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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落日第九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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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落日第九十三秒

梁昳是第二天下午走的,國慶演出迫在眉睫,民樂團趕著排練,她不能耽擱太久。好在媽媽精神好,又有大姨過來幫忙照顧,她好歹能放心了。

當日一大早,梁昳特意去商場買了兩件秋季正當時的風衣外套,媽媽一件,大姨一件。

打車回家的路上,車排起長龍,司機忍不住朝她抱怨:“海城本來就堵,因為辦家居博覽會,更堵了。”

梁昳沒有在打車時跟陌生司機寒暄的習慣,今天卻因為“家居博覽會”幾個字想到了周景元,有了一點交談的興致:“開幾天啊?”

“不知道,估計三五天吧,反正哪天堵得好點兒了,應該就是開完了。”

梁昳望著緩慢移動的車龍,笑一笑:“堵歸堵,這兩天生意應該也不錯吧?”

“那倒也是。”司機笑著承認,“我這兩天晚上基本都在展會那條路上轉,不愁生意。”

司機師傅的生意好,不知道周景元在展會的工作順不順利,但梁昳猜想,他一定很忙。等他忙完回遙城的時候,自己欠他的人情,也該還了。只是拿什麽還,梁昳還得好好盤算一下。

梁昳來時一身輕松,就一個雙肩包,回去時被媽媽和大姨塞了幾大包特產、吃食,左右手都得拎著。

梁昳一邊享受著家人的愛,一邊哭笑不得:“少拿一點吧,東西太多不方便。”

“你爸開車送你去機場,有什麽不方便的,等到了遙城,你再打個車回家。”

“不用送了吧,我自己坐地鐵就成。”

“肯定要送的。”梁家川拿著車鑰匙,站在門邊,“有收拾好的嗎?我先拿兩包下去。”

“等我歸置一下。”梁昳動手把大姨和媽媽準備的東西重新翻檢了一遍,去陽臺找了一個大紙箱,挑了一部分東西放進去,拿膠帶粘好封起來。她自己抱起來試了試重量,笑道,“有點沈,要不再拿一些出來吧?”

馮美茹和大姨一齊阻止她:“不行。”

梁家川去廚房找了根繩子,把箱子捆起來,留出一截系好,做成提手,再拿膠帶把提手處纏得寬寬的,方便手拎。他提著試了試,遞給梁昳:“試試,提不提得動?”

梁昳接過來拎了拎,比剛才省力不少,也不會像抱著時那樣遮擋視線,點點頭:“可以了。”

隨後,梁家川拎著箱子下了樓,梁昳背上背包 ,跟馮美茹和大姨再見。

從機械廠到機場的路上,梁家川一直在找話題。梁昳沒有太多的交談欲望,對他的話也只是稍稍回答兩三句,話題戛然而止,沒法繼續下去,梁家川只能專心開車。

其實,梁昳是有話想對梁家川說的,這一路她欲言又止,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契機。說話跟做事一樣,一旦錯過那個氣口,也許就再也沒有一個時間點能恰好說出那句話了。梁昳礙於自己小輩的身份,即使爸爸再不得體,她也不能對他耳提面命。

沈默一路的最後,她下了車,只對梁家川說了句:“照顧好媽媽。”

回到遙城,梁昳第一時間把大紙箱整理出來。大姨做的鹵牛肉放兩包進冰箱冷凍,吃的時候拿出來化凍加熱就行,剩下的帶去樂團給碰碰他們分。還有一些自家曬的果脯和菜幹,她分裝好自留和送人的分量,拿密實袋封好,冷藏起來。至於那些包裝精美的特產、小食,她單獨放在了儲物櫃裏。

周景元一行在海城待了三天,參觀了家居博覽會的兩大展場,參加了現代智能化一體家居高峰論壇、座談會,並且跟周景文一起進行了市場拓展和聯絡。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忙得腳不沾地,他只來得及在梁昳回去的那天晚上給她發了條微信問她是不是安全抵達了遙城。

等到一行人坐上返程的航班時,他們才覺出累來。不過好在收獲頗豐,不論是得到諸多靈感的設計師還是看得手癢癢準備回去試做新家具的老趙,抑或是周景文和周景元,心裏都勾畫著自己的藍圖,準備大幹一場。

大哥在筆電上整理數據,包括他在展會上得到的資料和從各種渠道收回來的數據,整理出一份各大家居品牌的人氣爆款產品和銷售數據,囊括了線上和線下銷售兩個部分。他把電腦朝身旁周景元的方向挪了挪,說:“你來看看。”

周景元正在閉目養神,被大哥叫醒,滿臉不樂意:“沒這麽著急吧?”

“反正這會兒沒事。”

周景元看他這幾天忙前忙後,不是在應酬就是在整理資料,比誰都辛苦,勸他:“大哥,你不是鐵人,稍微休息一下吧。”

“整理數據又不累,就當放松腦子了。”

“變態。”周景元自知完全不能跟大哥這種把整理數據當放松的狠人相提並論,只能擡出喬婷婷,“回家大嫂都得心疼你累瘦了。”

周景文知道他不想看,也不勉強,道:“回頭我再發給你。”

周景元如蒙大赦,拱手作揖,重新閉上了眼睛。

周景文笑一笑,擺正電腦繼續完善表格。

下了飛機,廠裏派了車來接他們。周景元惦記著車還停在機場車庫,讓老趙和其他人坐車回崇新,自己去開車。周景文要回市區的家,正好坐他的車。

一路開進小區,大哥讓他不用停直接走,周景元非得送他上樓。

“就一個箱子,我還不能拿嗎?”周景文笑。

“你這幾天太辛苦了,在飛機上都沒歇一歇,別的我幫不上忙,出點力搬搬行李箱總可以吧。”周景元說得頭頭是道,順手提了行李箱跟著上樓。

屋裏一個人都沒有,冷冷清清的,周景文和周景元一起楞了楞。

“今天星期幾啊?”周景元一邊問,一邊摸出手機來看,“周三啊,還以為周末了,把日子都給過忘了。”

“我也忘了。”周景文換了鞋,把行李箱推進房裏,道,“要不你等等?我沖個澡跟你一起回崇新。”

原本料想能見一見想見的人,結果記錯了時間,周景元準備走,又被大哥叫住,於是坐下來等。他捏著手機,想了想,給沒見到的人發了條消息:“我回遙城了。”

回到崇新,上班的人還在工廠,家裏只有奶奶餘書荔、周景元的媽媽章芩和唐姨在。

周景元和大哥一進門,章芩就循著動靜迎上來,看了看兄弟兩人,皺眉道:“景文瘦了。”

“沒有吧?”周景文笑一笑,換了拖鞋進屋。

周景元無語:“媽,才三天而已。”

“不信問問奶奶。”章芩說著,揚聲叫坐在餐桌邊幫唐姨摘菜的餘書荔,“媽——你快看看,景文是不是瘦了?”

餘書荔擡頭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兩個人,仔仔細細打量了半天,說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景元,你怎麽又逃學了?”

周景元一楞,看章芩一眼。

“今天一直吵著要回家,跟她解釋了半天‘這裏就是家’,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章芩嘆了口氣,小聲道,“眼看著,現在糊塗的時候更多了。”

“景文,你怎麽也回來了?”餘書荔放下手裏的菜,指著兄弟倆,說,“趕緊送你弟弟去學校!”

“奶奶,我長大了,不用上學了。”周景文走近,拉住餘書荔的手。

“不行,長大了要上大學,大學也不能逃課。”餘書荔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只認為她的孫子逃學了,“景文,你還楞著幹什麽?”

“奶奶,我……”

周景文拉住還想解釋的周景元,說道:“奶奶你放心,我馬上送他去上課。”說著,把人帶出了家門。

兩人走到小院裏,停下腳步。周景元從兜裏掏出包煙來,遞一支給周景文,兩人都沒帶打火機,咬著煙面面相覷。

“奶奶這個病……怎麽吃著藥也不見好啊?”周景元取下煙,捏在手裏。

“藥只能減緩病程的發展,但病是不可逆的。”周景文指了指旁邊的茶桌,示意去那裏。

兩人走過去,桌上正好放了一只打火機和一個煙灰缸。周景元滑燃打火機,給大哥點了煙,再給自己燃上。

奶奶現在有時候認得人,有時候又會忘了自己在哪裏,這樣的事發生得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家裏人要花大力氣去跟她解釋,遇到怎麽也解釋不通的情況,只能順著她的話默認下來。

衰老、遺忘、病痛、離開,每一個生命個體都必然會經歷的過程。

也許家裏人都明白,有的事在或遠或近的某一天終歸是需要面對的。但,周景元還是覺得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一些,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煙在眼前繚繞,一絲一縷慢慢飄走,直至消散不見。然而,縈繞在心頭的愁緒像是理不出頭的線一樣,攪成一團。

“嘀——”放在茶桌上的手機輕聲一響。

周景元劃開屏幕,看到了梁昳回給他的消息——

“歡迎回來。”

“呵——”周景元沒來由地輕笑出聲。

“怎麽了?”周景文不明就裏。

“沒事。”周景元搖搖頭,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發出去兩個字——謝謝。

謝謝她歡迎他回來,謝謝她讓他暫時拋開無解的愁思回到當下,聞到了花香。

周景元逆風仰面,尋到陪他長大的那株桂花樹安靜地待在院子的東北角,一粒粒黃色的花瓣被風揚起一陣又一陣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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