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早上八點,容軒大酒店的廚師們已經在著手準備午餐宴席。學徒推著餐車來到一樓-20℃的海鮮冷凍庫。

小學徒戴上手套,打開三號冰櫃,隱約的不同尋常的氣味鉆入鼻腔,轉瞬即逝。他搬出櫃子裏空的泡沫箱,臺面幾滴凝結的紅色一直延伸到冰櫃深處。他伸手去摸,摸到那東西堅硬如鐵棍,拉出來瞥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咚地跌坐在地。

冰櫃中,是一截斷掉的小臂。

·

嘉榮市公安局。

各科室警員都已到崗,市局的工作氛圍很好,沒有多餘的雜聲。頂樓的局長辦公室,一旁的水壺冒著熱氣,熱水緩緩傾倒入玻璃杯裏,茶葉隨水浮沈,茶香彌漫。

局長鐵無雙坐在黑色的辦公桌後,一臉和氣:“把你從分局調來,路局沒有生氣吧?”

答話的人眼角到嘴角有一道細長的新生疤痕,藍色制服領口的紐扣隨意解開了兩顆,長袖挽到手肘,小臂處貼了一塊白色紗布。

“當然沒有,從我畢業進漠山分局,一直都是路局帶我,他還說徒弟升調市局,當師父的也沾光。”

鐵無雙哈哈笑了兩聲:“先前和他提這件事,他竟敢撂我電話,還以為他要和我這個老領導翻臉呢!”

“路局很通情達理。”小魚兒說。

事實上他要被調來市局這事,路局長根本就不同意,不僅撂了電話,還在辦公室罵了鐵無雙半個多小時,氣他拐走自己徒弟,還是小魚兒軟磨硬泡說服他的。

“案子歸我們市局管,你先養好傷,不著急上崗。”鐵無雙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又說,“原來的一隊隊長因為個人原因,去鄰省了,現在的隊長是花無缺,你們應該認識。”

小魚兒笑了笑,不再是那麽公事公辦的語氣:“是,老熟人了。”

鐵無雙點點頭,神色變得嚴肅:“劉志勇傷了你,這一案由一隊全權負責,你作為受害人,千萬記得……”

“我知道,”小魚兒收了笑容,“我會避嫌的。”

鐵無雙:“安全第一,秉公執法。”

小魚兒挑眉:“好,一定。”

辦公室的門敲響,接警員聽到回應後推門而入:“局長,容軒大酒店的報案,有人在海鮮冷凍庫發現了屍體。”

鐵無雙皺眉:“哪個容軒?”

接警員:“臨水區花橋路。”

“局長,我過去看看。”接警員進門時,小魚兒就已經站起來了。

鐵無雙:“也好,你帶上一隊已經來上班的隊員,和他們多磨合。”

容軒是國內知名的連鎖酒店,位於臨水區商圈,早高峰時段車水馬龍,拉響警笛也不能將車速提高多少。等市局的車開到酒店,外圍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警戒線外,不乏看熱鬧的住客和路人。

小魚兒越過人群,跟隨工作人員來到現場,冷凍庫前一個穿淺咖色大衣的男人正在與酒店經理談話。痕檢科的同事進冷庫取證,小魚兒站在花無缺旁邊,聽經理說完近期的排班情況。

“屍體的第一發現人是一名後廚學徒,今早搬運海鮮時發現一條斷臂。”花無缺說起他剛剛詢問到的情況。

“斷臂?殺人分屍,多大的仇恨。”小魚兒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一遍,語氣熟稔,“不過,你怎麽來得比警車還快,鐵局告訴你的?”

花無缺如實回答:“鐵局說你會帶隊過來,我想這是你來市局第一個案子,所以……我就直接改道來酒店了。”

小魚兒拍拍他的肩膀,頗有“哥倆好”的意味,“了解到什麽了?”

“我問了今天酒店工作人員的出勤記錄,有一人病假、一人年假,兩人出差,還有分管後廚的經理張鴻遠在半月前請假探親。”花無缺翻著筆記本,“我讓工作人員去統計最近二十天入住賓客的信息,也不排除死者是外來人的可能。”

將近一個小時後,取證完畢。據痕檢人員說,屍體找得很齊全,但冷凍會影響死亡時間的判斷,需要法醫專業檢查。

花無缺和小魚兒進冰庫轉了一圈。大門敞開這麽久,庫裏仍舊一股經久不散的魚腥氣。庫中除了地面一片熒光藍色,只有藏了幾處殘肢的貨架上有顯眼的血跡反應。

小魚兒沈思片刻:“出血量不大,這裏應該是死者死後被分屍的地方,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花無缺問:“兇器找到了嗎?”

痕檢人員搖頭:“沒有,死者的衣物完整,可手機不見了。”

現代社會,手機藏了太多個人隱私與秘密,清清楚楚地記錄者一個人的關系網,而且人會撒謊,數據不會,是非常重要的物證。

“隊長,江……江副。”冷庫門口站了位女警,她顯然不太習慣江小魚這位空降的半個小領導,又敲了敲門。

小魚兒也沒反應過來,被花無缺碰了下手臂才跟著他一起出去。

女警說:“人事部那邊確認過了,病假年假出差的同事都已經聯系上,只有張鴻遠的電話打不通,李哥正在聯系他的家人。”

花無缺看了眼手表:“先回局裏等法醫鑒定結果。”

回市局的時候,女警說要和小魚兒坐一輛車。

小魚兒問:“你的車呢?”

她笑道:“我蹭隊長的車來的。”

小魚兒開門的手一頓,擡眼看向花無缺。

花無缺解釋說:“心蘭的車送去維修了,我順路帶她過來。”

小魚兒打開車門,揚手示意:“鐵警官請。”

鐵心蘭鉆進副駕駛,趴在窗沿笑:“有勞江副隊!”

花無缺見二人這般相處,似乎不像第一次見面的同事,“你們認識?”

小魚兒回答:“初中同學。”

剛上初中時,他們倆是前後桌,小魚兒還拉過鐵心蘭的辮子,被女生們“以牙還牙”使勁薅了頭發。

在酒店停留了近兩個小時,道路暢通了許多,幾輛警車列隊浩浩蕩蕩地行駛在公路上,其他汽車自發地避讓。

鐵心蘭透過倒車鏡裏看到花無缺的黑色轎車,琢磨了一會兒他們商討案情時的狀態,怎麽都不像陌生人。

小魚兒感受她頻頻投來的目光,嘆了口氣:“想問什麽?”

鐵心蘭小心翼翼道:“你臉上的疤能去掉嗎?”

小魚兒不明所以:“不能。怎麽了?”

“有點可惜。蘇櫻,就是法醫蘇櫻,她說你是……”鐵心蘭低頭看著聊天界面,一字一字念出聲,“一張可以出道的娛樂圈的臉。”

小魚兒並不太在意男人的外表,包括他自己,除了一種情況——那人是懷疑對象。但此刻他坐在車裏,聽著女同事的高度評價,不可能不高興。

“我才來市局第一天,就有粉絲啦?”

“被蘇櫻盯上的,一般都是……”鐵心蘭清清嗓子,換了話題,“你和花隊以前見過?”

“認識。”小魚兒想了想,補充道,“熟人。”

鐵心蘭品了品“熟人”兩個字的含義,直覺不止他說的那麽簡單,“有故事?”

“沒有故事,只有陳年往事,倒也不是不能說給你聽。”路口亮起紅燈,小魚兒停下車,搖下車窗透氣,“只是說來話長……你去問他吧,我懶得講。”

“陳年往事?那你和他認識很久了?”鐵心蘭側身面對他,兩眼放光的模樣,“那他有女朋友嗎?”

小魚兒奇怪地回望她:“應該沒有吧。你和他共事幾年,你不知道?”

鐵心蘭認真想了會兒:“這種私事……怕他藏得深。不過確實從來都沒聽他提過,那就是沒有。”

等到綠燈亮起,小魚兒搖上車窗,緩緩開動:“你對他有意思?”

鐵心蘭:“不是我,是我大學室友看到了花隊的照片,托我問問。”

小魚兒沒有接話,側首從左視鏡看到後方的車,想起花無缺那張得天獨厚的臉,微不可見地彎了下嘴角。

·

上任第一天就給隊裏接了個案子,小魚兒不想被隊員說“太過敬業”,來的路上每人點了杯咖啡做見面禮。

咖啡不貴,效果卻不錯,小魚兒很快和同事們混熟了,彼此交換了聯系方式。花無缺匯報過今日的案情,從副局長辦公室出來,沒同他客氣,拿了咖啡又給他一把鑰匙。

“正副隊在一個辦公室,這是鑰匙,下班離開一定要鎖門。”

小魚兒接過鑰匙塞進口袋裏,又聽他說:“江局找你,樓上303。”

高層領導的辦公室都在三樓,幾個副局長都是快退休的年紀,只有江局最年輕,還不到五十歲,主管刑事偵查。

小魚兒敲門而入,首先聞到一股清幽的茶香。寬敞整潔的辦公室內,一個兩鬢微白的男人坐在長桌之後,此人眉清目秀,身形勻稱,稱得上帥氣瀟灑,中年發福的危機仿佛是繞著他走的。他面前的名牌上寫著名字——江別鶴。

小魚兒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說:“上一次見您,是在公安大學的講座上。”

江別鶴笑得溫和:“嘉榮公大的學生們是公安是最有力的後備軍,為我們培養了很多人才,比如無缺,他是你師兄,現在又和你同隊。”

小魚兒應付地笑笑:“我知道,花無缺是非常優秀的刑警。”

見他態度不過爾爾,江別鶴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逝者已逝,始終為過去的事耿耿於懷,你父母也不能安心。”

提起往事,小魚兒沈默一瞬,做出一副苦惱的神情:“工作幾年,處理過大大小小的案子,確實沒空再想二十多年前的事……也不想再計較了。”

江別鶴搓了搓手,長出一口氣:“當年我與老燕、你父親一起執行任務,誰知對方伏擊在前……你父親是英雄,老燕也是,只有我……是江伯伯對不住你。”說著,他眼中竟泛起了淚花。

小魚兒眼眶發酸,看著江別鶴懊惱懺悔的神色,沒有一絲感動,嘴上卻說:“燕伯伯的事不能怪您,都是劉志勇的錯。”

江別鶴似乎還是不放心,又說:“雖然老燕為了無缺才受傷的,但那時候他還小……之後你和無缺共事,彼此多寬解吧。”

如果這話是以前的路局來說,小魚兒不會懷疑他的好心。但江別鶴是位八面玲瓏的人物,故意把親人之傷和當事人連在一起,小魚兒不得不懷疑他的用意。將原本已經被時間沖淡的過往重新翻土掀開,把那個結清清楚楚攤在眼前,正副隊之間存在嫌隙,有什麽好處?

小魚兒垂下眼睛,看起來難過極了:“我會的。”

江別鶴神色嚴肅:“你剛來,就先主理今天的冰庫案。劉志勇的事交給無缺,一定讓他審清楚!”

一般行兇傷人都有原因與動機,除非是精神病人、醉漢、癮君子,小魚兒回想對方出手時的狀態,並不像那些特殊情況。他沈吟道:“您覺得他對我動手,是激情傷人,巧合遇到我,還是專程沖著我來的?”

江別鶴說:“他與你素不相識,應該是巧合,正如當年的案情,是個意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