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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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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郝譽不知道怎麽面對白宣良突如其來的攻勢。

他是軍雄,是那種比較隨便、口碑也不太好的軍雄。但郝譽自認為和白宣良的關系不能發展到負接觸。

他的腦瓜子光是想象和哥哥共同進出同一個雌蟲,就要原地爆炸。

機智軍雄選擇工作。

少年時最好的朋友九一曾教他:不知道做什麽時就去工作。

“工作是永遠不會出錯的選擇。”長長的電碼通訊紙上,郝譽用算法解析全部內容。他輕聲讀出朋友溫九一寫給自己的消息,“……這次的毒素比過去都要兇猛。卡利孢子再次進化,我和現任九一正在處理這件事情……守財奴確實盯上你。寄生體這邊流言傳得沸沸揚揚……郝譽,保重。”

郝譽將解密紙疊成一沓,沿著光圈燈燒掉它們。

亞薩帶著徒弟雅格做交班,“郝譽。你還不回去嗎?”

“不回去。”

“家裏有什麽不好。”亞薩癟癟嘴,不理解郝譽的矯情,“衛生有雌蟲打掃,飯有雌蟲做,前段時間你好歹有個模樣。現在嘖。”

郝譽抓抓臉,從上面搓出點汙。他幹脆收拾東西,去軍部特殊大浴室洗沙浴,身體完全塞到滾燙幹燥的沙子中,感受砂礫擠壓身體,穿過縫隙的滋味。

比起白哥為什麽會說出這種話,郝譽現在琢磨不出個滋味。

他也沒有琢磨雌蟲心思的能力和功夫, 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戀愛與歡愛是雌蟲手把手教他、引導他、縱容他發生的。郝譽對待對方,比對待雌父更親昵。生活中郝譽不用開口,對方便能將郝譽所憂所慮全部處理幹凈。

郝譽只需要享受來自對方亦師亦父亦情人的愛。

這在軍雄中太常見了。

除了溫九一那個怪胎不接受,犀利點評這是種“向下兼容”的愛。郝譽年輕時想不明白,被雌蟲愛著縱容著有什麽不對勁,他也無法理解溫九一為什麽對接受“上位者之愛”如此抗拒。

“說到底,因為你是陰陽嵌合體,不知道雌蟲有多好。”二十歲的郝譽用語言刺傷溫九一,“你不知道被雌蟲寵愛的滋味……反正都會死,現在享受一下怎麽了?軍雄在關系裏才是上位者,我如果要換雌蟲,上面肯定會給我換,我要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真的覺得我們是上位者嗎?”溫九一反問道:“我們這個群體,根本就是感情裏最卑微的存在……算了。郝譽,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他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掉。

所以,算了吧。

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世間一切,活著就挺好。軍雌與愛情的討論也無法影響雄蟲們的感情。

談話之後,郝譽和他的朋友還是最親密的竹馬、最可靠的摯友。

而雌蟲一批一批從他們的生命裏離開,或轉崗或退役或死無全屍。

軍雄的世界裏,混亂的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調味劑。他們有太多比感情更重要的危機需要處理,有更多需要思考的戰術與戰略,也有太多悲傷需要療愈。

“郝譽閣下。郝譽閣下。”

在這個時候,唯有雄蟲才能和雄蟲展開交談。

羅狄蒂便被推舉出來解決郝譽的情感生活,他還是抱著一大堆資料,臉頰紅撲撲,小跑一路,跟郝譽進入預定好的對談室。

“您剛剛洗了沙浴嗎?”羅狄蒂照舊從日常切入話題。他給郝譽一份熱糖茶,裏面三分之一都是彩虹糖沙,搖晃片刻會產生不同顏色的沈澱。

郝譽嘗試性喝幾口,勉強接受這個甜度。

他道:“洗過。這次,是為了白哥嗎?”

“當然。”羅狄蒂打開記錄本,客觀評價道:“基因庫,不,其實我自己也很感興趣。您是怎麽想的?”

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

郝譽斟酌,反問,“你們怎麽想。”

“白宣良並不是很好的選擇。”羅狄蒂誠實回答,抽出好幾張檢測報告分享給郝譽,“或許您閱讀過郝懌閣下與白宣良的匹配結果。基因庫不對外公開這些結果,只有當事者。”

雄蟲學者停頓下,笑起來,“現在的婚育市場有兩種主流說法。您知道嗎?一個是基因論,一個是愛情論。”

婚育首要為了繁衍後代,其次才是家庭資產的重組。

愛情在蟲族的婚姻制度中,怎麽排都是最後一位的。

除非,它和後代的質量直接掛鉤。

“真正相愛的雌蟲雄蟲會誕下無比優秀的後代。是指這個‘愛情論’嗎?”郝譽揣度基因庫的想法,冷冷道:“如果我回答喜歡白宣良,哪怕他基因非常差,你們也會讚同吧。”

羅狄蒂成長不少,他還在其他地方做研究,越來越接近郝譽印象中基因庫研究員的樣子。

“上面肯定同意。”羅狄蒂喝著熱糖茶,“但站在雄蟲的角度,我不是很讚同。”

羅狄蒂沒有結婚。

他和軍雄不一樣。軍雄是無法結婚,而他是極少數在這個社會主動選擇不結婚的雄蟲——沒有向高額稅金低頭,沒有為任何雌蟲心動放棄事業,不接受任何妥協,並得到家族支持的雄蟲。

但,他身邊並不會缺少雌蟲的追求。

“我跟著老師拜訪很多軍雄閣下。郝譽閣下您並不是唯一一個發生親屬糾纏的軍雄。歷史上也有類似的案例。”

“不過,那些軍雄都更加冷酷,選擇用金錢和利益將雌蟲打發走。他們不會將雌蟲帶在身邊,更不會和您一樣悉心考慮雌蟲們的前途。”羅狄蒂呢喃般誦讀出一段話,“‘不想見便是最好的保護’,郝譽閣下。您很特殊。”

“您說您曾經有過‘一見鐘情’的對象,我很大膽地猜測您是否對當時四個雌蟲中的某一個‘一見鐘情’。”

“如果有所冒昧,抱歉。”羅狄蒂委婉道:“我覺得您現在應該很混亂。在世俗眼中,那四個雌蟲沒有一個與您相匹配。”

“除了愛。我很難想象您為什麽要做出與諸多前輩相反的舉措。”

留他們在身邊,為什麽?

郝譽註視著那杯霧氣裊裊的熱茶,虹色沈沙在水波紋中輕挪,如夢似幻,卻無法剝離它們砂礫的本質。

沙子永遠是沙子,它們永遠無法與水完美相融。

羅狄蒂是基因庫派來的研究員兼心理師。郝譽理解他的冒昧與冒犯,再次強調道:“我不會生下孩子,哪一個雌蟲都不會。”

“我理解您。”

“不。你無法理解。”郝譽低聲道:“你為什麽要理解呢?我們現在說白宣良。你們知道他只是錯把我認成哥哥,他想念哥哥,而非真的想要我。”

羅狄蒂道:“他怎麽想並不重要。郝譽閣下,您的想法才最重要。”

“我沒什麽想法。”郝譽言簡意賅,“羅狄蒂研究員,您就當我是一個比較有道德的軍雄吧。”

哥哥的雌蟲,會成為自己的雌蟲。

郝譽無法將哥哥與自己重疊在一起。他回憶起哥哥牽著自己的手,或蹲下身拍手喊他“譽譽”,或將他抱在懷裏彼此依偎在雄蟲協會的窗戶前,看著樓下碩大的熱帶模擬園。

白宣良也應該有和哥哥如此親昵的過去吧。

在他將身體覆蓋在白宣良身上時,殘留在白宣良身上屬於哥哥的印記是否會被他這個弟弟所覆蓋——郝譽無法再繼續深入。他停留在這裏,呆呆地停留在這裏,飛鳥一般逃離深淵與懸崖。

自然,郝譽也想起最後一次離開家,與哥哥的道別。在雄父雌父改名換姓,離開故土,隱姓埋名之後,他最後一次踏入那棟房子,又最後一次走出房間。他與哥哥像是健康與病氣的對照組。

“哥哥。”郝譽很想這麽喊他。

可是,出了家門,他不能這麽喊,於是便幹巴巴叫了聲不知道什麽東西——那時候白宣良不在,白歲安也沒出生,天色微涼,顯示出種大理石的白皙。陽光也很好,找的郝懌整張臉反光般的白。

雄蟲所有表情都藏匿在刺目的白色中,郝譽一度分不清哥哥的五官。他在軍雌的催促下登上地面車,趴在小窗上遠遠地看著哥哥成為一個發白的小點,遙遙的陽光傾瀉而下,宛若風箏繩引導著靈魂與精神飄向天空。

哥哥似乎正在那裏看著自己。

郝譽想著,瞇起眼在陽光中尋找哥哥郝懌的神態。晃晃白光,刺目如刀鋒,哥哥的臉逐漸變成油畫上一刀別過的粉漬,什麽都看不清了。

“以後很少能再見了。”開車的軍雌提醒郝譽,“再多看幾眼吧。”

此刻再回頭,什麽都看不清了。

郝譽能攥在手心的東西,最終還是那點童年時最美好的東西。在養育中心期盼著哥哥、雄父雌父、家裏其他雌蟲的到來;認真閱讀哥哥寫給自己的每一封信件,趴著猜測塗黑的內容到底是什麽;掏出家裏打包的所有零食,熱情分享給溫九一,兩個人仔細策劃每天吃多少才合適。

“九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年幼的小郝譽會對溫九一發出邀請,“我的雄父、雌父,還有雌君叔叔都很好。”

“不要。”

“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小郝譽誇張道:“不過哥哥是我的。我可以把哥哥和哥哥的雌君全部養起來。”

白宣良。

白宣良終究是哥哥留下的雌君。

和已經死去的哥哥品嘗同一位雌蟲,像是在對方身上尋找哥哥殘留的影子,像是他們貪婪地啃食彼此身上殘留的哥哥味道,等到哥哥什麽都不剩下後,發出嘆息與飽嗝,一並滾入更隱晦的草叢發出茍且的響聲。

哥哥已經死了。

就是死了才可以做這種事情,不是嗎?

“郝譽閣下。”羅狄蒂道:“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和基因庫諸位都希望您能夠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

“請您,保重。”

他和過去數次研討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不過這次留下諸多奇怪的小說。郝譽盯著上面《占有已婚雄蟲的雌蟲》《摯愛是雌父的私生子》《好兄弟的戀人屬於我》《懲罰哥哥的一百種方式》等諸多字樣,猶豫,許久,還是挑起其中一本。

書籍是進步的階梯。

書籍也是開悟的鑰匙。

郝譽並不怎麽看這類情愛小說,他和他的卷王好友溫九一每天苦讀專業書,在訓練場上累成狗,洗澡聽得都是前線咨詢——目前看來,術業有專攻,愛情就要聆聽經驗豐富者的教誨。

郝譽翻過一頁,兩頁,三頁……十五頁後,他默默合上書,並把整個基因庫的道德底線再拉低一點。

這!都!在看什麽!啊!

嗯,讓他再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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