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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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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個合格的養育者需要擁有什麽?

郝譽的初戀、一歲後的帶教軍雌,事實意義上的養育者1317曾面臨過這個問題。

提出問題的人,則是三歲大的小郝譽。

“我想要養這個。”小郝譽舉起一只更小的雄蟲幼崽道:“1317,不可以嗎?”

“不可以。”

小郝譽無法理解這件事情。他小時候也被其他軍雄敷衍地丟來丟去,是1317把他撿起來,像印象中的哥哥、雌父雄父那樣抱起來給自己擦臉。在小郝譽眼中,這就是撫養一個孩子最初的印象。

足足兩年的社會化撫養,已經消磨掉郝譽對家庭的具體印象。

他記住的東西不多:哥哥、雌父、雄父、家裏威嚴的雌君。

以及,將他從蠍族原生家庭裏帶走的1317。

“為什麽不可以!那我要養狗狗,還有貓貓。”小郝譽鬧騰起來,“我要養九一。九一特別好養,我會好好養大九一的。”

九一是郝譽的室友,另外一個小軍雄。

1317見怪不怪,他等小郝譽的脾氣發完,熟稔給幼崽順毛,“因為你還沒成為一個合格的養育者。”

“要考試嗎?”

“不用。”1317摘掉小郝譽腦袋上的樹葉,吹掉幼崽混入眼睛裏的沙土,輕聲說,“但需要很多愛。”

小郝譽不理解。

他問道:“我肯定愛他。我還愛哥哥,愛九一,愛1317。”

“不是這個愛。”1317高大、強壯,他比郝譽年長太多,在郝譽的一生中與老師同樣尊敬,比任何軍雌都可靠,比雌父更像雌父。可自第一期任務結束後,郝譽再也想不起來對方的臉,對方的長相。

他面對太陽,面對月光,面對兩人曾共處的未來,只能想到一張被光刺傷的臉龐,軍雌嘴角有一道愈合的褐色傷疤,隨著話語一張一合:

“是更沈重的關於責任的愛。”

郝譽會把腦袋靠在1317胸口上,聽軍雌說話時,氣流在對方胸腔裏湧動的聲音——13歲時,他會以同樣的方式學習如何刺穿敵方胸口,如何找到致命點;23歲時,他又會以同樣姿勢被同一個雌蟲教育如何成為真正的成年雄蟲。

“郝譽我想讓你知道。你是被愛著的,你要永遠記著這一點。”1317對他重覆過無數次,類似的,相似的話,“你的雌父雄父因相愛生下你;你的哥哥愛著你,全心全意孵化你;你的成長裏老師、同伴無時無刻都愛著你,呵護你——正是因為愛,你才會強大。你的強大就是你被愛著的證明。”

1317也愛著他。

無時無刻,至始至終。

“你未來也會有自己的血脈。”

“你接受到的愛,你的愛會一直延續下去。”

記憶裏,1317依舊模糊。郝譽對那段記憶最後的印象是自己揮舞武器,他無法準確表達出自己用了多少武器,火力多少,用力多少。他的觀感停留在1317抓住自己的手,在臨行前溫和帶著期待,讓郝譽按住他的腹部。

“郝譽。我們有孩子了。”

他被愛著的證明,將隨著這個孩子一直留存在世上。

“1317。”郝譽許願道:“等孩子出生,請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到底叫什麽——

*

我想把你我的名字,留在我們的孩子身上。

*

“你怎麽忽然想起查名字?”亞薩最近忙壞了。他漫不經心打開一瓶酒,“磅!郝譽,不去打擾就是對軍雌最大的尊重。”

郝譽有些憔悴。

他快要被近期混亂的生活弄崩潰了。如他這般的軍雄,面對戰友的死亡司空見慣,千瘡百孔的戰時生活讓他們面對屍體,第一直覺是搜查物資、檢查死因,接著銷毀。

不麻木,不存活。

情感的震感一旦發生,對他們來說是崩潰也是新生。郝譽便在這中間泥濘前行,他看向哥哥留下的雌蟲,既抱有點不切實際的希望,又恨不得從關系中脫身,回過到獨身。

“餵。郝譽。”亞薩倒滿酒,推過來,“你不要忘記我們的身份。”

“我沒有忘記。”

“啊真的是。我還以為你只是玩玩呢?你看上去。”亞薩猶豫下,還是奚落出口,“和雅格那種小年輕一樣,好像陷進去一樣。”

郝譽回憶自己最近的腦部狀況,酒到嘴邊,還是放下來。

“我就不喝了。回去打針。”

“其實我不太理解。”亞薩啜飲一口,“想要孩子的話,為什麽不和亞岱爾生,而是和那兩個成年雌蟲生?他們兩個基因都沒有亞岱爾高吧——不對。應該是說,你如果特別想要個孩子,為什麽不接受之前基因庫給出的雌蟲呢?”

郝譽坐回來,端起酒杯,潑向亞薩。

“亞薩。”郝譽冷漠道:“我不想要孩子。伊瑟爾肚子裏那個,是意外。白哥,白哥不可能懷上。”

而基因庫送來的雌蟲,是真的會生下來,甚至在肚子裏就被引產做基因嵌入實驗。

郝譽不敢想,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亞薩抹掉臉上的酒水,顯然是習慣軍雄之間突發性的陰陽怪氣。畢竟,他們之間誰都有忽然被刺中,原地破防的時候。

只是,郝譽。

“那你別那麽擰巴,要爛就徹底爛到底——你知道我之前為什麽不喜歡你嗎?別搞得好像為浮游守身如玉就了不起!你做得到九一那樣,一輩子只有一個雌蟲嗎?你做不到,就別搞得像給我的床伴立牌坊。”

亞薩被扯動。

他面前是郝譽憤怒的臉。

“浮游是因為你死掉的。亞薩。”郝譽道:“如果他在我的隊伍裏,他肯定能活下來。第一期後,我那麽久才走出陰影……”

“那就怪你和浮游相性不符合。”亞薩別開郝譽的手,“第三期任務馬上就到了。郝譽,你自己處理,總比軍部和基因庫處理一屋子雌蟲好。這算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亞薩也要去處理他這期間的床伴了。

索性,他比郝譽輕松多了。他那些是真的床伴。

郝譽不是。

他必須面對自己齷蹉、什麽都想要的心,並且時時刻刻提防寄生體發覺這些卑劣的、不甘的願望和奢求,潛入他、攻略他,最後和優卡一樣,在他最無法抗拒的時刻,一刀斬殺他。

軍雄也會死。

再強大的軍雄也有弱點。

當天晚上,郝譽把他的朋友九一寄來的全部毒藥稀釋,分支打入身體中。他知道這個劑量死不了,只會短暫進入致幻階段。

副作用是痛苦。

他用老式喇叭喊來一車沙子,全部倒入浴室,自己泡在沙子裏,用體溫與冰冷的沙子協同。細細密密的針刺一般的內疚,覆雜而難以言語的情緒,在藥物作用下被具象化,郝譽的身體在沙子中下沈,無數細密沙粒彌漫過他的指尖,發絲、鼻翼,短暫進入鼻腔與口腔,最後溢出。

郝譽在沙子中體驗短暫的窒息。

他聽到紮入地裏的聲音,接著一只手將他從沙子裏提出來,揚手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亞岱爾的聲音,不帶有一絲實質感,“郝譽閣下,你在幹嘛?”

郝譽沒回神。

亞岱爾繼續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郝譽終於回神了。

他挺直腰板,先是咳嗽,接著大笑,充滿電一般回歸到那個瘋癲的毫無理智的喜歡到處發瘋的郝譽。

“沒什麽。”郝譽道:“我在沙浴。”

亞岱爾看著郝譽。

“我真的在沙浴。”郝譽強調道:“你知道,我出生的地方距離沙漠很近。那裏都是沙子,我哥哥經常寫信告訴我沙浴要怎麽做。我現在就是模擬沙漠的環境。”

亞岱爾:“這裏冷。”

郝譽卡殼一下,張開嘴繼續道:“冷,哈哈哈,沙漠的晚上肯定冷。這就是晚上的沙浴,沒錯,這就是晚上的沙漠,什麽都沒有,一眼看過去全是荒蕪,這裏什麽都沒有……”

亞岱爾:“郝譽閣下。你能閉嘴嗎?”

郝譽蠕動嘴唇,垂下頭,一句話也不說了。

他任由亞岱爾拉著自己的手,帶自己去浴室抖落沙子,熱水,沐浴。他被亞岱爾按著,打出泡沫,按摩頭皮。他半靠在亞岱爾懷裏,總忍不住向外跑,佝僂身體,蠍尾也不自主彎曲起來。

“亞岱爾,我自己可以。”

“閉嘴。”

“我真的可以。”

亞岱爾強硬掰起郝譽的腦袋,與郝譽的泡泡腦袋對視。

“不要看。”郝譽則擡起手,找借口,“泡泡進到眼睛裏。療養院就是落後,什麽科技都不給用,垃圾死了。”

亞岱爾壓下郝譽的手。

他終於看清楚面前哭泣的雄蟲。

一個能殘忍斬殺寄生體、無情掃射圈養雄蟲的軍雄,在狹窄溫暖的浴室裏,滿臉眼淚鼻涕,還一個勁狡辯是泡泡的問題。

亞岱爾擦拭雙手,再去擦拭郝譽的臉,“郝譽閣下。”

為什麽要哭泣呢?

您是軍雄,在我們的世界裏,您付出童年、青年、壯年一生都在服從軍部的命令,您足以享受世界上任何的好東西。

您為什麽要哭泣,露出這樣心碎的表情呢?

亞岱爾不明白。

正如他不明白自己毀掉哥哥未寄出的情書,拯救家族名聲,哥哥為什麽要用那樣仇恨的眼神看著自己。

——哥哥就是愛上雄蟲,這樣愛哭的、會未情所傷的雄蟲嗎?

“您想要孩子,可以和我在一起。”亞岱爾分析始末,表達自己的意願,“我隨時準備著。”

——沒有任何私人情感。只看利益,他在有限的時間裏,為亞岱爾家族留下一個優秀的基因,無論是與家族,與他自己,乃至是為緩和與自己哥哥的關系,為緩解郝譽如今的焦慮不安。

都是極好的。

郝譽更是沒有不答應的理由。亞岱爾如是想著。

他再次強調自己的主動性,“郝譽閣下,我不會讓您擔憂,更不會影響到任務……”

“不。”

亞岱爾驚愕。

他看過去,更被郝譽後半段驚住了。

“亞岱爾,你太好了。”郝譽道:“你配得一切最好的東西。我這種軍雄碰了你,會毀了你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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