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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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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華

雲嶠追到閣樓上時,發現林岑正蜷縮在被子裏,單薄的身體縮成小小一團,看得雲嶠的心都像被人扯了扯。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撫的話,可話到嘴邊,卻又苦澀地咽了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嘴上的安撫,沒有半點作用。

臥室的白色紗簾被拉上,整個空間昏暗朦朧,空氣中還飄著一絲感冒藥的苦味。

雲嶠坐到床沿,對著那個背影小聲叫了一句:“哥哥。”

林岑怔了怔,沒有轉身,反而蜷縮得更緊,往床的另一邊又挪遠了一些。

雲嶠嘆了口氣,躺到了林岑身旁,隔著被子將人緊緊抱住。

時間靜靜淌過,可他們倆誰也沒有要先開口說話的意思。林岑直直地盯著不遠處的落地燈出神,等了許久,除了貼在身後的體溫,他沒等來半句安慰。

他苦澀地笑了一聲,“你連開口安慰一句都不願意嗎?”

“我……”雲嶠閉了閉眼,“我不能給你開空頭支票。”

林岑:“我是不是還得誇你一句老實?”

雲嶠再次靜了下來。

林岑似乎是認了,他輕聲道:“所以,你是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對嗎?”

身後的人氣息亂了一瞬,但林岑一動不動,堅定道:“我要知道。”

良久,雲嶠的聲音響起:“好。”

*

廚房裏,雞湯的香味從屋裏各個縫隙鉆出,勾引著人的嗅覺,林岑和雲嶠並肩站在裏頭,卻沒有半點食欲。

竈臺上還空出了一個爐,雲嶠修長的手指捏住開關,往左輕輕一扭,紅藍交織的爐火從一點迸發,瞬間首尾相接燃了一整圈。

雲嶠看著那圈火焰,“這就類似於我們的準備工作。”

說著他又從冰塊盒中夾出了一塊很小的冰,懸在爐火上方,“這粒冰塊就相當於我們想要制造的東西。”

比喻有些幼稚,但林岑料到雲嶠的背景不簡單,反正不可能是他們每回開玩笑說的“小升初”。

隔行如隔山,眼下也他清楚雲嶠估計只是想讓自己能聽懂,所以林岑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過程出了點意外。”雲嶠垂下了眸。

林岑回過神時,那一小粒冰塊已經消失了,他甚至分不清冰塊有沒有化成水,還是直接升華消散了。

“難道你們……和‘冰塊’一起升華了?”林岑看著廚房裏的水蒸氣,一時竟覺得渾身發涼。

“哥哥,你真的很有天賦。”雲嶠笑了笑,那聲音裏泛著苦,讚同了他剛才的話,“可以這麽說,我就像水蒸氣一樣,彌漫在錯亂的時空裏了。”

林岑喉嚨發緊:“可是水蒸氣總會消散。”

雲嶠看向他,目光柔軟溫柔,說出的話卻宛如利刃:“萬事萬物都會消散。”

*

自雲嶠解釋了他的意外後,他們又相安無事地生活了半個多月,就好像他們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林岑只是遇到了一個可以穿梭時空的神秘戀人,他們還有著未知且充滿希望的未來。

有時兩人交換完親吻後,林岑都不禁嘆服於自己這種“自我欺騙”的精神。

天漸漸變熱,這天夜裏,林岑洗完澡吹幹了頭發出來,就見雲嶠靠坐在床頭,拿著平板不知道在看什麽,看得津津有味。

“看什麽那麽入神,雲嶠同學?”林岑熟練地窩進了他的懷裏,“給林老師講講睡前故事。”

雲嶠“啊”了一聲:“我在看《牟而釵》,那我給林老師講講吧。”

“……”林岑一噎,扭頭看雲嶠倒是臉不紅心不跳的,他頓時無語,“你才小升初,還是講點童話故事吧。”

雲嶠思索片刻,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行,那講講王爾德?”

林岑在被子裏輕輕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請講那種“王子和公主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的童話故事。”

他話音剛落下,雲嶠又點了幾下平板,沒一會兒,歌聲傾瀉而出:

[你哭著對我說,童話裏都是騙人的……]

林岑覺得自己額頭上的青筋估計都起來了,他一把奪過雲嶠手裏的平板,翻身跨坐在了雲嶠身上。

雲嶠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了僵,但雙手還是下意識扶住了他的腰把人護住。

林岑沒察覺到雲嶠的異樣,咬牙切齒地在閱讀軟件上搜了一本書,點開懟到了雲嶠眼前,“念。”

那屏幕上兩行字分外顯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雲嶠頓了頓,開口時嗓音平穩,就好像他們是尋常夫妻,在深夜隨口聊天而已。

“湯顯祖對我這種小升初的人來說還是深奧了點……”

雲嶠是個情緒穩定的戀人,這是林岑這段時間得出的結論。

但在這件事情上,雲嶠的情緒穩定卻讓林岑格外火大,但凡雲嶠能外放出一些情緒上的波動,林岑覺得自己或許還不至於生氣。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提到這件事就跟我裝傻?”林岑把平板往桌上一放,沒控制好手勁,桌子一下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那突兀的聲音讓林岑動作頓了頓,最後還是躺到了一旁,側身背對著雲嶠,不看他,也不說話。

臥室內一下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寂靜中,一分一秒都格外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雲嶠忽然嘆了一聲,傾身將大燈關了,只留下一盞暖色小夜燈。

“林岑。”

林岑背脊一僵,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聽雲嶠直接叫他的名字,正式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身後的床墊被壓下去了一塊,雲嶠身上和他一模一樣的沐浴乳香氣飄來,林岑不由微微動了動。

但很快,他又被一雙手圈進了懷裏。

“有些事情……強求不來,我只是希望在有限的時間裏,和你之間只有愛和歡喜。”

林岑沒有回應,雲嶠也不再說話,兩人躺在床上,誰都沒有出聲,臥室裏靜得可以聽到桌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

林岑本來不喜歡電子鐘,所以家裏的鐘表全部都選了帶指針的,但此刻聽著那秒針的走動聲,他忽然覺得那就像是一陣倒計時,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響得他心裏發慌。

“我有個問題。”

林岑心一橫,轉過身面對雲嶠,試探道:“我還沒見過‘剛變成這樣’的那個你,如果到時候我不見你,是不是會從源頭上掐斷了這場因果?”

“是啊。”雲嶠說,“如果成功了,我們相遇的那些經歷,也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三個字讓林岑的胃都不由抽搐了一下,他掙開雲嶠抱著他的手,起身摁亮了臥室大燈。

室內重歸明亮,林岑這回完全看清了雲嶠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我想斷了這場因果。”林岑盯著那雙眼睛。

雲嶠其實挺會撒嬌,林岑此刻也是腦子一抽說了這麽一句,他心底很希望雲嶠能跟他鬧一下。

可誰知,雲嶠對上他的視線,忽然笑了笑,“好。”

酸澀和憤怒爭先恐後湧上心頭,林岑不敢相信他這麽痛快地說出了這個字,他沒忍住拽緊了雲嶠的衣領。

“為什麽要說‘好’?你的眼睛明明很難過。”

“我當然難過啊,哥哥,可是……”

雲嶠突然哽咽了一下,“可是現在的我,什麽都做不到,什麽承諾都作不了,甚至連最基本的安全感都不能給你。”

“我記得你說過,在愛意正濃時失去對方,比剛剛心動卻沒能在一起更痛。”

雲嶠眨了眨眼,把一層晶瑩壓回了眼底,“現在的你只和我相處了很短的一段時間,一切還來得及。”

林岑嘴唇抖了抖,他已經分不清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生氣,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卡著一塊石頭,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可雲嶠卻不停下:“你值得被人深愛到白頭,可那個人註定不會是我……”

“所以你樂意看著我把你忘掉,然後和別人相守一生?”林岑幾乎要被氣笑了。

“我不樂意。”

雲嶠回得很快,嗓音卻是啞的,“但從我現在的視角,我希望如此。如果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我沒法陪你一輩子,我一定不會去耽誤你。”

林岑眼睫顫了顫,他忽然想起雲嶠在畫室問過的那個問題——如果提前知道了一段感情不會有完滿的結局,還會選擇開始嗎?

這個問題他都還沒把握給出答案,可雲嶠平時這麽溫暖可愛的一個人,怎麽就那麽堅定地選擇了“不開始”。

“好……”林岑松開了他的衣領,他發現自己連指尖都開始發抖。

他下了床,渾渾噩噩走到臥室門邊,指尖碰上門把手時被冰了一下,他回過了頭,卻發現雲嶠盤腿坐在床上,垂著腦袋,沒有半點要收回剛才那些話的意思。

“好……”林岑又氣又委屈,“那我不要你了。”

*

躺到書房的睡毯時,林岑不由暗罵自己沒出息,明明這是自己家,跟男朋友吵了架居然自己跑出來睡了。

但讓他再回臥室他又不樂意,他怕自己看到雲嶠油鹽不進的樣子會更火大。

憑心而論,雲嶠說的那些話他不是不能理解,可他終究不是旁觀者,他只是個普通人,身陷局中他做不到每分每秒都那麽清醒又理智,他只是……太想從雲嶠嘴裏聽到一句“我不會走”。

林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等他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眼前熟悉的景象和柔軟的被子讓他腦子卡殼了一瞬,很快,他又無奈地呼了口氣。

不用想,肯定是雲嶠昨晚等到他睡著之後把他抱回臥室的。

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時間還早,蹭了蹭枕頭準備睡個回籠覺,可就在意識逐漸下沈之際,他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驚醒過來。

林岑將被子一掀,立即跳下床將閣樓找了一遍。

沒有雲嶠的身影。

林岑一顆心又高高提了起來。

睡衣松松垮垮掛在身上,他卻完全沒心思去整理整理,只是快步踩著樓梯往樓下跑,木質的階梯被踩出了不和諧的聲音,激得林岑心跳都開始加快。

就在他邁下最後一階階梯時,一雙溫熱的手牽住了他的手腕。

林岑倏地擡頭。

“我在我在。”雲嶠無奈的聲音中夾雜著些許慌亂,“哥,你下樓梯的時候一定慢些,上回你摔下來差點把我魂給嚇飛。”

林岑的心跳緩緩平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兩人四目相對,雙雙從對方眼中瞧出了一絲尷尬。

雲嶠垂了垂眼皮,又小心翼翼地擡眸繼續看林岑。

林岑不自然地躲開了他的視線,又默默將被牽住的手抽了回來。第一次談戀愛,也沒人教過他,和男朋友吵架之後要怎麽和對方相處。

半晌,他只好佯裝淡定,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回樓上洗漱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會兒他的腿都是僵硬的。

等他衣冠楚楚再次下樓時,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雲嶠坐在桌前,還沒開動,應該是在等他。

那種不知所措又冒出了頭,林岑步子瞬間頓住,站在原地猶豫不定。

跟男朋友吵了架之後,是不是不應該一起吃飯?

可不等他糾結,雲嶠像看出了他的疑惑似的,起身三兩步走到他跟前,不由分說把他牽到了餐桌旁坐下,“你可以不理我,但不能不吃飯。”

林岑這下聽話了,低頭乖乖吃早餐,雲嶠已經做了兩份,鬧了別扭而已,他不至於發神經把男朋友的心意倒掉。

一頓早餐吃得安靜又漫長,林岑坐立不安,待他終於吃完後,立即窩進了沙發裏,面向著椅背企圖逃避現實。

“哥哥。”

雲嶠的聲音讓林岑一僵,一時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轉身。

他還在糾結,雲嶠卻接著說道:“你記一些東西好不好?”

疑惑終究占據了上風,林岑轉過身,就看見雲嶠蹲在他所在的沙發旁,一手還拿著本子和筆,乖乖地看著他。

小狗一樣單純的眼神一時間刺痛了他,林岑抿了抿唇,小聲賭氣道:“不記。”

“記嘛。”雲嶠下意識撒嬌,隨即又反映過來他們昨晚剛吵了架,連忙收斂。

“跟你表弟有關,很重要。”

這句話瞬間拿捏住了林岑,事關自己家人朋友,沒人敢忽視時間旅行者的“劇透”。

林岑剛起身,雲嶠就坐到了他身旁。雖然昨晚敢撂下一句“我不要你了”,但林岑發現自己打心底還是喜歡和雲嶠貼近的。

雲嶠報了一串號碼和一個地址,“下個月的15號,到這個地方,把這串號碼告訴老板,等老板把貨發給你的時候,你去找李又又。”

怎麽神神秘秘的跟拍懸疑片似的?林岑皺緊了眉。

“是什……”

林岑下意識扭頭就問,可一轉頭,原本坐在他身邊的人卻已經沒了蹤影。

這是第一次,雲嶠就在他身邊消失不見。

原來即便近在咫尺,消失的時候也是這麽悄無聲息,旁人幾乎感覺不到分毫。

林岑看著筆記本上的那幾行屬於自己的字跡,如果沒有這些字和脖子上的“傷疤”,或許他此刻的記憶裏,已經完全沒有雲嶠的痕跡了。

沒有人會記得他,也沒有人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

林岑忽然很難受,酸澀感止不住往眼眶和鼻腔湧,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推,悶悶不樂地把自己縮進了沙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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