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關燈
第七十五章

“我還以為你會恐懼孩子的到來。”

羅狄蒂再次來訪。他依舊沒有結婚,不過一同來的軍雌隱晦透露他家已安排連串的相親。等這次離開療養別墅,郝譽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對方了。

“孩子……是很好的。”郝譽給羅狄蒂遞上一盤小餅幹。餅幹熱乎乎,充滿奶味,好像家裏已經有個活蹦亂跳的孩子般。“雄蟲生理學說過,成年後雄蟲會一刻不停地分泌激素,大腦皮層需要源源不斷的新鮮感與親密感。在生理激素的刺激下,尋找雌蟲、生育、孵化會讓雄蟲變成種族繁衍的工具。”

羅狄蒂平靜聽著。

郝譽道:“你居然能忍這麽多年。”

“閣下也忍了很多年。”羅狄蒂按壓筆。他在記錄本上潦草寫下幾行字,標準上年月日,繼續詢問道:“結合您的前半生,我和導師認為情況不應該是這樣的——”

郝譽應該恐懼,應該表現出不安,應該表現出一種戰爭幸存者明顯的焦慮。

“這個時間點,我不能用類似的情緒。”郝譽回答著,“你的軍雄調查應該很需要我這種案例。可惜,我這種情況很少見。我還是更願意從激素層面回答你。”

“生理原因有基因庫的報告。”

“基因庫不會一個雄蟲的心理。”郝譽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羅狄蒂閣下,您雖然和我同為雄蟲,剛剛卻還是下意識將我當做軍雌,而非軍雄看待。”

“你們認為軍雄理性、克制、強大且可靠。”

“軍雄卻是瘋狂、不受控,強大卻可怕。”

真是令人傷心。

郝譽偶爾也會感覺到自己與外面的雄蟲存在細膩的相似度。他還在軍雄養育中心會時,也有類似的感受。十歲的郝譽會在朋友葬禮上吃不下飯,十五歲的郝譽會在哥哥懷裏掉眼淚,二十歲的郝譽也會和初戀親吻坐在樹下說著笨拙情話。

他現在精神狀態不好,但不是一直這麽不好。

“我也是從雅格那個年齡過來的。每一個軍雄都想過有個家,家裏有愛人和孩子。”郝譽道:“生理學上的解釋,我的激素正在分泌,現在的我會為孩子喜悅,是因為我感受到孩子與雌蟲散發出的激素。”

“我們正在互相吸引。”

郝譽本該用精神觸角確認下孩子的安慰。可基因庫三申五令,提醒郝譽軍雄的精神力具備攻擊力,不要隨意感應孩子。郝譽便提心吊膽,除了日常檢查別墅內有無寄生體外,沒有對伊瑟爾的肚子過多試探。

他貼在伊瑟爾肚子上,試圖感受到蟲蛋的動靜。

“他動了。”郝譽對羅狄蒂形容那一刻的感受,無比欣喜,“肯定是他動了。我感覺到有個小東西在耳廓。這裏,就是這個位置動了下。”

羅狄蒂一行一行記錄下郝譽說的話。

他是個學者,恪守實事求是,甚至還有餘下的空白速寫郝譽的歡喜。臨走前,他將那些歡喜撕下來,塞在郝譽上衣領口,叮囑道:“郝譽閣下,您看上去快好了。”

您出征的日子也快了。

郝譽道:“我知道。如果孩子出生,請找個清白安全的雄蟲孵化他。撫養的話,找我雄父就好了。他除了愛玩,沒什麽別的問題。”

羅狄蒂一一記下來。

他登上往返用的航空器。基因庫已經做好修克的基因備案,他們告知修克的異化能力快到關鍵蛻變期。

“這是關鍵。你的變異基因將在一個月內徹底穩定。屆時,我們會再來一次,這將決定你能在人才庫中拿到什麽樣的資源。”醫生舉例道:“例如,亞岱爾軍雌那樣,肯定會給分配最好的資源。”

白歲安不願意上樓看書,死活要拿本書坐在樓下聽醫生和修克說話。

他沒什麽表情,書翻得極大聲,嘩嘩過來,又嘩嘩過去。

白宣良路過,欲言又止,還是沒阻止孩子這麽明顯的不滿。昨夜伊瑟爾高喊出的淫/言/穢/語使他形容憔悴,睡下後發熱,吃藥也沒有任何作用。恍惚之中,白宣良感覺自己赤腳走在地板上,腦袋磕在門板上,不斷囈語“郝懌”“郝譽”兩兄弟的名字,這脆弱的呼喊完全淹沒在伊瑟爾沙啞的尖叫中。

等他睜開眼,衣著整潔,手腳冰冷躺在床上。

亞岱爾抱著一疊烘幹的衣物,走到太陽下,一一掛在欄桿上。白宣良癡癡望著這幕,被拋棄的恐懼與各類情緒混雜上頭。他匆忙跑下樓,幾乎是謙卑的,要證明自己在這個家還有價值那般,搶著幫忙晾曬衣物。

“怎麽不多睡一會?”亞岱爾站在飄揚的衣物中,詢問白宣良,“難得休息。”

白宣良低下頭,抱起晾衣籮,疾步走向屋內。沒幾分鐘後,廚房傳來清洗食材和熱鍋的聲音。

白宣良一刻也停不下來。

為了不在這個家失去價值,他試圖包攬所有家務,並將事情做的比之前更好。郝譽漫不經心的誇獎可以讓他感覺到片刻存在價值,而親生雌子投來的恨鐵不成鋼,又讓這點價值卑賤到泥土裏。

“你不需要做全部家務。”亞岱爾皺眉搶走白宣良手中的拖布,“白宣良,郝譽不需要全身心奉獻給他的雌蟲。”

郝譽可能會喜歡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

郝譽也可能對白宣良產生各種想法。

甚至對亞岱爾來說,郝譽睡白宣良都沒有關系,他又不是來糾正郝譽的道德觀。他是服務郝譽,協助郝譽完成工作的——他單純看不下去白宣良作踐自己,失去雌蟲該有的氣魄。

“郝譽照顧不好自己,我可以照。”

“他可以照顧好自己。”亞岱爾強硬打斷白宣良的話,“沒有你的幾十年,他也好好長大,好好活下來。郝譽現在不需要弱者,你要是真想留在郝譽身邊,不如做點對自己有益的事。”

可,什麽是對自己有益處呢?

白宣良茫然不安。他下意識拿與自己年齡相似的亞岱爾做對比,身材、樣貌、能力、家世、財富,潛在的羞辱讓雌蟲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我能怎麽辦。”白宣良無助的對白歲安嘀咕,“我這樣的雌蟲,連伊瑟爾都沒辦法贏。郝譽並不——”

並不喜歡我。

白宣良壓住下唇,眼淚嗆人。他不敢仔細想下去,郝譽那張臉總讓他想到郝懌,面對郝懌的感情與愛與呵護,白宣良不容許任何存在質疑。

他是那麽愛郝懌,也相信郝懌愛著自己。

一直到郝懌去世,他都將這段感情當做此生的勳章和珍寶。

白歲安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扶住自己的雌父,和雌父一起躺在床上,面對雪白的天花板,這個年幼的孩子奇異地想到剛到療養別墅的那天,小叔□□的蠍尾與伊瑟爾被勒到青色的小腿。在沙發吱呀中,白歲安咀嚼雄蟲與雌蟲之間覆雜刺激的動作,從聲音到氣味到觸感,他確信在漫長的呻/吟後,伊瑟爾擡起頭,朝自己露出個若有若無的諷刺笑容。

那笑容已成為種烙印。

一種勝利者的烙印。

“沒關系。”白歲安握緊雌父的手,破釜沈舟道:“我們去找小叔說開怎麽樣。雌父,你還有機會。”

“什麽機會!和他睡覺的機會嗎?”白宣良捂住臉,轉身埋入枕頭中,“芋芋。你不懂。一個孩子是什麽分量。對他這種雄蟲來說,一個孩子是多麽大的分量!”

郝懌還活著時,比任何都期盼郝譽留下蟲蛋。

他比期盼自己的孩子更期待郝譽的孩子。白宣良數次坐在床頭,為郝懌按摩頭部,聽雄蟲用微弱的力氣詢問郝譽什麽時候回來,軍部有沒有新的消息,雄父雌父有沒有拿到探望申請。

“譽譽太辛苦了。”郝懌嘀嘀咕咕,“宣良,我們的孩子可以照顧譽譽嗎?譽譽這麽久都沒有孩子。我好怕。他就這樣孤零零一個。譽譽喜歡熱鬧,他身邊一個摯愛都沒有,怎麽辦啊。”

孩子,是郝懌對郝譽的執念。

白宣良為郝懌生下蟲蛋,可那天,他再回想郝懌的表情,一時間分不清白歲安到底是誰的孩子:是郝懌的孩子,還是郝譽的孩子。

如此可怕的幻想,讓雌蟲將頭埋在親子身上,嗚咽起來,“你不要做傻事情。芋芋。你小叔不是雄父,他很強壯,他不會讓伊瑟爾亂來。”

白歲安:“小叔每天都在伊瑟爾房裏。”

“你不準亂來。”白宣良低吼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嗎?你這個孩子總是亂來,什麽事情都不和家裏說。你和你雄父太像,什麽事情都瞞著我,我就這麽沒用嗎?”

白歲安蠕動嘴唇,別開臉,“我不是修克。雌父,我沒有那麽好的天賦。”

小叔有自己的孩子,還會把註意力放在我身上嗎?

“……”

“想想我們曾經過的什麽日子。雄父病的時候,伊瑟爾都能囂張到改我的志願,還不讓我參加地方統一考。他還在我的飯盒裏放藥。”白歲安將伊瑟爾的過去仔細輸一遍,“雌父,你別忘了。他故意在地上倒滿玻璃絲,要你跪著擦一晚上。他把你趕出雄父病房,熱湯扣在你頭上。”

“他還拿走我的戶口,賣了,不知道去做什麽。要不是協會為我們作證,幫我們追回證件,剛離開港口,我們就會被扣下來,送去關押。”

扣下來的時間足夠白歲安錯過半數考試。

“雌父。我真後悔當時把遙控器還給你。”白歲安涼颼颼說著陰狠話,“當時,我就該電死這個賤蟲。”

伊瑟爾是個狠毒卑鄙下賤的雌蟲。

白歲安從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他只懊悔自己還是存了孩子般的天真——

“我就應該搞死伊瑟爾。”白歲安一臉祥和,說著可怕的話,“雌父,小叔會憐惜我們的。”

二天,白宣良從樓上摔下來。

亞岱爾目擊這一幕。

他親眼看到伊瑟爾拽著白宣良的頭發,將可憐的怯弱雌蟲拖到三樓,一腳踹到樓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