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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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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人回家

任時休的父親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樂呵呵地在電話那頭道:“小休啊,沒事啊,掛了就掛了,不就是掛科嘛,咱不丟人。”

任時休越聽心裏越打鼓,訕訕地吞了一口唾沫下肚,“那個……其實過年之前我想……”

“雖然咱不丟人吧,”老父親不等他說完,在聽筒裏笑得跟朵花似的,“但是你要是自個兒腆著個臉回來了,是不是覺得這心裏,怪不踏實的?”

任時休:“……”

言下之意就是自己得有點逼數,過了寒假的補考再回家,否則一切免談。

“那你好好努力,你不是一直天不怕地不怕嘛,打人的事兒我不過問你緣由,這麽大個人了,也知道輕重,我不打擾你學習,先掛了。”

直到“嘟嘟”的延長音傳過來,任時休才長籲短嘆地放下手機,默默把收好的東西放回原位。

他這個老父親沒別的特點,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活了二十年沒見過老頭發脾氣,永遠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但是任時休從不敢忤逆他,那種笑裏藏刀背地裏使壞的感覺,實在是太恐怖了……

於是任時休認認真真備考了半個月,班裏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只有鄭雯雯留在學校,經常拿自己的課本幫他補充知識點。

自那天以後,餘見沒有聯系過他。

任時休覺得他應該回家了。

一晃到了補考這天,校園裏空蕩蕩的,連食堂的打飯阿姨都放假了。

他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正是晴天,冷陽照拂大地,鄭雯雯站在正陽下,穿著純白色的棉襖,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笑容比那天上的太陽還要明艷,“時休!”

任時休朝她微微點頭,拿出手機翻開通訊錄。

遠遠地聽見鄭雯雯沖他喊,“時休!人已經來了!”

任時休一楞,納悶鄭雯雯怎麽跟他肚裏的蛔蟲似的。

擡頭一瞧,只見那人站在蔥蔥郁郁的榕樹下,身形掩在樹蔭篩落的陰影裏,白得像玉的臉被沁染出一分清透,鴉羽般的發絲輕掃雪白的脖頸,整個人宛如用墨水勾勒出的線條,被黑色大衣襯得有些寡淡。

餘見原本安靜地眺望教學樓的方向,卻在與任時休對視的一瞬間移開了目光。

任時休大踏步上前,順便沖鄭雯雯說了句“謝了”,然後轉身沖到餘見跟前,見他嘴唇被凍得青灰,濃眉頓時皺了起來,“什麽時候來的,也不說一聲。”

餘見從睫毛底下瞥了一眼鄭雯雯,“雯雯說你在這考試,我就過來了。”

鄭雯雯負手走過來,滿臉堆笑地用手肘戳了戳任時休,“餘見也留校了,你不知道吧。”

任時休清了清嗓,把手套脫下來,又在口袋裏掏出好幾個暖寶寶,一股腦塞給被凍壞了的青年,“大衣不保暖,你應該穿羽絨服,鄭雯雯也真是的,讓你這個病人在外面等。”

餘見握著帶有他體溫的手套,覺得這人對他的關心似乎有些過分了。

和任時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有種自己是什麽嬌弱少女的錯覺……

反觀鄭雯雯咧著姨母笑,一臉磕cp的粉紅泡泡,“好啦好啦,你快回宿舍收拾東西,這次補考鐵定沒問題,伯父不會怪你的。”

任時休立刻把她從頭至尾打量了一遍,“我去,你情報頭子啊,我跟我爸的事兒你都知道?”

鄭雯雯“哎呀”一聲,用稀松平常的口吻道:“我舅舅以前讀過伯父的研究生,前兩天剛拜訪過伯父。”

任時休:“果然醫生的圈子就是小……”

“好了,快收拾東西去吧,現在出發沒準能趕上伯母的午飯。”

“行。”

·

任時休火速收完了行李,鎖好門,下樓來到大廳,對餘見道:“走吧。”

“哦,走吧。”結果餘見拎著大包小包的水果,兩邊胳肢窩都夾著白酒,像個肥碩的企鵝艱難地挪著步伐。

任時休望著那個笨拙的背影,突然感覺這貨不像是去看病的,更像是上門提親去的。

但這個想法剛一冒頭,他就露出一個“我他媽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五官滑稽地擠到了一起。

任時休的家在二環的小區,任時休掛著大包小包叩響家門的時候險些虛脫,滿頭的涔汗,楞是沒讓餘見搭把手。

餘見中途多次想要接過去一點,被他嚴詞拒絕,“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一邊呆著去!”

這會任時休連敲門的力氣都不剩了,趴在門口狂倒氣,“開……門!老媽……開門!”

只聽“吱呀”一聲,棕紅色的防盜門應聲而開,一個打扮得十分漂亮得體的女人站在門口,看到兩人的一刻明顯吃了一驚,掩嘴道:“啊,小休,這就是你那個要帶回來的病人?”

任時休上氣不接下氣,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餘見急急忙忙地朝女人鞠了一躬,“姐姐好!我叫餘見,是任時休的校友。”

女人:“……”

任時休噗嗤一笑,伸手去摸他的後腦勺,把那柔順的發絲揉得一團糟,“這是我老媽,老媽!應該喊阿姨!”

餘見漲紅了臉,起身時微妙地躲開他的撫摸,“抱歉……阿姨好……”

任母註意到任時休摸他頭發的動作,還有餘見躲開時毫不掩飾的嫌棄,臉上閃過一絲疑色,但很快被溫柔的笑意蓋了過去,側身讓出過道,“進來吧。”

餘見在玄關換了鞋,跟著任時休進到客廳,才發現他們家的裝修大部分是實木桌椅,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香,讓人感到特別舒心。

是個低調又溫馨的家。

他不免有些拘謹。

任時休似乎察覺出他不大自在,吃飯時故意給他盛了一大碗飯,將比較清淡的菜挪到他面前,時不時扯些家長裏短,忙活良久才發現自家老母親正在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瞅著自己。

任時休的老母親,葉慧慧女士,自小乖巧聽話,基因優秀,要不是這兒子的五官實在和自己太過相似,她都要以為當年抱錯了孩子。

打娘胎起,任時休就不是個省油的燈,三歲上幼兒園成為孩子王,七歲讀小學搞拉幫結派,十四歲初二把班主任氣得心臟病發,十八歲高中畢業打得低年級的學弟滿地找牙,十九歲覆讀才消停點……

觀察了他二十年,這還是葉慧慧女士第一次見自家兒子這麽會照顧人。

葉慧慧放下吃飯的碗筷,嘴角彎起一個足以用和藹形容的弧度,眼尾卻不帶笑意,“小休啊,你剛才說他是信息專業的,可你是醫學專業,你們怎麽認識的?”

沒心沒肺的任時休夾起一塊五花肉塞進嘴裏,邊嚼邊道:“他心臟病發,被我碰上了。”

餘見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道:“阿姨,任時休是個很有愛心的同學。”

葉慧慧聞言差點把剛才吞下去的白菜吐出來,但她表情滴水不漏,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拾進廚房,笑道:“過一會他爸回來幫你看看,你們慢吃。”

餘見食不知味地抿了抿唇,手邊的木筷宛如千金重,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再拿起來。

任時休見他不吃,夾一塊香菇到他碗裏,“吃這個,對心臟好的。”

“那個任時休,我覺得……”餘見看他一臉坦然,剛想說點什麽,可話到一半,玄關忽然傳來開門聲,“慧慧啊,給我留了菜沒。”

葉慧慧碎步從廚房出來,用圍裙擦了擦手,“老公,兒子帶同學過來了,你給他看看?”

任時休一聽老爸回來了,趕忙坐直身體,把食物殘渣扔進垃圾桶,而後用紙巾把嘴擦幹凈了,才起身迎接,“爸。”

任父走到客廳,朝兩人這邊望了一眼。

一眼就望到了那個如同小雞仔一樣局促不安的青年。

任父立刻樂呵呵地上前道:“小休啊,這位就是你之前提過的……”

他一頭花白的頭發,穿著寬松的羽絨服,偏胖的體型顯得人不高,臉上洋溢著悅色,就像大街小巷常見的肯德基老爺爺。

眼角眉梢中帶著被歲月浸染過的疲憊與沈澱。

任時休還是更像媽媽一些。

餘見剛要站起來,卻被旁邊人一掌按了回去,“他叫餘見,爸,你幫我給他看看身體如何。”

任父笑著點頭,“好好,我們先吃飯,吃完飯了再看。”

餘見總覺得他爸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場,這頓飯註定吃不出味道了……

·

約莫一小時後,兩人跟著任父來到書房,任父戴起老花鏡,伸出三指給餘見號了個脈。

任時休在一旁看,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餘見也沒好到哪去,感覺光是緊張他都要心跳失衡了。

任父面無表情地拿起筆,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小休啊,你之前看過他的脈象,有什麽結論沒有。”

任時休一板一眼地道:“弦脈,應該是先天性心臟病,肝臟不錯,但是腎……”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轉動眼珠瞥向餘見,如同在猶豫說與不說。

餘見對上他的目光,發現任時休的眼神很像之前在畫室給他號脈,問他有沒有女朋友的時候。

任父瞇著眼睛寫寫畫畫,“腎怎麽了,說。”

任時休撇撇嘴,“腎水下行,大概是……縱欲的脈象。”

餘見:“……”

他算是知道為啥要問了。

敢情是懷疑他性生活頻繁啊!

有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

“胡鬧!”任父驀地放下筆,濃眉擰得死緊,“難不成腎水下行就一定是縱欲嗎!各類臟腑相互作用,餘見這種情況先天不足,腎氣自然要比常人要弱!”

“是嗎……”任時休的嘴角緩緩咧開,實在不像是學術結論被推翻的樣子。

任父仔細按了按他的脈搏,蹙緊的眉頭沒有放松,重新做起了筆記,“你是先天性心臟病吧,大概四五年前做過手術。”

餘見點點頭,“五年前的六月份,做了一次心臟瓣膜手術。”

任父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食指用力地按壓,再松,“替換的是生物瓣吧。”

餘見的眼光低沈,慢慢吐出一個字,“是。”

僅僅兩句交流,氣氛就凝重起來。

窗外的夕陽猶如光滑的綢緞,沿著窗欞飄下來,蔓延在木質地板上,恍若連時間都靜止了,青年印在桌面上的陰影被屋檐剪成鋒利尖銳的形狀。

“嗯,機械瓣壽命長,但需要終生抗凝,生物瓣不需要終生抗凝,卻壽命短,所以你現在才會越來越力不從心。”任父在壓抑的空氣中開口道,他直視餘見的眼,表情帶著一絲獨屬於年老者的惋惜,“以前給你做手術的醫生怎麽說的。”

餘見的指節被LED燈襯得毫無血色,他就如同晶瑩剔透的雪花,美得是那樣驚心動魄,卻在太陽升起的地方冰消霧散,“醫生說五年壽命是普遍情況,最長壽命為八年……”

誰知任父長籲短嘆地搖搖頭,脫下了眼鏡,“我的診斷比你那個醫生還短一些,你做完手術最長只有六年壽命。”

但餘見聽完並沒有太大的波瀾,他就像聽見了意料之中的回答,輕輕地把手收回去,故作無所謂地笑了笑,“謝謝任醫生,辛苦您了。”

然而話音甫落,猛地傳來一聲巨響,隨即響起任時休的怒吼聲,“他怎麽可能只剩一年壽命!!您是不是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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