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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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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電影《那個人》是在那場實驗的三年後上映的,林岑深知這種類型的電影並不賣座,但他需要把它送上銀幕。

他害怕雲嶠給他記憶裏留下的“傷疤”有一天會愈合,所以他不得不反覆加深那道傷痕。

當初為了記住雲嶠,他學會了畫畫,可當雲嶠和他相愛多年後,他又貪心地想留下更多。

那些畫終究只是瞬間的定格,他害怕當他漸漸老去,依舊會忘記那些生動鮮活的曾經。

挑演員的時候,常思把狄陽帶過來了,當時的常思早已經忘記了有雲嶠這麽一號人物存在過,只當是林岑對自己電影作品的執念,就把自己手下最出息的狄陽推薦了過去。

那會兒的狄陽早就轉型成了實力派演員,雖然損失了當偶像派時的一些流量,但這麽多年下來倒是給自己積攢了不錯的口碑。

也正是因為狄陽的加入,給這部本身就小眾的文藝片帶來了初始熱度,而王宇源作為導演加入,也提升了不少期待值,就這樣,在觀眾口口相傳下,《那個人》一躍成為了黑馬。

狄陽飾演的是“林岑”,“雲嶠”這個人物則選了一位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男大學生。

兩人一炮而紅,電影上映期間,劇組也馬不停蹄地開始了全國各地的路演。

到束州路演那天,林岑去現場看了一眼,在後臺看見狄陽和常思的時候,物是人非的沈重感拉著他的心臟不斷往下墜。

當年在Y國別墅裏的四個人,三個都在這裏了,卻獨獨缺了雲嶠。

那年的實驗室意外之後,他眼睜睜看著他們的婚戒消失不見,後來他甚至去了一趟Y國,但在C大,關於雲嶠的學生資料都消失得一幹二凈,他曾經的教授和同學,同樣不記得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過。

“林老師。”做好妝造的狄陽走過來叫住了他。

林岑倏地回神,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怎麽了?”

“雲嶠這個人物……”

狄陽說著頓了頓,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他存在過嗎?”

自電影上映之後,無論在電影院門口,還是在視頻網站,林岑總能聽到“雲嶠”這個名字,如他所願,他的愛人,以另一種方式被世人記住了。

他以為這個名字如今頻繁出現,他或許可以脫敏了,但並沒有,每聽到一次“雲嶠”兩個字,他還是控制不住心痛。

林岑嘴角僵著得體的微笑,“怎麽這麽問?”

狄陽道:“我總覺得電影裏那段在Y國的情節好熟悉,好像我真的見過‘雲嶠’這個人,他們總說我演得好,但我感覺……自己只是重現了你當時的情緒而已。”

“不用糾結。”林岑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覺得熟悉,你就當他真的存在過。”

工作人員走過來提醒狄陽準備開場了,林岑示意一臉糾結的人準備上臺,但他自己到底不適應這種場合,轉身和常思說了一聲,就提前離開了。

“你還好嗎?”常思叫住了他。

林岑腳步一頓,沒有回答。

“我們和王宇源都很擔心你。”常思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不應該是如今這種形單影只的模樣,他的身邊,似乎本該有另一個人作伴。

“一開始我們以為你是在擔心《那個人》成績不好,但現在一切都很理想,可你還是那麽難過。”

常思頓了頓,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我們總覺得你好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你卻拒絕和我們說。”

林岑深吸了口氣,沒有回頭,只是強顏歡笑地說了句:“沒事。”

他徑直往門外走去,越想,心裏的苦意越是洶湧,他想:我失去的,已經在電影裏告訴你們了。

*

束州今天的天氣很好,林岑和趕來看路演的粉絲逆向而行,思緒在嘈雜的人聲中漸漸飄遠。

其實在《那個人》這部電影剛剛上映的時候,曾有一個人來找過他,是雲嶠在伏羲粒子研究中心時,同一個實驗室的老教授。

對方當時問了一個和狄陽同樣的問題。

他問林岑:“雲嶠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那一瞬間,林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激動得手都在顫抖:“您是不是記得什麽?”

可老教授卻遺憾地搖了搖頭,說:“我什麽也不記得。”

希望的火苗在傾刻間被澆滅,林岑失望地垂下了眸。

“但我覺得你電影裏的故事是真的。”教授蒼老的聲音透著悲憫。

林岑震驚地看向對方,不等他問出口,老教授已經自顧自說了起來:“我見過和你一樣的人,是歐洲一位女科學家的丈夫,他總說他有一位妻子,在科研所工作,在一次實驗意外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可無論是科研所的研究員,還是他身邊的家人朋友,都說他一直未娶,從來沒有什麽妻子。”

“他不停地告訴別人,他的妻子真的存在過,可不知道為什麽,除了他自己多年來手寫的日記,其它任何關於他妻子的東西,都沒有了痕跡。無論是照片、視頻、學校的畢業生名單,還是研究所的研究員名單,都從來沒有過他妻子的身影。”

林岑輕聲問道:“那您相信他說的話嗎?”

“本來我是不相信的。”

老教授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可我看了你寫的那部電影,我突然有些懷疑了。一個人發生這種事或許只是妄想,但兩個相隔半個地球的人發生了同樣的事,就很耐人尋味。”

“那您知道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嗎?”

“我有個推測,但很遺憾,無法驗證。”

老教授垂著眸思索著,“或許是在實驗的過程中,你們的愛人窺探到了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用通俗點的話來說,就是‘天機’,但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不允許我們知道……”

林岑下唇顫了顫,喃喃道:“所以雲嶠被世界定義為了‘故障’,於是悄無聲息的,把他排除了。”

“同時他給我們留了一把窺探天機的‘鑰匙’。”

林岑明白,他是指那些實驗室的“重大發現”。

老教授問道:“你理解得很快,你說的雲嶠,跟你暗示過?”

林岑點點頭,“但他沒告訴我‘天機’是什麽。”

“如果一切真如你的電影講述的那樣,他連自己何去何從都無法控制,就更不可能把所謂的‘天機’說出來了。”

“教授,”林岑依舊不死心,“你們真的沒有辦法把他帶回來嗎?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長大,那麽努力考上C大,他才25歲,他明明應該有很長的一生……”

“孩子……”教授看著他發紅的眼睛,想安慰,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無法說謊,無法給一個等著愛人回家的人開空頭支票。

“很抱歉孩子,以我們現有的科技和認知,真的沒有辦法。”

林岑失落地垂下了眸,忍下眼中的淚意,好半晌,他開口問道:“那您說的那個歐洲人,他後來還見過他的妻子嗎?”

“他失去妻子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他等了一輩子,最後在七十歲的時候壽終正寢。”

教授嘆了口氣,“我們從宇宙中來,死後也終將回到宇宙中去,或許在那裏,他們可以重逢了。”

*

林岑麻木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他回味著教授最後的話,不禁苦澀地笑了起來。

教授估計是在安慰他,那句童話一樣的“終將在宇宙重逢”,其實也就意味著,他這一生,再也見不到雲嶠了。

“哥哥!”

林岑猛地剎住腳步,動作太過突然,導致他被好幾個路過的人撞了一下。

他焦急地撥開人群,順著那道聲音的方向尋去,當他終於來到了廣場邊緣時,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身影。

“哥哥!”雲嶠歡天喜地奔向他。

林岑越過來往的行人,不顧一切地朝他跑去。

當終於被擁入那個熟悉的懷抱時,靈魂似乎都在一瞬間變得豐盈。

他的大男孩依舊是那副模樣,穿著襯衫黑褲,身上裹著濃濃的咖啡香。

林岑從來不愛在別人面前秀恩愛,可如今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他看著久別重逢的戀人,想念和委屈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他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怕浪費一分一秒,都會永遠錯過。

*

“從哪個時間點過來的?”

林岑動了點關系,臨時包下了一個電影院的小廳,帶著雲嶠坐在了最中間的情侶座上。

“從周考川向你表白的那個咖啡廳裏。”雲嶠說著委屈起來,“當時你第一次見我,我特意頂了一個服務生的班,但是等了好久,都沒等到和你搭訕的機會。”

林岑仔細回憶了一下,也就是說,在他們一起去山裏旅游的那晚之後,雲嶠就穿越到了那個跨年日,他初見雲嶠的那天。

難怪……難怪那個咖啡廳裏的雲嶠會說“忘了早安吻”,還讓他不要生氣,原來是山裏旅游的那晚消失得太快,沒來得及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給他早安吻。

電影院燈光暗下,龍標亮起,林岑心滿意足地和身邊的人依偎在了一起。

是雲嶠鬧著說一定要來看看《那個人》,如今他們坐在一起,看著銀幕上屬於他們的故事,有種歲月悠悠劃過,白發蒼蒼的他們看自己年輕時的婚禮錄像的感覺,仿佛在這一瞬間,他們也擁有了平凡人最平凡的幸福。

當看到C大相遇時,雲嶠湊了過來,在林岑頸窩蹭啊蹭,“你果然是在套路我!當時我可還是個18歲的單純小年輕啊!”

林岑被他蹭得發癢,卻不躲,笑著頂了頂他的額頭,“是你自己要上鉤的。”

雲嶠的表情在銀幕光影的照射下格外生動,“那個18歲的我還不認識你,你怎麽就那麽確定我會上鉤?”

“那當然。”林岑理直氣壯,“畢竟我那麽好看。”

兩人對視半晌,不約而同地傻笑起來。

“哥哥永遠最好看!”

《那個人》的結局是悲劇,越往後,心情越無法輕松,可他們十分默契地沒有沈溺在感傷的氛圍中。

他們很清楚,時間不夠了。

電影結束後,林岑扣緊了他的手,感覺到無名指熟悉的觸感,雲嶠牽起他的手看了看,果不其然看到了那枚曾經屬於他們彼此的婚戒。

“你走之後……”林岑說著又抽出脖子上的掛繩,上邊串著另一枚本應該戴在雲嶠手上的戒指,“我到你買戒指的店裏去看了,發現它們躺回了櫃子裏,就買了回來。”

“哥……”雲嶠眼尾泛紅,“對不起。”

“好啦。”林岑深吸了口氣,綻出一個笑,“時間緊張,不說難過的,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雲嶠吸了吸鼻子,也笑道:“嗯!在學府巷咖啡廳的時候,你說好要請我吃火鍋的,我都沒趕上。”

林岑瞪他,佯怒道:“那天你可讓我等了好久,我還以為你把我當成了強搶民男的法外狂徒。”

真的太久了,林岑忍不住回憶,思緒穿過光陰,才驚覺,對此刻的雲嶠來說,那只是剛才的事,可對此刻的他來說,居然已經過了12年。

吃火鍋的時候,雲嶠依舊不願意坐他的對面,而是直接坐到了他的身邊。

兩人一邊在翻滾的紅油湯鍋裏燙著菜,一邊聊著林岑這幾年的事情,就好像他們依然是曾經那對平凡的小情侶,下了班一起吃個飯,一起安安靜靜地消磨掉普通的一天。

直到配菜一樣一樣見了底,雲嶠才問道:“哥,那幾年,你沒有想過強制我不去參加那個實驗項目嗎?”

雲嶠很清楚,如果林岑態度堅決地讓他退出實驗,他最後肯定還是會答應的。

“我當然想過,有時候我甚至想把你打暈然後帶你離開束州。”

林岑嘴角勾著笑,眼眸卻黯了下來,“但我反覆推演過,好像無論我怎麽做,最後你都會走。”

“所以,我選擇這個結局,至少我能夠記住你。”

雲嶠看著他的側臉,喃喃問道:“後悔嗎?”

後悔帶我回家,後悔去Y國找我,後悔……沒有斬斷這段因果?

林岑轉過頭,看進他的眼睛,“從未。”

*

從火鍋店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們牽著手走在街上,兩人的衣服上還散發著火鍋的香味,平凡得和路過的情侶夫妻別無兩樣。

可直到走進地鐵站,來到站臺時,林岑那種不好的預感突然間又冒出了頭。

他下意識扣緊了雲嶠的手,回身看了一眼,發現扶梯和樓梯上,居然浩浩蕩蕩的來了一群上班族。

他們以前如果不是出遠門,很喜歡一起坐地鐵感受煙火氣,但他們的工作並不像上班族那麽規律,所以總是能避開早高峰和晚高峰。

眼下他們習慣性地走進了地鐵站,卻完全沒料到這會兒已經到下班時間。

不知怎麽的,林岑的心臟毫無征兆地開始狂跳,他立即拉上雲嶠,“我們不坐地鐵了。”

雲嶠也看到了烏泱泱湧下來的人群,想也不想就應下了,兩個人一起轉身就走。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一輛列車進站了,累了一天的打工人們看到尚且寬松的列車,都急著擠上去想占個座休息一會兒,這下列車還沒停穩,一群人就加快了腳步往下沖。

林岑和雲嶠即便是兩個成年人,也擋不住逆向而來的人群,兩人就這麽被推著不斷往後退。

列車門打開了,人群顯然變得更加急躁,林岑和雲嶠相牽的手無意間擋了好些人的腳步,趕地鐵的人開始不耐煩起來,“嘖”了一聲加快了速度往列車擠。

“雲嶠!”

“哥哥!”

林岑眼睜睜看著他們相扣的手被分開,兩人都拼了命地往對方身邊擠,奈何根本無濟於事。

林岑就這麽被人群裹挾著擠進了地鐵裏,他看著還困在外邊根本無法進來的雲嶠,急得越過一個又一個的乘客想往外走,“雲嶠!”

滴滴滴——

“哥哥!”

廣播無情的鈴聲響起,在林岑僅剩一步就能跨出列車時,那兩扇門竟然就這麽在他眼前關閉了。

林岑無措地拍了拍地鐵門,聽說早晚高峰的時候,乘客太多總會夾住包和衣服,所以地鐵門偶爾要開關好幾回才能順利發車,可為什麽偏偏今天那麽順利?!

“雲嶠……”

他隔著窗玻璃,啞著聲叫著被阻擋在外面的愛人,明明那麽近,卻怎麽也碰不到。

“你好……”旁邊一個女生怯生生地喊了他一聲,安慰道:“沒事的先生,你可以讓你的愛人等下一趟列車,或者你到下一站下車,再坐回來找他,你們待會兒還能見面的。”

不知是列車裏冷氣太足,還是現實過於冰冷,林岑整個人都忍不住顫了顫。

沒有下一面了。

他的預感總是很準,冥冥之中,他可以確定,這就是最後一面了。

列車開動的提示鈴聲響了起來,林岑抵著窗玻璃,看著外邊的戀人,雲嶠眼裏一片晶瑩,可對上他的眼睛時,兩人卻默契地笑了起來。

林岑心想,果然愛令人目盲,不然為什麽自己的眼眶那麽燙,燙得視線都快模糊成一團。

列車就在這時動了一下,林岑急得想再往前擠,可眼前的門紋絲不動,他絕望地看著愛人的面容,雲嶠的口型和他此刻的聲音完美契合在一起。

“我愛你。”

在很多年前的時候,他說這是世間最單調的情話。

可到了最後的最後,他們卻只能想起這三個字。

列車開動了,林岑看著門外的那道身影著急地想要追,可最後他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雲嶠完全消失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們一個無奈遠去,一個永遠留在了原地,就像暗示著他們相遇時就註定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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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依舊在下一站下了車往回坐。”

小K看著男人無名指上的戒指,上邊已經有了細微的斑駁痕跡,透出一點點璀璨的金。

在男人的衣領下,一條掛繩若隱若現,小K知道,那肯定就是另一枚相配的婚戒。

他猜得沒錯,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林岑,《那個人》的編劇,或許……也是那個悲劇的經歷者。

“可和我預感的一樣,那個站臺上,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

“我們連再見都那麽倉促,甚至來不及多說幾句‘我愛你’。”

男人的眼裏覆上了一層水光。

那鋪天蓋地的難過直撲小K而來,讓他喉嚨都不由開始發緊。

那聽廣播的人還沒有休息,廣播裏的詩集伴著大提琴的樂聲,不停地蕩在晚風裏。

[他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那後來呢?”小K嘴唇顫了顫。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話語,我的歌吟。]

“後來啊……”

那人嘆息了一聲,不知是不是小K的錯覺,他似乎看到風吹去了對方眼角的一滴眼淚。

他看著對方轉身離去,山野的風拂面而來,帶著一道極輕的聲音。

對方的背影漸漸隱於夜色,他身後的酒館人聲鼎沸,他一時分不清剛才是否真的聽到了那個答案。

那或許是故事的終局。

又或許只是風的嘆息。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

[我錯了。]

*

“後來啊……”

“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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