——她的“朋友”們不服管。

因為很好相處,所以她的話沒人聽;因為平易近人,所以沒有師威。

……難不成,她是羨慕林落焰在學生中有威信,能服眾?

李珍檬想了想,雖然大家之前確實是為了林落焰才一起努力學習,但那種感覺……並不太像是“在他的領導下”。

反而他還勸他們,“差不多就行了”“盡力而為”。

李珍檬也覺得有些說不明白,可能只能總結成“這個人運氣真好”吧。

作業本整理好了,李珍檬低頭看了看楊老師的書桌——非常幹凈整潔,電腦旁擺了一溜可愛的小娃娃,書架上放著兩盆胖嘟嘟的多肉,充滿生活情趣。

和旁邊的某張桌子形成鮮明對比。

“好了,你回去上自習吧。”楊老師說完,繼續看她面前攤開的那本書。

李珍檬摟了一眼:是本菜譜。

“楊老師在學做菜啊。”她順嘴就說了一句。

楊老師臉上紅了紅,隨手把書合上:“沒……我就……隨便看看。”

“學做菜你可以問問我們林老師啊,”李珍檬不失時機地說,“他很居家的,我好幾次在超市遇到他買菜,估計是買汰燒一條龍。”

“他不是家裏有人做飯了嘛。”楊老師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沒有吧,他好像和房東夫婦一起住的,”李珍檬說,“最多也就讓護工保姆什麽的做頓飯——”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仿佛有一道電流從李珍檬腦中穿過。

……她完全想起來了!

失去的記憶覆蘇了!

孟婆湯被摳吐了!

那個“在楊老師面前胡說八道”,害得“楊老師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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