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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落日第七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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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落日第七十秒

八月底的遙城,最令人難以承受的是望不到盡頭的暑熱,似乎在伏天之外還有無數個盛夏。好在盛夏除了熱,總給人繁盛熱烈的感覺,連帶心情也能跟著明媚起來。

周景元毫不掩飾自己比烈日還燦爛的心情,一整晚都在碰杯喝酒。他太高興,甚至可以用“得意”來形容。他主張投產的一條全自動化管理的生產線自三月以來,半年時間交出了一份令他十萬分滿意的答卷。

他迫不及待舉辦了這個家庭內部的小型慶功宴,參與的人只有大哥大嫂、二姐、餘田和自己。遠星的轉型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他們兄妹幾人被委以重任,是改革的中堅力量。越是阻力大的前行,越是需要被支持、被鼓勵。與其說這條低調試運行的生產線是一次試點,不如說它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成功範例和佐證,更是一次巨大的鼓舞。

每個人都很高興,連平時不茍言笑的大哥也難得喜形於色,多貪了幾杯。最後是大嫂攙著他打車回了家。

餘田還算清醒,主動承擔了送醉得最厲害的周景元和看上去有一點點醉的周景星的任務。因為飯店就在市區,離周景元市區的住處不遠,他叫了車,先送周景元回家。安頓周景星在客廳坐一會兒的功夫,餘田給周景元擦了把臉,還拉了涼被給他搭肚子。

調好空調溫度,闔上臥室門,餘田的視線落到沙發上。周景星肘彎撐在沙發扶手上,手掌托著下巴,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眼睛晶晶亮,像她名字裏的那顆“星”。

餘田感覺自己耳朵燙起來,慌忙收回視線,裝作去檢查窗戶關好沒,回身時說了句:“二姐,我們走吧。”

周景星起身,踉蹌了一下,被餘田穩穩托住。她順勢掛住,由餘田半抱半扶著離開了周景元的家。

因為知道慶功宴要喝酒,大家約好都不開車,來市區吃飯時是廠裏司機送的。司機送完他們就走了,這會兒要回崇新自然得打車,餘田剛掏出手機,被周景星一把搶下。

“我想睡覺了。”周景星微瞇著眼,精神不濟。

餘田伸手去討手機:“馬上叫車。”。

“不想折騰。”今天大家都開心,周景星喝得雖然很克制,但還是不想再折騰四五十分鐘回崇新,她想立刻沖個澡躺下,“你幫我訂間房吧。”

“嗯?”

“我在酒店睡一覺,明天再回。”

“真的不想回去?”

“困了。”周景星確實累極的樣子。

餘田見她不像說著玩的樣子,依言照做了。

酒店離這裏不近,兩人又重新叫了車。差不多二十分鐘,餘田終於把人送進了酒店房間。周景星俯面倒在床上,不動彈。

“不是說洗洗再睡嗎?”餘田站在床邊,替她開空調、關窗戶、拉窗簾。

周景星嘟囔一句什麽,餘田沒聽清,彎腰去聽。周景星側頭,又嘀咕一遍。

“什麽?”餘田曲腿跪在床邊,離得更近,湊上耳朵去聽。

周景星閉著眼,頭往他的方向挪。誰也沒想到,她的嘴挨上了餘田的臉。

軟與軟的碰觸,驚醒了周景星,她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周家奶奶餘書荔出身崇新的餘姓大家,遠遠近近不少親戚 。餘田的爺爺是餘書荔遠房的一個堂弟,照血緣關系來分,他隔了房,又不是近的一支,按理搭不上。因兩家挨得近,來往走動得比較多,才一直親親近近的,沒斷了聯系。餘田自小跟著爺爺來這個遠房姑奶奶家串門,日子久了,周家兄妹也把他當自家弟弟一樣相處。

大哥周景文年長很多,那時候已經跟他們玩不到一塊兒了。餘田聽話,領悟力和執行力都很強,周景星和周景元去哪兒玩都願意帶著這個弟弟。

可,當作弟弟並不是親弟弟,甚至連五代以內的旁系血親都算不上。

周景星眨了眨眼,餘田紅得滴血的耳朵就在眼前,她湊上去,一口抿住餘田的耳垂。

被定住的人所有的感官神經都集中到了耳朵,滾燙的不知是他的耳朵還是周景星的呼吸。餘田周身像被施了法術般動彈不得,心劇烈跳動著,馬上就要跳出胸腔。

溫柔的觸感從耳垂到耳廓,從耳廓到臉頰,再到他的嘴角。滾燙的呼吸混合著薄薄的酒氣,鉆入他的口腔和鼻腔。

也許是鬼迷了心竅,抑或是都醉了,一寸一寸,滑向了比黑夜更黑的深海。

如今回想起來,餘田只記得自己被潮氣覆蓋,仿佛在悶熱的海上經歷了一場暴雨。正如此刻,再一次被潮意裹挾,濡濕的唇舌也在一點點濡濕他的心。

神志不清,甚至神思迷亂,他想掙紮卻又控制不住沈淪。

偏偏有人還要將他圍困得更牢。

“躲我近一個月,今天怎麽不躲了?”

“現在想撇清關系?晚了。”低低的聲音從唇齒間溢出,周景星看他緊閉著眼,笑,“我們倆誰也沒醉,誰也別想躲。”

是指眼下,更是指那晚。

餘田掙不脫,也沒法裝糊塗。

好在,手機鈴聲解救了他。

他睜開眼,伸手去掏褲兜裏的電話,被周景星制住手。

“電話……”餘田在找逃的借口。

周景星仍一手摟住他脖子,另一只手伸進他褲兜將手機掏了出來。她掃一眼屏幕,看見“景哥”兩個字,一秒猶豫都沒有給掛斷了。

“再給你一次機會。”周景星握著手機,“在景元第二次打來之前,求我。”

“什麽?”

“求我別掛。”

“別掛。”餘田老實照做。

手從他頸後滑過,周景星捏住他的耳垂,那夜蠱惑她的元兇,軟得不像話。她笑,笑眼前聽話又不聽話的人:“這樣的求法?”

鈴聲果然再次響起。周景星的手指懸在紅鍵上。

餘田未被控制的那只手想去奪,被周景星避開,眼神挑釁地看著他:“再掛一次之後,你從我家走出去,你猜景元會怎麽想?”

周家兄妹三人哪有什麽菩薩心腸,各個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餘田知道她言出必行,拿她沒轍,求她:“求你還我。”

“還你什麽?”周景星偏不稱他的意,“身還是心?”

“求你讓我接電話。”餘田聽著鈴聲一聲一聲,像催命符一樣。

周景星不說肯也不說不肯,等到撥電話的人自己掛斷了,她才把手機重新塞回餘田的褲兜,脫出手來,在褲兜外拍一拍:“好啊,還你。”

餘田從小就知道,周景星聰明又玩得起,是很多男孩子追求的對象。她談過的男朋友無一例外優秀得光芒萬丈,沒有一個像他這樣黯淡無光。如果說周景星是天上亮閃閃的星星的話,那餘田就是在地上無數仰望她的平平無奇的石頭中的一枚。星星照亮他,星光灑向他,但他從來不曾幻想過,星星會落在他的身旁。

也許只是她的一次意外旅行,或是他仰望出神做的一個夢,星輝萬千的海面,石頭曾與星星擁有過彼此,還奢求什麽呢?哪怕往後漫長歲月都只剩遙遠的仰望。

周景星看餘田楞住,手指下了狠勁,重重捏了捏本就在她指尖的耳垂。

“生氣了?”她問他。

餘田回過神來,搖頭:“沒。”

“那你在想什麽?”

“二姐……”餘田叫她,“這是你想要的嗎?”

他沒有說“這”指代什麽,聰明如周景星,怎麽會不懂他的意思。這樣覆雜的關系、這樣一段感情、這樣暧昧又別扭的避與追,真的是她的選擇嗎?

她不想回答,反問他:“那你想要什麽?”

餘田搖搖頭。

“什麽都不想要?”

不,是什麽都想要。

想要周景星,想要名正言順的關系,想要光明正大的感情,想要擁抱、親吻,想要所有情侶的明目張膽。然而,他不能。

即便如她所言攀不上親戚,也難免有閑言碎語,他橫豎無所謂,但星光不能蒙塵。

周景星垂下手臂,仍是笑著看他:“我只聽真心話。”

小心翼翼藏了好多年的心思,餘田害怕暴露,只能避開她灼灼的目光。

他借口給周景元回電話,退到一旁,那邊一接通便問他是不是回來了,說在大伯家門口看見他車了。

餘田“嗯”一聲,說:“在幫二姐搬礦泉水。”

“我說呢!撥電話又不接。”

“沒騰出手來。”餘田順嘴編謊話。

周景星沒忍住,笑出聲來。

餘田紅著臉,看她一眼,難得的,帶了些警告的意味。

周景元沒再追問,說:“奶奶今天人很清爽,剛剛問起你,叫你過來吃飯。”

餘書荔近來糊塗時多,清醒時便要叫子孫都聚到跟前來。餘田自小在她身邊長大,定是忘不了的。

“對了,二姐在吧?”掛電話前,周景元怕他忘,“跟她說一聲,一起過來。”

餘田答“好”,轉達周景元的話。

周景星點一下頭,讓開堵住的門。

餘田按下門把,拉開房門,倉皇逃走。

周景星看著他慌亂下樓的背影,還有隱約可見的紅透的耳朵,笑得直不起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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