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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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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夏日稍微帶來些煩躁和不安,但在滾燙熱浪中,鮮花與草根燃燒出荷爾蒙的香味,給人一種迷醉和甜蜜的氛圍。檸檬花的清鮮隨刀刃一股一股撲向郝譽,軍雄閑庭漫步在利刃中,有時還會深深吸一口氣,露出陶醉的表情。

在他這種懈怠的步伐下,亞岱爾逐漸失去鬥志。

“我輸了。”

“哦。”郝譽收回繩鏢,好似剛剛犀利的攻擊不是出自他自己之手。他站在療養別墅外,目視那兩個小小的親眷的表情,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出手——哪怕剛剛克制許多,郝譽也擔心自己的精神力會沾染到白哥和芋芋。

“找個時間再練練。”他轉頭對亞岱爾說道,目光卻驟然釘在亞岱爾身上:對方的紅發因額頭脖頸處的汗水,濕成一縷一縷的。從鼻梁兩側開始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胸口,成熟的花粉撲在其中,顯現出強烈的顆粒感。

一粒一粒。

成熟到暧昧的粉色。

郝譽別過頭,“你去沖個澡。”

“我過關了嗎?”亞岱爾更關心自己的成績。他在此刻像學堂上的孩子,微彎曲腰,又擡起頭,窺看郝譽的神色,追問不止,“郝譽閣下。我可以成為您的……”

郝譽心不在焉轉過頭。他第一次註意到院子裏兩棵樹,樹葉發黃,將紫色的柔和天空托住。他聽到滴水管裏流淌出的水滴聲音,催促道:“別管這種事情了。你快去沖澡。對。不要留下痕跡。我把這片地處理下。”

亞岱爾止步,笑了笑。

他果真聽話去自己屋裏收拾洗漱用具,路過白宣良和白歲安時,什麽也沒有說。

白宣良將親子的手緩慢展開,這一刻莫名的惶恐席卷他。比伊瑟爾在時更加強烈,也比郝譽說將他送去其他雄蟲時,更加顫栗。亞岱爾與郝譽短短的四目相接,仿若兩頭野獸達成盟約,白宣良作為一只綿羊不可避免地瑟瑟發抖。

他不願意讓恐懼影響到孩子,努力掰開白歲安的每一根手指,找醫藥盒,在掌心摳爛的幾處擠上藥膏。

“芋芋。”白宣良勸道:“你也看到了。這是大人的事情……去覆習吧。”

“小叔說他不會找雌蟲。”白歲安委屈,低聲呢喃。他這種狀態真符合寄人檐下,白宣良已經很久沒看到白歲安露出這種不知事的怨恨。

他恍惚起來。

“郝譽小叔。和我們不一樣。”白宣良深呼吸,放平心態,開導自己的親生孩子,“雌父拖累了你。沒讓你和修克一樣有那麽好的基因。芋芋,現在考學還來得及改志願,我們多選擇幾個備選的專業考。”

“我不要。”

“你不要也不行!”白宣良驟然嚴厲起來。他平日的軟弱似乎都為了今日的果決,“看看你剛剛的樣子。哪裏像一個侄子看叔叔的眼神。郝譽是什麽存在,我們又是什麽存在——修克和伊瑟爾沒能讓你認清楚,亞岱爾還不夠你看清楚嗎?”

“雌父。”白歲安尖叫起來,“你就是這麽看我的嗎?”

白宣良還有更紮人的話。但他絞著衣擺,目光游離,許久,松松垮垮洩氣起來,“芋芋。你還沒有成年。”

白歲安不想說話。

他回憶起自己站在窗戶前,註視著郝譽與亞岱爾戰鬥的一瞬間,身體傳來的林林總總的感受:皮膚冒出大小一步的顆粒,汗毛在熱風中一陣又一陣搖擺,兩腿戰戰互相依靠著,下半身汩汩熱流反芻到胃裏,呼吸也變得充滿味道,一種果實在夏末熟透快要腐爛的熏香。

但這和雌父說的一樣嗎?

白歲安無法判斷。

他相信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小叔對面,他會代替亞岱爾的位置。小叔揮舞的繩鏢會同暴雨一樣鞭笞在他的皮膚上,他會和戰士一樣面臨這美味的代表認可的挑戰。

可很快,他面前閃爍過初來乍到時,郝譽展露在外面的那根碩壯蠍尾,那根纏繞在伊瑟爾小腿上,勒得雌蟲肉發紫的黝黑兇器。

白歲安的呼吸再次粗壯起來,他短短懷疑自己確實是雌父所說的那種孩子。因他確實嘗試過勾引小叔——但很快,他不動搖自己的正確性,尖牙利嘴反駁自己的雌父,“雌父。你看什麽都容易想到你自己。”

他小跑到樓梯口,撞到收拾好洗漱用具的亞岱爾,挑釁般對親生雌父吐出舌尖,蹬蹬跑到樓上。

亞岱爾撿起被撞倒的毛巾,聽“哐”一下關門聲,若有所思。

“他怎麽了。”

白宣良嘴唇嚅動,半天沒說出話。亞岱爾也不計較雌蟲之間的猶豫。他走下樓梯,同白宣良說,“等我回來和你一起收拾庭院。”

郝譽已不知跑哪裏去了。

他閑不住片刻,發覺自己有不該有的心思,狠狠扇自己幾個巴掌,在療養別墅周圍轉好幾圈,不想回去又擔心走遠會後悔,在草叢中設下好幾個陷阱。基因庫帶著人走大道過來,一眼看見郝譽撅著屁股吭吭幹活。

“郝譽閣下。”

郝譽從草叢裏伸出頭。腦袋上插著幾支藍色的話,嘴巴裏咬著一束石竹花。羅狄蒂正在基因庫隊伍裏,眼眶微紅。郝譽宕機呸呸好幾下,踩著草過來。

“怎麽還把雄蟲帶過來。”郝譽趕人,“去去。都回去。你們也少來找我們了。現在太危險。”

“危險?您怎麽不把身邊那幾個先趕走。”基因庫帶頭的研究員皺眉,“優卡閣下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也很惋惜……那幾個圈養雄蟲已經被‘處理’了。今天來,是聽說您得到了一管藥。”

郝譽轉身就走。

“郝譽閣下。郝譽閣下。”

研究員喊了好幾聲,無奈聳肩,將隊伍裏唯一的雄蟲研究員派出去,一步一步跟在郝譽身後。

羅狄蒂還在低聲啜泣。他今日穿得很厚,花草根脈一株一株掛在附著的布料與邊緣上。郝譽走快幾步,羅狄蒂也能提起褲腳,快步跟上。郝譽走慢幾步,羅狄蒂便抽空用紙巾擦拭眼淚鼻涕。

“你應該知道優卡的事。”郝譽道:“別和軍雄混在一起。這不是你這種普通雄蟲能沾染的事情。”

羅狄蒂抽下鼻子,沒有說話。

他們遵循一定的距離,太陽揮發出草木的香味。郝譽不願意讓羅狄蒂這種樣子感染到家裏雌蟲,一度帶著羅狄蒂在別墅外繞圈子。密蒂的樹葉掃過他們的臉龐,草葉之間,郝譽發覺雄蟲喘息越來越緩慢。

他停下來。

並忍住,不去詢問羅狄蒂和優卡之間的關系。

“別再和軍雄混在一起。”郝譽背對著叮囑道:“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世界。羅狄蒂,你……不如回去找個可靠的雌蟲結婚。”

“我不是為這種事情找你。”羅狄蒂喘息,他聲音沙啞堅定,“郝譽閣下。我是來問你毒藥的事情——郝譽閣下,請留步!那毒藥會造成迷幻,真的嗎?您還在使用嗎?”

郝譽不說話。

“您之前就嘗試過這種藥物。但基因庫沒有通過這種藥物。”羅狄蒂快速說道:“因為藥物存在成癮性。雖然。雖然有很好的治療效果,但比起性/癮,精神迷幻不也是……郝譽閣下。不要走。”

他扶著膝蓋,起身,沒走兩步狠狠摔在地上。

郝譽無視羅狄蒂的疼痛,他冷酷地走向別墅,和過去無數白晝一樣,坐在屋頂上,俯瞰整個療養院,沐浴毒辣的日光。

他的摯友溫九一不會主動把□□劑寄來。

是郝譽自己索要這種藥物的。

“真是。”軍雄用手掩面,發出長長的痛呼,“難道性/癮會比迷幻好嗎?反正都是藥物。至少後者是我自己選擇的,沒有誰做主。”

躺在屋頂上,郝譽清晰看見基因庫的雌蟲們如潮水般湧到房屋下。有翅種張開雙翅,而無翅種攀住墻壁。

“基因庫總是大題小做。”

郝譽從口袋裏掏出半支稀釋過的藥劑,一飲而盡,“就算有藥物影響,我還是能保持清醒。”

純黑的藥液流淌進血管,清晰地游走到每一處角落,形成種全新的“蟲紋”。郝譽呼出的氣體,在日光下也散發出淡淡的灰色。他的視野隨極細微的震動,快速展開,與精神力融合在一起:

巨大的無采光窗孔的高墻阻擋在整個療養別墅區外。在量子意義上,糾纏著的物質的鏡像,互相迷幻重疊。花朵香味以無數多變形的圖案展開,仿若電流,每一次微風吹拂,都能造成鋸齒狀的波動。

而天空與大地不再出現任何邊界,世界以一種重疊的形態出現在郝譽面前——屬於精神力的天地中,記憶和幻想,過去與未來都變成實質性的建構。郝譽只需要張開手,一切美好的死去的不存在的事物紛紛出現在他面前。

圍繞著他,一聲一聲呼喚著他。

“郝譽。”

“郝譽。”

“郝譽。”

紛紛擾擾中,郝譽的臉被藥物感染出一道一道灰黑色的瘢痕。他平靜註視著人群,在美好寧靜與痛苦並存中,手指抽搐,所有藥液在肌膚與肌肉中灼燒起來。

“大家好。”郝譽笑著和所有人打招呼。他眼眸湖水波紋般游離起來,偏振光和極紫光線在瞳孔中心旋轉成螺旋狀的炫色。精神世界中的花與草從電波般的迷幻裏,枯萎成灰白與極紅。

郝譽的眼球與視野與精神力正擴充到一種顏色的邊界。

一種超越先有基因的光波譜系的極限,正因迷幻在他身上發揮作用。

他看到了。

——已經封鎖的圈養雄蟲居住地上方,盤旋著鳥狀的褐色物體。他們在不同波長下組合成不同的光斑,直至波長疊加,組合成一雙環形圈,仿若兩枚硬幣遵循規律旋轉。

而那詭異的環形圈,也察覺到郝譽的註視,微微環繞一側硬幣,狀若生物擡起眼皮般看向郝譽。

【又見面了。】

祂與郝譽心理共同響起一道詛咒般的聲音。

【守財奴/郝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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