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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落日第一百九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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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落日第一百九十三秒

梁昳從小就是海城機械廠家屬院裏出了名的“別人家的孩子”,不論家教還是學業,都叫人挑不出錯來。馮美茹和梁家川一直以她為榮,除了一件事。

“一把塞嘴裏,一口水一仰頭就下去了,有什麽難的!”

樣樣不讓人操心的梁昳唯獨在生病吃藥這件事上,讓家裏人頭疼。馮美茹每每看她尖著手指頭捏藥片的樣子就著急,恨不能替她病了。

梁家川也急,但他更心疼,不忍閨女生著病還被馮美茹訓吃藥,索性出了家門。家屬院裏的人只要看見梁家川站在樓下嘆氣就知道梁昳又生病了,梁家麗麗吃藥難是出了名的。

有多難?心理建設半天,終於紅著眼把藥片放到舌根,她得趁著藥的苦味散出來之前猛喝一口水仰脖子咽下去,有時候嗆到了直咳得掉眼淚。這還不算完,好不容易一粒一粒往下吞了,一粒藥費半杯水,藥還沒吃完,水就脹了一肚子。那滋味,又苦又難受,梁昳捏著藥片不敢咽,一家子愁眉苦臉。

直到現在,她想起來,嘴巴裏都泛苦。

如今有了選擇,自然盡可能讓自己“不吃苦”。感冒沖劑冒著微弱的熱氣,梁昳擡手把水杯送到嘴邊,甜絲絲的味道,輕輕松松幾口喝完。

洗好杯子從廚房出來,手機響了。電話是馮美茹打來的,關心她有沒有在降溫後及時添衣加被。

“知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你在做什麽?怎麽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沒做什麽呀,哪裏奇怪了?”

“吃飯了嗎?”

“吃了,準備去洗澡。”

馮美茹心細如發,多聽兩句果然發現了問題:“你是不是感冒了?”

梁昳楞了一下,承認:“有一點兒。”

“說話甕聲甕氣的,我一聽就不對!”馮美茹數落她,“肯定又是要風度不要溫度。”

“沒有。”梁昳拿紙擦了擦鼻涕,解釋,“是去電視臺錄節目的時候,空調房進進出出,冷熱交替感冒的。”

“從空調房裏出來得馬上加衣服,這個季節見風就著涼,你自己不註意,我們隔得天遠地遠的也伸不上手。”

“嗯,我已經吃過藥了。”梁昳趕緊表明自己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吃藥?我還不知道你——喝些沒效果的糖水水。”

梁昳在電話這頭無奈苦笑:“感冒沖劑也是藥。”

“良藥苦口才利於病。”

這麽多年,馮美茹每次苦口婆心勸她吃藥時都是這一句,梁昳耳朵都聽出繭了。

“喝甜藥我心情好,更利於康覆。”

“就你歪理多。”馮美茹笑,忍不住老生常談,“當初要你回機械廠工作,你死活不肯,現在一個人在外地,你看看,病了都沒人照顧。”

海城機械廠作為海城數一數二的龍頭企業,本地人一直將進入機械廠工作視為捧上了“鐵飯碗”。很多職工也希望自己的子女在大學畢業後能夠回到廠裏,除了福利待遇好以外,現成的人脈關系在,多少都能照應到。撇開早做打算選了對口專業畢業的那部分職工子女不談,其他人只要不過分挑剔,都能通過內招渠道進廠工作。

同樣作為職工子女的梁昳但凡想要進廠,易如反掌。不論是當年被老廠長帶過、提拔過的人,還是梁家川、馮美茹在機械廠工作幾十年的背景,都足夠為梁昳在廠裏謀得一個好崗位。但偏偏梁昳本人沒有一點回機械廠工作的心思。

梁昳聽了馮美茹的抱怨,問她:“媽,你當真願意我回機械廠嗎?”

對於梁昳回不回機械廠工作這件事,馮美茹和梁家川當初討論過一萬次,最後還是尊重了女兒的想法。馮美茹現在想起來仍然沒辦法得出一個確切的好壞之分來——她既希望梁昳回到海城,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方方面面都能照應到,又怕梁昳回來,怕她寧折不彎的個性在人際關系覆雜的機械廠裏得罪人、受傷害。

這麽多年,馮美茹總是在自己顧不到女兒的時候唉聲嘆氣,但她也知道:“如果你當初真遂了我們的願回來,不一定就過得比現在快活。”

“那不就結了。”梁昳吸了吸鼻子,笑她。

“你這聲音聽上去可不是一般感冒啊!”馮美茹又嘮叨起來,最後不知怎麽,說著說著,她竟然要親自到遙城去一趟,把梁昳嚇一大跳。

“只是感冒流鼻涕而已,你興師動眾地過來太誇張啦!”

“我去給你做幾天飯,上次回來,我看你瘦了一大圈。”

先不論是不是真“瘦了一大圈”,梁昳提醒馮女士一個客觀事實:“你胳膊沒好全呢,還照顧我?”

“那我過來看看你還不行嗎?反正我今年的年休假一天都沒用呢!”馮美茹自顧自地安排,“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票,今晚收拾一下,明天就能到。”

聽起來不像是開玩笑。

梁昳從上大學到工作,在遙城這麽多年,肯定不是第一次生病。但是因為她得了一個小小的感冒,馮美茹就火急火燎跑來照顧,確實是第一次。

她說不上哪裏不對,但感覺有點怪怪的。

馮美茹果真說到做到,第二天就飛來遙城。梁昳特地請了假去接她,見她獨自一人拉著行李箱走出來,有些意外。她接過拉桿,喊了聲“媽”,問馮女士“累不累”。

“不累。”馮美茹仔細打量她,“又瘦了。”

“就知道你會說,今早特意稱過,一兩肉沒少。”梁昳笑了笑,想挽媽媽,想起她胳膊剛拆了石膏不久,手遲遲不敢落下去,“胳膊怎麽樣了?”

“恢覆得不錯,”馮美茹擡起左手給梁昳看,“註意一點兒,不負重就行。”

“我還以為爸爸會跟你一起來呢!”

“他來幹什麽!”馮美茹頓時沒了笑臉,別別扭扭地嗔了一句,“他多忙啊!”

“怎麽了?”梁昳立刻捕捉到了媽媽的情緒變化,“爸又惹你不高興了?”

機場人來人往,馮美茹搖搖頭,示意她回去說。

坐地鐵回到家,馮美茹在房裏轉了兩圈,看看這兒,瞅瞅那兒,順手把淩亂的東西歸置整齊。最後隨梁昳走到廚房,一邊洗手,一邊評價:“房子除了面積不大,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來。”

梁昳得意地笑:“我這裏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知道馮美茹要來,梁昳提前在電燉鍋裏預約了一鍋排骨蓮藕湯。揭開鍋蓋,香氣撲鼻,馮女士“喲”了一聲。

“怎麽樣?不錯吧?”梁昳邀功。

馮美茹湊近一瞧,笑:“看上去像那麽回事。”

梁昳笑吟吟地問她:“這下放心了?”

馮美茹見她往大鍋裏倒了很多水,問:“還要煮什麽?”

“面條,”梁昳指著湯,聳一聳肩,道,“你知道我的手藝。”

“排骨面也不錯,有青菜嗎?”馮美茹拉開冰箱門,尋到一把小白菜,問,“這個可以吧?”

“要……炒嗎?”廚藝不精的梁昳做菜僅限於不需要大火寬油的水煮、清燉和涼拌,對於上難度的菜式,她都盡量避免。當然,對於她來說,炒菜就是上難度的菜。

“知女莫若母”的馮美茹自然了解她的“軟肋”,無奈一笑:“不炒,洗了煮一煮。”

“好。”梁昳松一口氣,“我來洗。”

馮美茹把菜遞給她,說:“其實炒菜不難,克服對油的恐懼就行。”

“我可能這輩子都克服不了吧。”梁昳把菜放到流水下,一邊沖一邊摘。

“難道還這輩子都不吃炒菜了?”馮美茹笑她小孩子口氣。

“外賣唄,我還能餓著自己嗎?”梁昳把沖過一次的菜裝進洗菜盆裏,再接水淘洗。

“總不能天天點外賣呀,一不知道幹不幹凈、衛不衛生,二不知道他們用的是不是好油好肉,再者說了,吃多了也不健康。”馮美茹老生常談地念叨著,順手遞了個瀝水籃給她,玩笑道,“要不還是回海城?我天天變著花兒給你炒菜吃。”

“為了炒菜回海城?”梁昳沒忍住,笑出來。

“不然的話,”馮美茹往滾水的鍋裏下面條,想了想,說,“找一個會炒菜的男朋友也行。”

“我就這點兒志氣?”

馮美茹聞言,跟著笑起來。

面煮好了,挑進碗裏,再往鍋裏下小白菜,菜燙熟了也放進碗裏,再澆上排骨湯。母女倆一人一碗,馮美茹雙手捧碗,走了兩趟才端上桌。梁昳又拿大湯碗盛出一碗來,另外兌了一碟蘸水一齊擺上小餐桌。

兩人好久沒有肩並肩挨在一起吃飯了,馮美茹心裏很感慨,夾一塊排骨到梁昳碗裏,對她說:“我不來,連個給你夾菜的人都沒有。”

“媽,別把我說得這麽可憐,我四肢健全,自己可以夾菜。你看——”說著,梁昳就動了動筷子把排骨送進嘴裏,再啃下肉來吐出骨頭。

“頭疼腦熱的時候呢?誰給你端茶送水?”

“哪有你說的那麽嚴重!小感冒而已,我能照顧自己。”

“平時別圖省事天天吃外賣,有時間的話,最好都像今天這樣自己燉燉湯什麽的,保證營養,抵抗力才不會下降。”

媽媽心疼她,梁昳懂,點點頭應下:“知道了。”

“這幾天想吃什麽就說,我給你多做點兒好吃的補一補。”

“你來遙城就天天待家裏給我做飯呀?”梁昳可不想這樣。

“為什麽不可以?”馮美茹女士當真如此計劃的。

梁昳放下勺子,盯著她:“媽,你不是因為我感冒過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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