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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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五月底的束州雷雨漸漸頻繁,這天夜裏,雷電交加,閣樓的窗戶被雨水打得劈裏啪啦響。

林岑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恍惚間已經分不清那雷聲到底來自天上還是來自地底,只感覺整個世界都要被雷聲給震空。

他今天出門辦事忘了帶傘,坐車回到小區門口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硬是逞了把英雄,頂著大雨回到家,渾身也被澆了個透。

本來以為及時洗個熱水澡就沒事,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年太沈迷於寫劇本和畫畫,沒怎麽運動,導致他淺淺瞇了一下醒來,就覺得渾身發冷,喉嚨像生吞了炭火似的,腦門上的溫度感覺能把溫度計燙碎。

病來如山倒,他連下樓拿個感冒藥的勇氣都沒了,因為腳下像踩了棉花似的,他擔心自己會一不小心滾下閣樓,萬一摔下去的角度不對,都沒人給他收屍。

也不知道是困的,還是病的,林岑覺得意識都開始變得模糊。

他強撐著精神打了個電話給李又又,然後就睡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發現李又又正扶著軟綿綿的他準備下樓,看這架勢是準備送他去醫院。但李又又比他還瘦,他這會兒又沒力氣,整個人的重量幾乎全壓在李又又身上。

下樓的時候,林岑看著腳下的樓梯,只覺得天旋地轉,他張了張嘴,扯著生疼的嗓子想叮囑李又又小心一些,哪知還沒來得及出聲,身旁的人一晃,林岑的重心瞬間空了。

“……”

好了,這下可能要擔心怎麽給兩個人收屍了……

*

雲嶠正跑著,一時間時空轉換,他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

待他堪堪站穩,再擡眸時,恰好一聲驚雷乍起,把他整個人都嚇了一跳。

雲嶠怔了怔,直到一陣狂風呼嘯而過,裹挾而來的雨水潑在了窗戶上,聲音之大讓他回過了神。

他茫然地看了眼窗外,明明剛才還是朗朗晴空,這會兒卻已經變成了雷雨交加的深夜。

意識到自己又穿越了一次時空,雲嶠煩躁地嘆了口氣,他好像總是來不及和林岑告別。

他抹了把臉,這才想起環視了一下四周,熟悉的環境倒是讓他心情好了些許。

還好,這次幸運地出現在了林岑的家門外,要是又穿越到小區門口,他這會兒已經是落湯雞了。

他熟門熟路的輸入林岑家的大門密碼,門沒有反鎖,鎖扣只發出一聲響,門就打開了。

幾乎就是在同時,屋裏傳來一道驚恐的呼聲。

雲嶠眸光一凜,趕緊快步走了進去,正好看到李又又扶著林岑下樓,但李又又不知道是不是踩空了,扶著的林岑就這麽被他脫力送了出去。

看到那道身影掉下來時,雲嶠整顆心都收緊了,一時間甚至忘了怎麽呼吸。

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待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穩穩接住了林岑。

“哥……”雲嶠上下檢查著,見沒有磕到碰到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但很快,他發現臂彎裏的人眼睛微闔,根本做不出反應,哪怕隔著一件衣服,雲嶠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滾燙。

他三下五除二脫了自己的外套給人披上,一把將人橫抱起,轉身就走,“又又,拿上兩把大雨傘。”

李又又扶著樓梯扶手,驚魂未定,看到自家表哥被陌生人抱走了,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的心跳又瘋狂加速,他三兩步跟過去,怒道:“你是誰啊!放開我表哥!”

雲嶠頭也不回,步子都沒有慢半拍,“你哥夫。”

“什麽?”

李又又在玄關拿了兩把大傘,正穿著鞋,聽到這驚世駭俗的三個字差點把自己絆倒,“餵!你等等!”

*

林岑躺到病房掛上吊瓶的時候,已經快到淩晨了。

外頭的雨勢漸漸小了下來,雷聲卻沒有停歇的意思,一聲接一聲響得人心慌。

“又又,辛苦你了。”林岑擡起沒有紮針的右手,拍了拍李又又的腦袋,“大半夜的還麻煩你。”

“表哥你說什麽呢。”李又又臉都皺成了個包子,“你差點暈家裏了你知道麽。”

他說著看了眼林岑的溫度計,“都燒到39度了,你不打電話給我,燒壞了怎麽辦?”

“現在不是沒事嘛。”林岑說了幾句話,就覺得嗓子又幹又疼,痛苦地吞咽了一下想潤潤喉嚨,但卻更疼了。

這時病房外走進來一個人,穿著與現在的天氣毫不搭配的衣服,急匆匆將手裏的塑料袋和紙杯放到了桌上,準備扶林岑起來,“哥哥來喝點水。”

李又又警覺地想攔住他的動作。

可林岑卻一臉淡定,任由對方扶抱著靠坐在了床頭,還毫無防備地喝了對方餵的水,兩人之間的動作滿是熟稔。

李又又懵了,“表哥,他是誰啊?”

“沒事,他是我男朋友。”林岑安撫他道。

“男朋友”三個字一出,坐在床邊的雲嶠微妙地挑了挑眉。

李又又半信半疑,林岑解釋剛在一起不久,還沒來得及公布。看他神色正常,不像被人威脅,李又又這才放心了一半。

但在林岑讓李又又先回家休息時,他還是抱有警覺,提出想去林岑家住幾天。

林岑和雲嶠都答應得飛快,雲嶠那頗有主人範兒的氣勢倒差點把他弄不會了……

看著李又又一步三回頭,最後背影消失在病房外,雲嶠無聲笑了笑,“你表弟以為我是壞蛋呢。”

林岑沒說話,視線緩緩掃過他的衣服。

雲嶠註意到了他的動作,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下巴搭在林岑腰腹間的被子上蹭了蹭,“說好給林老師做‘單飛套餐’的,跑得太急,跑過頭了。”

“那你……咳咳咳……”說了兩個字,林岑就嗓子疼得不能繼續。

“不急不急。”雲嶠像哄小孩似的,“餓不餓?先喝點粥好不好?墊墊肚子好吃藥。”

看他都已經把粥的蓋子打開了,林岑哪還有拒絕的餘地,而且他晚上確實沒吃東西,這會兒緩過勁來,也覺得是真餓了。

林岑左手還打著針,雲嶠便自然地端起粥準備餵他,“嗓子疼的話就打字。”

林岑轉了轉眼珠,覺得這個可以有。

他的手機不在身上,應該是被雲嶠拿去繳醫藥費了,林岑傾了傾身,在雲嶠身上一陣亂摸,最後在對方衣兜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手正準備收回時,指尖無意間劃過了雲嶠的腰腹,他突然想起上一次見雲嶠時,對方說有八塊現成的腹肌。

林岑挑了挑眉,他之前太矜持,都沒怎麽感受過小男友的肉.體,這會兒小別勝新婚,他覺得自己膽子大了不少,指尖去而又返,在雲嶠腰腹戳了戳。

很結實,林岑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沒忍住多戳了兩下。

哪知一下沒掌控好方位,戳到了雲嶠的癢癢肉,讓雲嶠整個人都笑得顫了顫。

“別動。”雲嶠彈了一下他的手背,“粥撒了燙到你怎麽辦?”

林岑佯裝嚴肅地瞪了他一眼,沒憋住,一秒破功,勾著唇開始用一只手在手機上打字。

[這是你第幾次見我?]

雲嶠看著他喝下一勺粥,才回道:“第四次,你呢?”

[第五次。]

林岑卸了力氣靠在床頭,回憶了一下上一次最後見到雲嶠時,對方穿著一件衛衣。

[所以你參加完我媽媽婚禮之後,就穿越到了新年那天?還騙我說是行李丟了,跟我待了將近一個月,最後又穿越到了現在?]

想到新年時的那個小慌,雲嶠也沒不好意思,反倒笑了笑,“嗯。”

林岑又仔細捋了捋,他們的軌跡完全錯亂,走到這一刻,卻還是擁有了幾段共同的記憶。

這種感覺過於奇妙,林岑一時忘了自己嗓子還疼著,沒忍住張口感嘆:“好神奇。”

*

深夜的醫院還是有些嘈雜,端著托盤的護士在走廊來來去去,林岑被餵完了一小碗粥,困意也漸漸湧了上來,卻半瞇著眼不想睡過去。

雲嶠又給他餵了藥,量了一次體溫,發現已經退到了低燒後,才松了一口氣。

“睡吧。”雲嶠想扶林岑躺下,“明天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可林岑卻拍了拍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又指著自己脖子朝他揚了揚眉,“還不咬?”

雲嶠笑著小聲道:“這人來人往的,被看到了我倆可就說不清了。”

“情侶親一下怎麽了。”

不知是不是生病的原因,林岑難得不那麽沈穩。

“我才剛來,不會那麽快走的。”

雲嶠被他這難得的小性子可愛得不行,沒忍住抱住他蹭了蹭,“你還生著病呢,被人看到了,估計會以為我是禽獸。”

而且每回為了能在林岑的記憶裏留下“傷疤”,咬脖子不得不咬得狠一些,看林岑這會兒虛弱的模樣,雲嶠實在舍不得。

好說歹說,林岑才終於決定回家再解決。

他不喜歡在陌生的環境躺下,總感覺沒有安全感,雖然現在雲嶠就在身邊,但他又實在忍不住擔心對方會消失。

思來想去,他讓雲嶠給他加了兩個枕頭,靠坐在床頭準備湊合著瞇一下。

或許確實是環境原因,林岑沒多久就醒了,一問雲嶠,才發現自己只睡了半小時。

另一邊的病床上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一個小孩,手上同樣打著吊針,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

小孩子估計都是精力旺盛的主,大半夜發著燒呢,一雙眼睛還軲轆軲轆轉,精神得不得了,趁他媽媽出去打水,還拿到了桌子上的遙控器。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孩對電子娛樂產品都天賦異稟,現在的電視調個臺都覆雜得要命,他還是游刃有餘,一下就找到了動畫頻道。

他媽媽拿著個保溫杯回來時,急得快步過去準備關掉。

“媽媽,我想看《哆啦A夢》。”小孩奶聲奶氣求道。

年輕媽媽抱歉地看了一眼林岑這邊,轉頭對自家兒子說:“回家了再看,現在太晚了,哥哥們還要休息呢。”

林岑看了眼自稱“明年小升初”的雲嶠,同樣滿臉寫著精神,他這會兒也沒了睡意,便朝雲嶠使了個眼色。

雲嶠立馬會意,對那位媽媽說:“沒事,讓他看吧,我們已經睡醒了。”

林岑安安穩穩地卸力靠回了床頭,睡了半小時,喉嚨已經幹得難受,他輕輕咳了一聲,下一秒一杯溫水就餵到了他唇邊。

電視機的聲音被那位媽媽調得很小,但靜下心來還是能聽得到。

也不知實在是醫院太無聊,還是氛圍不錯,林岑發現雲嶠和自己一樣,看著電視上那藍胖子看入了神。

屏幕裏,大雄在學校受了欺負,跑回家把鞋子一甩,開始大聲呼喊“哆啦A夢”。

這一幕的畫面讓林岑的心忽的沈了沈。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畫室的洗手臺,吳青說的話。

一時間,劇情再也進不到他的腦子,林岑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腦海裏飄過萬千思緒,最後落到了那天雲嶠說的話:

「如果一個普通人突然變成了一位哲學家,那麽只有三種情況。」

「要麽太老,要麽太年輕。」

「要麽活得太短。」

一股不好的直覺盤桓在心頭。

其實當時他就很想問清楚雲嶠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但話到嘴邊,他又退縮了。

因為……他直覺自己不會想聽到答案。

可眼下,距離上一次又過了許久,他再次看到雲嶠,又萌生出了問個清楚的想法。

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腦袋上的感覺,並不好受。

林岑糾結了半天,眼看一集《哆啦A夢》都進入了尾聲,他終於深吸了口氣,空氣流過喉嚨,劃得生疼。

他戳了戳雲嶠的手背。

雲嶠立即扭頭看他,“怎麽了?不舒服?還是想去衛生間?”

林岑拿過手機,點開了微信列表裏置頂的那個雲朵頭像。

他的舊手機和舊微信號一直給雲嶠留著,只是今天事發突然,沒來得及帶上。

[曾經流傳過一個關於《哆啦A夢》的結局,說大雄其實是個自閉癥的孩子,哆啦A夢以及他們經歷過的一切冒險都是假的,全是大雄幻想出來的。]

他把這一段字遞給了雲嶠,仔細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雲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也聽說過。”

林岑看不出他表情裏的破綻,又寫道:[有些事情結束之後,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發生過,有些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雲嶠微嘆了口氣。

林岑知道,他看懂了。

“我是真的。”

雲嶠不動聲色地往他身邊湊了湊,牽過他紮著針的左手,給他暖著冰涼的手指。

林岑看著兩人交疊的指尖,誰都沒有看向彼此的眼睛。隔壁病床的媽媽已經睡著了,只偶爾聽到小孩看動畫片時壓低的笑聲。

一切都好似成了背景,林岑輕咬了咬下唇,扯著發疼的嗓子,小聲問道:“你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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