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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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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子謙遜,只求先生一教◎

謝文昕站在桌前, 始終不願意相信,如此,便是王桓以應對南境的決策。

從謝寧當日在朝堂上說出“行兵詔”一計, 卻始終不言他心中推舉之人,而又見每逢提及此事, 他的臉色又總是沈重時起,謝文昕心中便有所預感。

那時以孟遠莊為首之人, 皆明裏暗裏,指桑罵槐地言之謝寧如此提議, 不過就是想以所謂“行兵詔”來再攬南境兵權。

畢竟如今南境湟川之中, 謝先智一死,除去謝定章本人, 根本再無當年江允謝氏的宗人。而宣朝之本, 乃道諸侯必須為江允謝氏族人。

而謝寧如此提出時候, 是沒有說明將以誰來接受此詔,又沒有點出將以誰運送此詔,便是讓眾人首當其沖能想到的, 就是謝寧從頭到尾根本在暗指自己。

面對眾人議論紛紛, 就算謝寧一直保持沈默, 謝文昕卻始終堅定相信, 謝寧心中定早有決策, 而那人,絕非是他。

就算是他, 那謝文昕也相信,這便是謝寧的決策之一。

謝文昕並不擔心之後接手湟川藩王之位的人為誰, 他更多顧慮的, 是將由誰去將此詔送出。

此詔, 是如長魚。

得此詔者,是可掌控一地主權,一城蕃兵。

不說此路將會艱險,更加是運送此詔者,必須是絕對忠心,絕無二心之人。

當時謝文昕見謝寧每逢言及此事,臉色都不盡難看,他心中是有想過,會否是那個人。

只是謝文昕卻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那個人,是謝寧心頭肉。

那個人,是謝寧可以用長魚兵符,權勢爵位,甚至一生性命來換取的人。

謝文昕堅信,謝寧是絕對不會讓他做出這樣的事。

直到今日,謝寧一句,“你我從小知道他的志向,不是嗎”,謝文昕才如憑空遭受雷擊。

他始終不敢置信地盯著王桓,忍不住一直在搖頭,剛制止不久的淚水又再次奪眶而出,他顫抖地喃喃道:“不可以,朕不會讓你去的...朕會下旨...讓你留在京城...朕會讓溫劍帶人來守著府上,絕對不讓你走出一步...寧哥哥...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啊...”

“陛下...”王桓垂著頭,平靜地打斷道,在謝寧拳上的手卻越發握緊,但他自己卻從未得知。

“朕說不可以!”謝文昕終究忍不住咆哮道,“王桓你必須留在京城,哪裏都...”

“謝文昕!”王桓忽然擡頭對著謝文昕怒斥一聲。

謝文昕立刻震住,連謝寧也略微吃了一驚,回頭皺眉看著王桓,更加不要說早已淚眼婆娑扶著謝文昕的璞綿是驟然嚇了一跳。

“咳咳咳...”王桓忍不住咳了兩聲,謝寧趕緊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拍打著,王桓又冷聲說道,“坐回來,聽我說完。”

謝文昕本站在原地,使勁搖頭不願上前。

而這時謝寧卻忽然擡頭,冷冰冰地盯著他,謝文昕頓時心虛,便只好重新回到桌前,盤腿坐下。

王桓合眼片刻,緩過神來後,才長舒一口氣,然後睜開眼,才繼續淡然說道:“南境之事,再無更好決策了。朝廷之中,現在尚未安穩,仍是需要有人把持,如今多事之秋,而陛下年輕,身邊可用之人又是絕為難得,必須必須好好珍惜珍重。在下無才無德,不爭不搶,無功無名,是只求陛下一“信”字,了卻今生夙願,便是求仁得仁了。”

謝文昕本著急還想說什麽,但謝寧卻忽然又淩厲地掃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打斷,謝文昕已到嘴邊的話,只好又重新咽回肚中。

王桓看到謝文昕臉上一閃而過的膽怯,又是咳了兩聲。

謝寧是又再次皺眉回頭看向他,王桓這時才回頭責怪謝寧道:“知行你也不要太兇,陛下始終是一朝天子...咳咳...”

謝寧一時被嗆,輕拍在王桓後背的手也驟然落下。

謝文昕一時尷尬,連忙一袖抹掉臉上淚水,說道:“無妨...皇兄都是為了朕好罷了...”

只是謝文昕越說,卻緩緩將頭埋下。

王桓凝視了謝文昕少頃,拿起茶盞小抿一口,回頭又看了看謝寧,才再開口,說道:“如果南境之事,陛下再無異議,那在下便可說說,柔化之策了。”

謝文昕這時才慢慢重新擡頭,心虛地瞥了謝寧兩眼,才點點頭,卻沒有說話。

王桓說道:“對於柔化,在下只有四字,民本厭戰。”

謝文昕頓了頓,眉心微微皺起,似乎不太明白王桓此言之意為何。

王桓便問:“在下敢問陛下一句,柔化,是從何時起,才被納入中原朝廷控管之中?”

謝文昕心中一頓,略有開竅,卻又不敢確定,更加是怕言多必失,沈思片刻後,才慢慢吞吞地說道:“典籍上說...”

王桓驟然冷聲打斷:“在下相信,陛下雖沒有親身經歷當年之事,但是個中真相,是否真如典籍上記載,陛下心中是清楚的。”

謝文昕微微吃驚,心虛地瞥了王桓一眼,才緩緩重新說道:“柔化...自古並非中原之地,是七國時期,典朝時期,皆為外境,與中原之地各自為政,各自生存,互不幹擾。直到典朝末年,柔化天災,柔化子民生存成患,舉步維艱,無奈之下才只好向中原求助,但當時朝廷便稱其為大肆進犯中原,父王順應民意...”

而就在這時,王桓卻忽然又堅定地打斷道:“那究竟何為民意,陛下心中可有細想過?”

謝文昕怔然。

他盯著王桓一雙溫柔似水的丹鳳眼許久,又瞧了瞧謝寧,見謝寧始終凝望著桌上,他便也垂頭細想。

許久後,他才有恍然大悟之意,小聲重覆道:“民本厭戰...民本厭戰...”

王桓這時才繼續說道:“話已至此,不知陛下如今心中,可有決斷了?”

謝文昕聞言點點頭,只是再細想片刻,卻又頓覺王桓此話有異,他眉心逐漸皺起,之後才頓時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桓。

“為什麽?”王桓冷聲問道。

“可...可是...”謝文昕震驚的目光一直在二人臉上來回掃過,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王桓再其次沈聲問道:“陛下,為什麽?”

謝文昕才像洩氣的豬尿泡一般,垂頭喪氣地答道:“制衡。”

“朝中眾人皆知皇兄和你關系密切,如今你攜行兵詔至南境,此事如同攜帶一地兵權外行,而如果皇兄留在京師,留在朕身旁,難免會遭人閑話質疑,說皇兄此乃挾天子以令諸侯,朕的地位再次旁落。”

“但其實皇兄手上再無長魚,此時一來表以皇兄忠心,二來又能見朕仍是手握實權的舉措,便是讓皇兄帶京師兵力,北上鎮壓柔化進攻。”

謝文昕一邊斟酌,一邊小心翼翼地說出這番話時,王桓臉上才露出些許欣慰笑意。

直到他說完,擡頭看向王桓與謝寧,宛如學生作答後,膽怯求問於老師一般,誠懇而謙遜。

王桓此時一手仍是和謝寧的手緊握,另一手便拿起茶盞,邊搖頭笑著輕輕吹開茶煙,邊說道:“果然是姓謝的,都是從一點就透的人。”

謝文昕這時才松了一口氣,連一直因緊張而挺直僵硬的後背,也才得以松懈下來。

謝文昕雙手才拿過茶盞,王桓卻忽然又說到“還有”二字,謝文昕頓時又將後背坐直,茶盞立刻放下。

連謝寧見此一幕,都忍不至搖頭輕笑。

王桓也是笑了笑,便又說道:“柔化南連燕西,東及淋北,雖說柔化進攻路線,定是從燕西梳茶下手,雖然不需要讓淋北參與此次抗戰,但也要讓謝松柏做好邊關防範。”

“知行,可與賀都尉,馮軍師帶領城北中央軍,以及鴻武營之人北上,而京中則留連大統領的護城防,以及溫校尉的明校府為防,可保京師安全。”

謝文昕一邊仔細聽,一邊點頭,以表讚同。

王桓此時又說:“還有一言,如今朝廷可用之人,是有張文笙,臨風,何聯等人,而再之後,朝廷決策,若有不懂之事,可以去請教長白侯孟至源,孟老先生。”

謝文昕卻皺眉又問:“可是...可是孟老先生,在皇後入宮之後,便再無上朝,一直以病休養家中,甚至不見外客...”

這時謝寧卻忽然冰冷打斷道:“當中緣由,陛下心中難道還不清楚嗎?”

謝文昕臉色驟然一白,頓時啞口無言,慚愧垂頭。

王桓先是哭笑不得地搖搖頭,瞥了謝寧一眼,才又對著謝文昕說道:“陛下,誠可值千金,誠可換回頭啊...”

謝文昕總是內疚難堪,雙手捧在茶盞邊上,將頭埋下不好再去多說。

但他卻忽然像是又想到什麽一般,擡頭看向二人,目光最後留在了謝寧臉上。

謝寧察覺其視線,皺了皺眉,沈聲問:“怎麽了?”

“郡主...”謝文昕略有膽怯地說,“方才桓哥哥說,此次出征燕西柔化,是寧哥哥你,還有賀都尉...可是...郡主,她從小與老王爺一同征戰沙場,以郡主的性子...她會真的願意在此時留在京中嗎?”

謝寧果然怔了怔,他擡起眼皮覷了謝文昕一眼,謝文昕趕緊又說:“朕...朕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真的只是...只是好奇...”

謝寧這時才緩緩回頭,看向王桓,王桓才平和說道:“知行是斷不願郡主涉險,這也是我們之後可能需要陛下和皇後娘娘,來幫我們一個小忙了。”

之後三人再細說了之後朝廷的安排事宜,謝文昕言語當中屢次想要旁敲側擊地相勸王桓,但無奈王桓是心意已決,而謝寧雖不情不願,卻也沒有阻撓,謝文昕也只好作罷。

直到日上山巔,謝文昕道不好再叨擾而要先行告辭時,王桓卻忽然將他叫住。

王桓平和笑了笑,說道:“知行,我有些話想和陛下單獨說。”

謝寧頓時愕然,連謝文昕也吃了一驚。

謝文昕此時是早已站起正要轉身,他茫然不知地看了看王桓,見王桓正慢條斯理地又拿過茶盞送到嘴邊。他便又看了看謝寧,便見到謝寧正皺眉不解地盯著王桓側臉。

王桓放下茶盞,微微笑著看向謝寧,拍了拍他的手背,說道:“就兩句。”

謝寧滿腹疑惑地盯著王桓許久,才站起離開。

謝文昕也不知所以,讓璞綿先下去,自己又重新在桌前坐下。

直到二人都離開院中,王桓才笑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謝文昕頓了頓,皺眉道:“先生請說。”

“在下,想求陛下,賜我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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