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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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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修克還是得走。

郝譽還保留點長輩的寬厚,縱容修克從自己這拿走一些訓練用的繩鏢。修克大抵是哭累了,一滴也不剩,出門時雙眼被陽光刺得生疼。

“叔叔。”修克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他始終預感自己離開後,會不如現在那麽安穩——說實話,有白歲安在,這間別墅裏的生活也不算平靜。修克離開療養別墅,離開郝譽,說不定才能迎來真正的屬於自己的生活。

“我還能回來嗎?”

“修克。”郝譽不理解一個孩子的想法。在生理上,修克已無限接近成年雌蟲,除一些還沒完全褪去的絨毛與鬢角,他直起腰板顯露出的身形並不比誰差。郝譽每看一次對方的身體素質,都更堅定要將修克送走。

他道:“我不可能一輩子護著你。”

“那白歲安。”修克提起自己的行李,吸了好幾口空氣。冰涼的空氣竄入咽喉,陽光輝光中,二樓走廊窗戶閃過道人影。修克無法辨別那到底是雌父,還是白歲安。

其實後者的概率更大一些。

修克自嘲地笑起來。他道:“叔叔,會一輩子護著白歲安嗎?”

“應該不會。”郝譽回答道:“我會死。修克,你要認清楚一個殘忍的事實。在你們兩個成長為一個可靠的有權勢的軍雌前,我大概率會死掉。”

他從沒有對白歲安說過這麽殘忍的話。

因為白歲安的未來擁有太多的選擇,只要在考學期間稍微轉變下思路。白歲安可以成為技術人員、學者、政客,甚至是一個完全平凡的雌蟲。

修克卻沒有選擇。

——正因為,他沒有選擇。在離開療養別墅的這條短短的小道上,郝譽要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把一切慢慢交給這孩子。

“我沒有放棄你。”郝譽搶走行李箱,轉而牽著修克被勒紅的手,安定他的心神,“跟上來。”

他們自大門出發,卻沒有和過去一樣走明晃晃的大道。那條可以通行地面車、沒有使用時充作修克訓練場的大馬路,逐漸遠去。修克跟上郝譽,穿梭過灌木與高林,荒草沒過他們彼此的小腿。

之前郝譽所言“會來接你”的軍雌,似乎變成了另外一種存在。

一種名為“我送你”的存在。

“我十九歲的時候,負責和我執行某任務的戰友死掉了。”郝譽平靜說道:“我們在撤退途中,手牽著手奔跑。我當時,一直跑一直跑,我感覺到自己牽著的他,比往日訓練都要輕盈。”

“所以,當我們撤離到安全區。我和過去訓練一樣,指責他,說,‘明明可以跑得這麽快,幹嘛訓練要偷懶’時,我看到一截手臂。”

郝譽握住修克的手,很輕,很松。

修克輕輕動一下,就能從這位年長軍雄手中離開。可在鳥鳴呦呦,樹蔭環繞的當下,他不敢動,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邁開步伐追著郝譽奔跑,聽完那可怕的已發生的故事。

“他是個資質不錯的軍雌,做過手術,九死一生的活下來。因為是蠍族,被選中在那次任務裏和我搭配。”

“然後,因為跟不上我的節奏,死掉。”

跑快點啊。

為什麽不跑快點?

為什麽不能再快一點?

郝譽握著那段手臂,並沒有思考太多,他將這段悲傷的指責重覆數遍,重覆到忘記。站起來。忘記沈默。帶著笑容和開朗的性格走向自己全新的隊伍,然後重覆,面對戰友、摯愛和未出生一切美好的死亡。

這就是軍雄,他們所有奮戰在種族對抗第一線戰士要面對的宿命。

這就是所有有能力戰鬥的軍雄軍雌,得到天賦後的一生。

這也是,郝譽從沒想過放棄修克的原因。

“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修克。也許你會和在未來參加一線戰鬥中,拯救一整個地區的雄蟲、雌蟲、蟲蛋、幼崽。你會拯救很多美好的事物。”

“我不希望你以為,我放棄你。”

郝譽沒有回看修克的表情,他始終牽著修克的手,正如他在十九歲曾經牽著那位蠍族戰友的手,努力奔跑出敵巢的樣子。

不同的是,十九歲的郝譽,倉皇,不安。數次面對超過自己的敵人,為了繼續完成任務,他只能用力奔跑。

現在,已成為國家英雄的郝譽,卻可以牽著另外一個十九歲孩子的手,平靜地給他描述未來慘烈又悲壯的藍圖。

“白歲安沒有天賦。他可以選擇另外的道路。你不一樣,從確認擁有天賦開始,你再也沒有退路。”

郝譽自己就是這樣。

他所見過所有軍雄與軍雌都是這樣。

“擁有天賦所要面對的生活,一點都不比其他人輕松。”郝譽道:“修克。如果你沒有天賦,我還是會讚助你上學。但我只會讚助你上學,其他一律不管。我對你最大的期望你不要去做違法的事情,找一個幹幹凈凈的工作養活自己。”

修克呆楞楞看著向前前進的軍雄。

那些前景與願景在他腦海中無法形成實質畫面——基於學生時代觀看的戰爭片,修克無法構築出真正殘酷的戰爭。他幻想中操作深空機甲,能量光束擊破長空的畫面更無法與郝譽描述的存在匹配。

他感覺自己正是郝譽描述中的一團空氣,正輕飄飄被對方拽著走。

“我。”修克止住話。他想到可怕的事情,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會成為郝譽口中死去的戰友,還是以另外一種存在活著。

對十九歲的年輕雌蟲來說,一切都太虛幻。

他所能表達的東西,只有幹巴巴一句,“我會努力。”

郝譽卻完全想好了。他有條不紊,將自己所有的設想與規劃掰開、揉碎,餵到修克嘴邊,最大程度安定修克的內心,“早上沒有和你說清楚,抱歉。一定嚇壞你了吧。”

修克看著軍雄轉過來的臉,胸腔磅磅跳動。

他們行走在密林中,草木曬幹的香味熏上來。郝譽依舊提著箱子,牽著修克的手。鋸齒狀的長葉刮過彼此雙腿,軟毛一樣騷動起褶/皺。

“我讓你搬出去,不是不要你。”郝譽再次、再次、再再次強調,“你和芋芋不適合在一起訓練。你們學習的方向、進度、未來工作規劃完全不一樣,你們待在一起還會影響彼此心境。”

對了。

白歲安知道郝譽是這麽想的嗎?修克才安定的心生出點隱秘的酸澀。他轉移自己的視線,擡手碰周圍開得燦爛的花。

郝譽嘆口氣,“有毒。”

修克快速收回手,確定指尖顏色無恙後,小聲嘀咕,“我還有抗毒基因呢。”

郝譽索性提起他的後腰,將不安分的未成年拽到自己身邊,繼續絮絮叨叨關於孩子的規劃,“抗毒……到時候讓基因庫給你做適應訓練。你聽我說,送你去那邊後,好好學習,你那個稀巴爛的文化課真的是……深空模擬倉過兩天才能搬過去,這段時間就專心訓練繩鏢。在第七軍校有位老師專門學過繩鏢,雖然沒我那麽厲害,但教你足夠了。”

修克剛開始還能專心聽,到後面便走神。

陽光下,樹影中,郝譽的臉被切割成無數明暗。他說話很少直視著誰,隨意又浪漫地大放厥詞,像一位年長的親人、友人、愛人正交代年幼的孩子、晚輩、愛人。

修克試圖在裏面尋找自己的位置。

卻什麽也沒找到。

他牽住郝譽的手,輕輕地,緊了緊,發覺郝譽沒有任何反饋後,更大膽地往對方掌心送一送。

“到了。”郝譽看見熟悉的人影,擡手揮舞起來,“優卡!優卡!”

他自然地從修克掌心離開,奔向真正的戰友,他的另外一位軍雄。兩個軍雄簡單對拳幾下,用粗俗語言開著他們體系內的笑話。之前一直提著的行李放在腳下,軍雄優卡大笑著拍打郝譽的胸口,言語之間,郝譽露出點吃屎的難言表情。

修克則將握過郝譽的手藏在身後。

他快步上前,拿起自己的行李,站在一邊。

“你剛剛是不是碰我的胸?”郝譽惡心壞了,“你敢打主意到我身上,就再躺半年吧。”

“噫~我這麽不挑嗎?我看上你。你這個*奔變態。”

“比不上你,雄雄變態。”

“寄生體都比你有節操。”

“下次你被其他軍雄揍,叫我。”郝譽微笑道:“我會往死裏揍你。”

寒暄結束。看在未成年的面子上,郝譽和軍雄優卡同坐一車,雙方到達修克接下要落腳的學校。郝譽嫻熟拆開套全新的床上用品,幫修克鋪床、打掃衛生,給他飯卡、交通卡、臨時通訊器各充上一千元。

“這是療養院軍雌的通訊。”郝譽指著其中某個號碼叮囑道:“要找我,你直接打他通訊。他會轉接給我。中間如果需要跳轉多個號碼,別著急,這是正常現象。”

修克點頭,跟著郝譽見了主任、文化課老師,領了點說明事項和備考資料,回到房間。

“我走了。”

“叔叔。”修克還是沒忍住,他跑到郝譽面前低聲詢問,“你什麽時候來看我。”

“很快。”

“沒有確定的時間嗎?”

“嗯。”郝譽道:“接下來一段時間,會忙。”

修克無話可說。他乖巧答應郝譽會好好學習,站在樓梯口揮手,又跑到樓道窗戶那看郝譽和軍雄優卡登上地面車,徹底消失。

他失魂落魄,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

這一次,還是沒忍住。修克在郝譽親手鋪的床上,低低哭出來。

最後一次了。不要哭,修克。你已經得到那麽多的好處——不要哭——你絕對不可以做死在郝譽面前的軍雌。

“叔叔。”修克簽署過協議,在外面他不能喊郝譽的名字。他對郝譽的稱呼只有“叔叔”,也只可以是“叔叔”。

他甚至做不到,以另外的身份稱呼雄蟲一聲“郝譽”。

*

另外一邊。

地面車上的郝譽開始處理寄生體相關的問題。

“我們三個……算上雅格,就是四個。我們四個負責大學城整個考學期的安全工作?”郝譽道:“這麽簡單的活,你自己不能包圓?”

“突發意外。”軍雄優卡嚴肅道:“蠍族有重名‘陶德’的雌蟲被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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