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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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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沈靜姝一行人回到蘄水縣城的時候,冬天已經快過去了。

柳樹抽了新芽,鳥兒四處鳴唱,雨水浸潤過五顏六色的花,太陽照得整片天空又高又遠。

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之中,玉心堂那熏得焦黑的圍墻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

“去年十月中旬,這裏生了一場大火。”李雲湘本是為了赴沈靜姝的約,此時正好能夠為她答疑解惑,“火勢滅得還算快,只可惜康鴻年紀輕輕就死了。”

康鴻?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那這兒就一直沒翻新?”

“老爺子去世了,王家打理府中日常就夠手足無措了。這宅子荒著也是荒著,還修它作甚?”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靜姝不禁起了個新的念頭。

第二日一早,她便敲響了王家宅子的門。

門房已經換了個生面孔,警惕地上下打量著沈靜姝,問道:“你找誰?”

“我找王澄澄,她在嗎?”沈靜姝答完話又自報家門,門房丟下一句你等等轉身離去。

不多會兒功夫,他再次出現,領著沈靜姝走了挺長的路,在熟悉的花園裏找到了王澄澄。

碧綠的新葉簇作一團,稀疏的異色花朵點綴其間,王澄澄安穩地坐在灌木叢後等著,儼然是新年新氣象。

“幾個月沒見,你穩重不少。”沈靜姝瞧不出她現在的喜好,想著說好話總不會出,沒成想還是得了對方一記白眼。

“說吧,你找我想幹什麽。”

沈靜姝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玉心堂那座宅子,你能不能盤給我?”

“你要那玩意兒做什麽?”王澄澄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訝,“那地方被火熏毀了不說,自從那日遭了災,城裏的風言風語都沒少過,說是我爹陰魂不散……”

“那就正好讓他看著玉心堂重新開起來。”

王澄澄不高興地撇了撇嘴,認定她這又是在胡說八道了。

“你不說清楚,我不可能把自家產業交給你。”

“我剛剛說了,我也要辦學堂。”沈靜姝正色道,看上去要多認真就有多認真。

她們一行人以後要在蘄水生活,經濟來源總是個大問題。沈靜姝不可能帶著她們一起做狗仔生意,李雲湘有意邀請眾人進織造坊工作卻也不便太多叨擾。

要是能辦個學堂,幾人都可以到這裏當差,既解決了生活來源,也可以在後宅居住,何樂而不為?

是以,當沈靜姝昨晚在飯桌上提出這個建議便沒多討論便得到了一片讚同之聲,就連一直無條件跟她唱反調的向佳寧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她萬萬沒想到王澄澄這個房東會有如此激烈的反應。

“我給你開價二百兩銀子,怎麽樣?”

“這不是錢的問題……”

“那後面的利潤……我再分一成給你?”沈靜姝幾乎是咬著牙追加了這項條件,王澄澄瞧著也不禁陷入了沈默。

之前玉心堂面向女子辦學已經算少見了,女子開班授課更是問聞所未聞。什麽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一節女流之輩不背功名如何在學問上真的服眾?

“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的了,我自有打算。”沈靜姝擺出一幅嬉皮笑臉的模樣,繼續攛掇著對方道,“萬事俱備,現在就差你送來的東風了。”

王澄澄想了想,到底是同意了與沈靜姝的這筆生意。

也不是她突然有了信心,反而因為滿心質疑,就越發好奇她究竟能搞出怎樣大的陣仗。

一個月後,玉心堂重新開始招生,王澄澄親自去到現場觀禮。

粉刷的一新門臉上下掛滿了大紅綢緞,說不清數目的花籃分立兩旁,將玉心堂圍了個花團錦簇。墻裏一連放了好幾串鞭炮,墻外看戲的人擠得是水洩不通,王澄澄沒待多久便覺得耳朵裏站滿了嗶哩啪啦的聲音,前仆後繼地想要將自己淹沒。

但沈靜姝還是眼尖地發現了她,徑直走到王澄澄的身邊,嬉皮笑臉地問道:“怎麽樣,還不錯吧?”

“熱鬧,卻不知道你這出熱鬧能招來多少生意。”

“十個總是有的。”

“我看你是又在做夢。”王澄澄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以前玉心堂有王甫仁坐鎮,開張當日也不過十數人到訪。

“要不要打個賭?”沈靜姝見她不信,底氣十足地拋出來條件,“要是今日來學堂報名的人沒到這個數目,我說好返給你的利潤再加一成;可要是真有至少十人來報名,這一成利潤你就拿出來補貼學堂的開銷。”

“我說得不是錢的事兒……”

“怎麽,不敢?”沈靜姝挑了挑眉毛,揚著下巴擺明了就是挑釁。王澄澄一時氣血上腦,咬牙應下了這局賭約:“這有什麽不敢的,我再返你二十兩房款。”

“成交。”沈靜姝忙不疊拍板,臉上彌漫著奸計得逞的微笑。

初春的太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就連頭發也毛茸茸得閃著光。

王澄澄卻不知為何陡然遍體生寒,以至於後來的熱鬧她都沒看全,只知道開張流程接近尾聲的時候,人群中沖出來一位小姑娘,一把抱住沈靜姝的胳膊,揚著一把高亢的嗓子嚷著要入學。

緊跟著,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人群中陸續有人站了出來,眼巴巴地圍在了沈靜姝周圍,竟然全都是來報名的。

“麻煩幾位先填表,等會兒我一個個安排。”沈靜姝笑著招呼眾人來到門檻邊搭好的桌子旁站定,按照順序逐個問起話來。

可是王澄澄瞧著這些人依次走過,為何越看越覺得眼熟?

“秋水?”

“嗯?”秋水排在隊伍最末,聽見有人喚自己便回過頭來,迎著王澄澄的目光微微一笑,“王姑娘,好久不見。”

“你怎麽來這兒?”

“沈姑娘說今日玉心堂開張,讓我來湊個熱鬧。”

王澄澄恍然大悟,今日這出戲,原來是沈靜姝早有安排。她從一開始就是沒想過讓出一成利潤,算準了自己對她的懷疑,輕拿輕放就釣到了大魚。

“還真有她的。”王澄澄氣不打一處來,望向正在忙活的沈靜姝,盤算著等會兒一定要找她算賬,完全沒註意到有人擠到跟前來打招呼。

“王澄澄,想不到你也來了。”

王澄澄不耐煩地瞥了來人一眼,皺著眉頭想了半天,也只依稀記得這人也是以前玉心堂的同窗。

“我是小九,不認得我了?”小九見她神色猶疑便笑著自報家門,眼神中卻陰森森透著寒氣,“我就不一樣了,我到死都不會忘記你們家的人都做過些什麽。”

“我做過什麽了?”王澄澄聽出來她話裏有話,卻抓不住其中關竅,當即厲聲反問道。

小九的臉色於是越發難看了。

“當時在玉心堂你就這麽理直氣壯地找別人麻煩,不知道那個敬重的父親有沒有告訴你,他關照過的那些學生最後都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跟我也沒關系。”王澄澄表現得極其不耐煩,她是不清楚個中緣由,也能從閑言碎語中猜到這背後不甚光彩。

小九卻並不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纏著王澄澄非要將門庭的事一股腦都告訴她。

可是剛剛說起門庭選人的目的,沈靜姝便宛如神兵天降,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聊什麽呢,讓我也聽聽?”

“沒什麽,隨便打個招呼。”

壞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澄澄渾然不覺來人比她倆都更早明白門庭的運作規則。

沈靜姝別有深意地看了兩人一眼,知道王澄澄有意隱瞞也不戳穿,嬉皮笑臉地遞給她一張紙,道:“你也來填一張,免得整天待在家裏也怪無聊的。”

“我不要。”王澄澄惡狠狠瞪著沈靜姝,斬釘截鐵地表示拒絕,“誰知道你又打算怎麽算計我?”

“賭約是你自己同意的,帶來的人也確實超過兩位數了,怎麽能是我算計你呢?”

“你……”王澄澄一時氣結,還真說不出可反駁的話來。

沈靜姝趕緊趁機招來元宵,將人和表單一同塞進她懷裏,囑咐道:“帶王姑娘去填單子。”

“放心交給我好了。”元宵拍拍胸-脯,扯著王澄澄就往裏走。

王澄澄低頭一看,這姑娘不就是方才沖上前去抱住沈靜姝胳膊的那位?

就這,還說沒算計自己。

“沈薔,你給我等著。”王澄澄扭過腦袋放狠話,沈靜姝不為所動地笑著揮揮手,見人不情不願地被拉去了桌前填表,臉上的表情才徹底放松下來。

“你打算護著她到什麽時候?”

“瞧你這話說的。”沈靜姝尷尬地咳嗽兩聲,“我只是不想你們第一天就在學堂門口吵起來,多不吉利。”

“我聽說各地已經開始盤查失蹤人口了,國公府的禁令到期,人卻還沒有放出來,很可能會被削去爵位,客死他鄉。”

“那今天還真是雙喜臨門。”沈靜姝早幾日便從許承澤送來的信中知道了消息,還是應和著小九的話。

“我是在告訴你,這消息就算你想瞞也是瞞不住的。”小九若有所思地看著沈靜姝的表情,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就是個寫字討生活的,朝廷的事情能跟我有什麽關系?”沈靜姝笑著反問,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小九的肩膀,顧自往宅子裏面去了。

正午的陽光拂過她的背影,縮成小小一團影子俯在腳下,晃眼竟是瞧不出半點兒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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