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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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蓮

許是因為生氣和擔憂,我病的愈發重了。李蹊有些後悔,撲在我床邊哭哭啼啼。

我朦朦朧朧地醒來,看見他流著眼淚握著我的手,忽而心頭火起,扇了他一巴掌。

他卻全然不惱,反倒歡喜起來,說:“蓮娘,你這一掌頗有力,許是好了不少……”

他話還沒說完,我又睡過去。再醒來,我面前攏了薄薄一層紗,一個黑衣大夫正給我把脈。

我聽見他說:“李公子,紅夫人這是產後操勞,沒好好護理所致……”

“什麽……她、她沒有生產啊……”

“怎麽會呢?”大夫重新把我的脈,“這分明是剛生產過的脈,而且生的時候也沒處理好……左右也不過十日前的事……”

“不可能,莫要亂說!”

那大夫沈思許久,道:“李公子,可否讓我看看夫人面色?”

李蹊遲疑一下,卻還是點了頭。

那大夫走上前撩開我臉上的紗,楞了半晌,忽然把那紗又丟在我臉上。大夫哆嗦起來:“見鬼了……真是見鬼了!”

“柳姑娘,我實在回天乏術,才讓人把你斂了……你莫要索我的命……索那放火之人的命去!”他藥箱也不要了,落荒而逃。

我猛地坐起來,整個人清醒了不少。還未等我開口詢問,那大夫也還沒跑出房門,李蹊忽然從袖口掏出防身用的波斯匕首,追上去紮在那大夫脊背。

大夫的痛叫還未出口,李蹊把他撲倒又是一刀。他像是鬼上身了一樣,一刀接一刀紮個不停。鮮紅的顏色忽然刺滿了整個屋子,那大夫的血四處飛濺,甚至飛到了我的臉上。我被嚇傻了,貓鼻子處籠罩的血腥之氣久久不散。

李蹊沈默地剁了他好久,久到我篤定那大夫腹腔內臟已成肉泥。他連一聲痛都沒來得及呼,就被李蹊生生剁死。

“多嘴……”

李蹊丟下刀子,臉上手上滿是血,撲上來抱我。我掙紮不過,他卻硬要親我。他的唇齒都是血腥氣,我簡直像是在生吃那個大夫的血肉。

我想起我吃掉那個半貓半人的孩兒時,那種血腥氣也是這般讓人作嘔。

“紅蓮……我愛你,我愛你……你不要離開我……我求求你好不好,我求求你!”

他長的像個漂亮的少年,一雙眼睛黑壓壓的,眼角還帶著鮮血,一時間,他身上透出些非人的鬼氣。

“柳煙她不能同你長一個樣子……紅蓮,這張臉只是你的……這張臉也只是我的!我想到她頂著那張臉沖人賣笑便受不了……紅蓮、紅蓮……我愛的只有你……”

我終於尖叫起來,用盡全力在他懷裏掙紮。

“李蹊!你放了我!你放了我!”

他目光一冷,淚水還掛在臉上,卻松開了我。

“我不準……我不準……”他的語氣冷的像二月雪,“為什麽……你們都要離開我?”

“李蹊,我求你放了我……我求求你!”

“我不準!我不準!”他撲上來扒住我的肩膀,滿臉的血襯得他愈發漂亮卻危險。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他紅著眼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掙紮。瀕死之際,我看見他漸漸溫柔地笑起來:

“你就不會走了……”

*

李蹊沒殺掉我,他還是想要一個活著的紅蓮。

他每日都給我灌安神湯,讓我睡了一路,直睡的我渾身酸痛。待我們回了京中宅邸,他終於不再給我餵藥,而是用金鎖鏈把我鎖在了床上。

我的世界愈發小了,從四方的井,成了這一條鎖鏈。

其實他根本不必鎖我,我喝了多藥、這麽久沒活動,早就身上綿軟、意識昏沈,斷了藥也是如此。

我幾乎無法思考,思緒和靈魂都高高飄在天上,我似乎可以飄在天花板上看著我自己死氣沈沈的身體。

李蹊每天都守在我身邊,一會兒笑,一會兒哭。我討厭他,卻無力抽他一巴掌。

某個昏天黑地的日子,我似乎清醒了些。天很黑,不知道是什麽時辰。

我的腦袋很疼,似乎有什麽很難理解的事被我忘掉了。我睜著眼睛想了許久,才遲鈍地意識到,柳煙死了。

她死了,早就死了。或許是我離開槐江的第二天,或者是我吃掉自己孩子的那天。

而努嘉哈呢?她早就吊死了。

李蹊還活著,他此刻掛著眼淚在我身側睡著了。而我要殺了他。

我看著他握著我的一只手,變出爪子,在自己手腕上磨出一道血口。

我慢慢地、慢慢地用爪尖劃啊劃……感謝他給我喝了那麽多安神湯,即使鮮血橫流,也不那麽疼了。

我劃著手腕,指甲從腕骨縫隙割進去。明明流血的是手腕,疼的卻是我的胸膛。

好疼,我想把那顆心嘔出來。

那只左手離開了我,卻還在李蹊手裏,帶著一截金鎖鏈。它流了太多血,已經變得灰敗。我摸摸,真涼,涼的像我剛生下來的孩兒一樣。

我哆嗦地站起來,貓兒就是這樣,走路從沒聲音。李蹊還沈沈睡著,我最後看他一眼,拿起了手邊的燭臺。

他要死了,我也要死了。死前多看他幾眼,到了閻王爺處也好告他的狀。

火苗染上屋內所有的布匹紙張,最後是李蹊的衣裳。

李蹊被滾燙的火舌舔醒,瘋狂地叫起來。他那張比女孩還漂亮的臉從未如此扭曲醜陋過。

周遭好燙,更嗆的我喘不過氣來,可這哪有被李蹊掐住脖子難受?空氣裏透出些皮肉燃燒的難聞氣息,不知是李蹊的還是我的皮肉在燃燒。他尖叫著,人間煉獄一般。

可我早就習慣了。

努嘉哈死後,他把她所有的侍人和她吊死的屍體一起關在她房裏,連我這只貓都不放過,一把火,把我們全都燒死了。

此刻和那時並沒什麽區別,可我心裏早就沒什麽慌亂了。平靜如水。

火光在我腳下熊熊燃燒,紅蓮一樣。我在火中跳起《驚蓮》,唯一的伴奏是李蹊淒慘的叫聲。

步步生蓮。真好笑。

他以為那個女人是柳煙,以為她是要來愛他。可那人分明是我,那女人向他走近,不過是為了殺他。

我跳不動了,身上疼、胸口也疼。我幹脆坐在了地上,感受死亡一點點地到來。

人死之前都有走馬燈的,貓也一樣。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那個點化我的大鼻子老頭,他對我說,成了人再造殺孽,下輩子就還要入畜生道。

可當人並沒什麽好。

不知道李蹊死前有沒有走馬燈,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會不會來送他下地獄。

我燃燒的皮膚很疼,恍惚間,我似乎又變成白貓,誤入了搖光樓的後院。朦朧間,我看見柳煙穿著白衣,頭上戴著北海東珠,漂漂亮亮地沖我走來。她的長水袖包起我的傷口,上好的蠶絲冰冰涼涼的。

她一副冷冰冰的長相,卻在此時沖我笑了一笑:

“乖乖的,你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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