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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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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澄

秋水不知道的是,沈靜姝自己也從未想象過,有朝一日,許承澤會在自己口中變得如此面目全非。眼下,沈靜姝須得與人爭一時長短,也顧不得照顧許承澤的光輝形象。

再說,自己將他的家世背景拔高了好幾個檔次,應該也不算對他太差吧。

這麽想著,沈靜姝胡編亂造的思想包袱輕了不少,她透過衣袖瞄了瞄漸漸圍過來的同窗,繼續哭訴道:“說起來,我那刺繡的手藝在蘄水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連城南李家織造坊的主管都看上了我的繡樣,叫我去他家做工。

要不是想著未婚夫婿家裏是個書香門第,我若大字不識一個難免惹人笑話。誰成想,來學堂不過一日,就得罪了姑娘您。您說,先生知道了會不會將我趕出學堂啊?”

“你……”綠衣姑娘似乎已然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擡手指著沈靜姝半晌,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此時,沈靜姝那番“情真意切”的哭訴也引起了越來越多同窗的註意力。許多姑娘們放下手頭原有的事情斜眼看向這邊,有膽子大些的更是直接圍到了沈靜姝身側,來察看事情的情況。

眼看著原本的小鬧劇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先生來了”。短短的四個字宛若平地一聲驚雷,使得才圍到一起的人們迅速作鳥獸散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哪怕是從出現就一直趾高氣昂的綠衣姑娘,也只能不服氣地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帶著滿臉的哀怨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世界很快歸於平靜。沈靜姝看著王甫仁沈默著緩步走到講臺之上,不禁懷疑早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唯一告訴自己事情實打實發生過的,居然是那位不斷向自己投來冷峻目光的綠衣姑娘。

若是眼神能殺人,那麽此刻自己正在被千刀萬剮。

沈靜姝只與她對望了一眼,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她收回目光往秋水身邊縮了縮,小聲詢問道:“這人到底誰呀?”

“王澄澄,是先生的養女。”秋水已經收拾好上課所需,歪著腦袋與沈靜姝咬著耳朵,“每次只要有誰和先生多說了兩句話,她就要去找人家的麻煩。”

“你也被找過麻煩?”

“是啊,因為課後問了先生一個問題。”秋水說著,無奈地嘆了口氣,“咱們別管她了,就是個不講道理的小孩子。”

“這樣啊。”沈靜姝看著秋水和王澄澄那張差不離年歲的臉,卻一臉恨鐵不成鋼地叫別人“小孩兒”,越發覺得有些好笑。

轉念想起自己比她們大出去的那七八歲,也懶得再和王澄澄計較,收回註意力聽王甫仁拿起書本開始講一些基礎的常用字。

只可惜,理想和現實往往背道而馳。

沈靜姝越是想認真起來挺王甫仁講課,註意力越是渙散。沒過多久,課堂上的沈靜姝便過上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快樂生活,直到日頭升高,正門外傳來了巨大的吵嚷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才將沈靜姝拉回人間。

她剛剛回神,便瞧見守門的儒生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那儒生也不顧自己突然闖入引發的騷亂,徑直向講臺跑去,而後貼到了王甫仁身邊與他小聲說著話。饒是沈靜姝坐在第一排,也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但見後者臉色一變,擱下手中書本便欲往後廳走去,只餘下大廳內許多人面面相覷。

就在眾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之際,清亮的男聲響起,在微微有些嘈雜的大廳內直穿進沈靜姝的耳朵,略帶嘲諷而擲地有聲:“先生,這是要去哪裏?”

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沈靜姝驚訝地循著聲音源頭處望去,一眼便看見許承澤目不斜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頂著那張將姑娘們迷得七葷八素的臉,為本就嘈雜的大廳又傾註了一份混亂。

而葉朗和馮青山站在他身後,三個人散發出了萬夫莫開的氣勢。

完蛋了。

沈靜姝大呼不妙,往書案下縮著身子,又拿起書本將自己的半張臉擋了起來,只留下一雙眼睛觀察情況。

只見許承澤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踏入大廳,站在廳內擡起手微微一示意,馮青山和葉朗各領著一隊捕快,瞬間將整座建築圍了個嚴嚴實實。

方才因為許承澤到來略顯興奮的人群,這才察覺到空氣裏的不尋常,慢慢變得安靜下來。

便是在這一片的安靜之下,許承澤走到了王甫仁跟前,也不行禮,只道:“王先生,好久不見。”

“不知許捕頭此次到訪,所為何事?”王甫仁佯裝鎮定道,可那顫顫巍巍擡起行禮的手已然出賣了他。

許承澤也註意到了王甫仁平靜禮節下的驚慌失措,臉上的嘲諷意味越發濃厚:“先生莫怕,不過是有些事想請先生到衙門一敘。”

“老夫自認清廉,又有何懼?”

“那就請吧。”許承澤說著話,伸出右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王甫仁卻是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片刻的僵持之後,許承澤朝身側招了招手:“葉朗。”

“來了!”葉朗朗聲應到,笑呵呵地跑到王甫仁身邊,一把就扣住了王甫仁的手腕,將人往前一推,王甫仁被帶離了講臺。

“你們這是做什麽?老夫雖已不是朝廷命官,也容不得你們如此放肆!”王甫仁試圖從葉朗的控制下掙脫,衣裳添上了不少褶皺,可說出來的話卻還維持著身為學術大儒的莊嚴。

“只是請您去衙門喝茶,談不上放肆。不過您若想見,我大可以讓您瞧瞧,什麽叫放肆。”許承澤輕飄飄說著,右手在刀柄處不住摩挲,言語裏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王甫仁也就此安靜下來,任憑葉朗推著他一路往外走去。

大廳裏的人也被許承澤仿佛毒蛇吐信子的模樣嚇得不輕,秋水整個人都貼到了沈靜姝身上,顫抖著去扯她的袖子:“先生真要被他們帶走了,沈姑娘,想想辦法。”

沈靜姝躲在書本的掩護下,只恨不能挖個地窖將自己埋進去,又怎麽會出面救王甫仁?何況……

“你看看許承澤那副德性,誰敢上去觸他的黴頭?”沈靜姝正在這頭與秋水咬著耳朵,突然從天而降一抹綠色的身影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十五六歲的年紀,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不是王澄澄,還能是誰?

沈靜姝一楞,轉念間竟有些佩服其這個姑娘來。可某人只是略一挑眉,道:“王姑娘,這許多時日不見,你還是如此莽撞。”

“哪裏比得上許捕頭。上次就抓錯了人,這次又聽了別人挑唆來找我們麻煩。”王澄澄言語間倒是底氣十足,擡了擡下巴盡顯露出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

上次?

難道是指柳新和馮曄那件事?

沈靜姝豎起了耳朵,想著從兩人接下來的談話中再得到些蛛絲馬跡。

可接下來她聽到的,只有葉朗一臉痛心疾首地教育起小姑娘來:“我說你這姑娘說話怎麽還這麽難聽。衙門按規矩辦事,你爹要是沒事我親自把他送回來了行了吧?姑娘家家的,趕緊帶著你們這些同學多背兩首詩,不比什麽強。”

“先生都被你們帶走了,我們還學什麽問,讀什麽書?“王澄澄不甘示弱,完全沒有半分退縮的樣子。

“既如此,王姑娘也跟我們走一趟吧。”許承澤幽幽開口,眾人這才註意到他手中的刀已出鞘,銀光閃過處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王澄澄的臉上這才流露出一絲慌亂,想是上次幾名儒生鬧事得勝給了她些膽量,卻不想今日在玉心堂碰上的許承澤如此不給面子。而在場其他人都噤若寒蟬,無一人能給她臺階下。

她也就這麽梗著脖子橫在原地,眼瞅著許承澤右手擡起,秋水忽然站起了身沖到王澄澄面前。沈靜姝本想抓住秋水,卻是撲了個空,來不及細想丟下書便沖了出去。

等沈靜姝回過神,萬夫莫開的位置又變成了三個人,而這新來的兩位,還很眼熟。

葉朗看著沈靜姝的眼神是又驚又喜,許承澤也是一楞,揮起的刀背硬生生落在了王甫仁肩膀上。

尷尬。

自己找老天爺求的地窖怎麽還沒建好?

沈靜姝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可秋水已經恭恭敬敬彎腰行了個大禮,道:“許捕頭,王澄澄年紀小不懂事。您看在她也是救父心切的面子上,別跟她一般見識。”

“是嗎?那這位姑娘怎麽說?”許承澤將刀收回到自己身側,詢問起妄圖成為隱形人的沈靜姝來。

被突然點名,沈靜姝腦子一片空白,只好跟著前人的話不住點頭:“秋水姑娘說的對。”

“就這樣?”許承澤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回頭跟葉朗商量道,“要不把這幾位都帶回衙門去審著?”

葉朗還未回答,沈靜姝一把按住王澄澄帶著她一齊往下鞠躬:”小姑娘不懂事,我們幾位給許捕頭賠罪了。以後學堂的事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許捕頭再來辦事我們絕不攔著。”

“沈薔,你做什麽?”王澄澄苦於被人按著上半身無法掙脫,只能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給許承澤行著禮,嘴裏不斷地抗議著沈靜姝給許承澤許的願景。

“你別說話了,你也想去牢裏待著嗎?”沈靜姝借著這個鞠躬的功夫,惡狠狠地瞪了王澄澄一眼。

秋水見狀,雖不明所以但也乖乖跟著行起禮來。

於是乎,三個人齊齊整整地鞠成了一片。而許承澤也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念著王澄澄口中陌生的名字和眼前溫溫順順有些陌生的臉,道:“沈薔,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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