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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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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除夕之夜,仙壽解西北◎

王桓和謝寧所在的是一裁衣鋪子的主人從自己鋪中騰出來的一個角落。

替最後一位老伯伯寫完一副春聯時, 老伯伯還誠懇殷切地邀請二人到他家,去一同用年夜飯。

王桓謝寧是對視一眼後,王桓便笑瞇瞇地對老伯伯說:“老伯伯, 這段時間裏我們從你手裏得到的吃的,都夠好幾頓年夜飯了。今夜除夕, 是家人團聚一堂的好日子,我們便不去打擾了。”

老伯伯見其推辭懇切, 也不好再繼續相勸,又連連道謝後, 才往外走去。

王桓二人遠瞧著天色已漸漸暗下, 家家戶戶也亮起了明燈,謝寧替王桓將狐裘披好後, 二人便要往外走去。

還沒走出鋪門, 阿魚便由他母親牽著急著步子走到二人跟前。

阿魚悄悄地快速將一小紙包塞到謝寧手中, 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四處看去。

阿魚是以為沒人瞧見,卻他長得矮小,這點小動作是在場三人都看在眼裏。

他的母親更是一臉尬色, 瞧了他兩眼, 才對著王桓二人說道:“我瞧著二位在這裏也是舉目無親, 除夕這等事該熱鬧的日子, 也不好落得冷冷清清的, 便想著若是兩位公子不嫌棄,不如到我們家去一起吃頓飯, 也算是人多熱鬧了...”

誰知她話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把冰冷的聲音, 打斷道:“不用麻煩了, 今晚這二位是早答應了與我一同過除夕的。再說, 阿魚他娘,你以為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喜歡熱鬧嗎?就你面前這二位,可是這世間最討厭吵鬧的人了,你可就別強人所難了。”

阿魚母親臉色頓時“唰”地沈下,方才剛走的尷尬越發變本加厲地回到臉上。

王桓卻笑著回道:“周先生可有聽過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明明是周先生自己不喜喧鬧,怎麽就又強加到別人身上了?”

不等周雪純說話,王桓又對著阿魚母親溫柔地說:“夫人,今夜在下確實與周先生有約在先,便不方便打擾了,趕明兒我倆再去給您拜年吧。”

王桓說到此處,又湊到阿魚母親耳邊,小聲道:“周先生的脾氣,您也是知道的,若我爽約,他可就要拆天了。”

阿魚母親連連應是,之後便拖著還對謝寧依依不舍的阿魚連忙轉身離開,經過周雪純身邊時,更加是加快腳步,似乎身邊的是一只隨時爆發的豺狼虎豹一般。

周雪純看著阿魚母子二人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間,才上下打量了面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自己的二人一眼,不耐煩說道:“你倆還站著幹嘛?走啊!”

她說完,轉身便往外走去。

謝寧王桓雖是十分疑惑不解,但畢竟歸家同路,這般雪天不忘院去也著實沒有他地可至,便也是跟隨其後往院子回去。

回到小院,周雪純並沒有立刻在前堂停下,也沒有回自己屋中。

穿過第一道檐廊徑直往後院走去,一直走到最後的雪堂才停下。

雪堂要比平地高出兩級臺階,平時這雪堂裏面是剛好左右有兩列矮幾,每列各有四張矮幾和坐墊,雪堂前端木屏風後,是周雪純的座位。

而此時王桓二人走近了才發現,平日裏整整齊齊的兩列座位,竟被周雪純胡亂地推開,留出中間一片空位,還在上面放置了一個火爐。

火爐上,又駕著一個石鍋,石鍋中燒著水,水還未沸騰。

火爐邊上,圍著擺放著五六個小竹籃,竹籃中放著各種各樣的食材。

周雪純是大大咧咧地就走到火爐邊上坐下。

王桓和謝寧兩人站在雪堂邊,看著如此應結桃李之地,如今是被它的主人攪得烏煙瘴氣,二人臉上不約而同地掛上無言以對的難色。

王桓先是問道:“周先生,敢問您這些食材,都是從哪裏來的?”

而這時謝寧卻忽然瞧見一竹籃邊上有一張紙,他連忙兩步上前拿起,才看到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贈王先生。

若沒記錯,這應是周雪純其中一個學生的字跡。

謝寧將紙條送到王桓手上,無奈地看著周雪純正拿扇子一絲不茍地扇著火。

周雪純看都不看二人一眼,略有埋怨地說道:“哎呀,這些食材就算給你倆留著,你倆也不會做啊!放著也是放著,可別浪費了...哎你倆也別站外面了,趕緊進來坐下吧,水快開了就可以將食材放進去了...”

王桓謝寧雖然是十分無可奈何,卻一時間也是無言以對,只好走進雪堂裏,各自圍在火爐邊上坐下,便跟著將食材逐一放入鍋中。

石鍋中的水漸漸燒開,滾開著裏面的各種食物,慢慢地又浮起在水面,騰騰白煙在鍋上升起,過堂的冷風遇上此熱氣,是越發的在三人中間幻化成源源不斷的白霧。

周雪純先是在鍋中夾起肉片,沾了些醬料後再送進嘴裏,卻才知滾燙,又立刻吐了出來到碗裏,接著手又在嘴前不停地扇風。

與之相比,王桓和謝寧便顯得十分慢條斯理。

謝寧知王桓黑夜中眼神是要比平常不濟,又此時面前盡是白煙,更加是不能看清,便時常從鍋中夾起食物,先放在嘴前吹一吹,讓其攤涼稍許,再放到王桓碗裏。

周雪純看著二人你說我笑,一人體貼一人關懷,頓時心中又忽起煩悶,嗤之以鼻地輕輕搖搖頭,將碗中的肉片送入嘴中。

咽下後她才撇撇嘴,眼珠子一轉,又邊若無其事地從鍋中又夾起一塊肉片,邊放到碗中上下染著醬料,邊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想二位,對柔化現在的局勢,應該是有所了解的吧。”

對於周雪純的語不驚人心不死的一貫作風,王桓謝寧是已經習慣,卻此時此刻周雪純是無端提起柔化一事,便讓二人不得不吃了一驚,二人皆立刻停下碗筷,先對視一眼後,才疑惑地看向周雪純。

便是能見到周雪純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二人的目光一般,將肉片放到自己嘴前輕輕搖頭吹開白煙,再送進嘴裏,緩緩問道:“你們打算怎麽辦?”

見二人仍是沒有反應,周雪純目光定了定,心中一聲冷笑,才將雙手放下,擡頭清冷地看向二人,又重覆一遍:“你們,打算,怎麽辦?”

謝寧眉心漸漸皺起,也警惕地將碗筷放下,正想開口,另一邊王桓卻忽然邊嚼著一只蘑菇,邊不緊不慢地回道:“敵不動,我不動。敵若進,我以防。”

王桓邊說,邊又想伸筷子到鍋中再夾起食物,卻因不能看清而只能不停地攪動湯水,謝寧看不下去,便又給他夾起放到碗裏。

王桓回頭對謝寧笑了笑,才又繼續道:“只是周先生你如此問法,也算耐人尋味。近來在下也是時常在想,淋北,南境,在意圖謀反時,是被人稱謂寇,敵寇敵寇,先是敵,才至寇。但是如此,難道不就矛盾了嗎?”

“無論是謝高鈺,抑或是謝定章,皆是同姓之氏,皆臣屬天子,所持封地,也亦皆為宣朝地下。就算當中有所謂反謀反,也只能成為反,而非敵。為何是以敵相稱,若真論敵,放眼天下,恐怕便是只數柔化能稱之為敵吧?”

“說到底,柔化自古便不屬中原,更不屬朝廷,其中自亂,若非侵犯我中土之譽,朝廷是無由,無意,更是無應插手。”

王桓說出這番話時,平平淡淡,就如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閑散交流一般。

只是不光是其說此話的語氣,更是當中見解,是讓周雪純聽後竟是大覺有意外。

中原之人,特別是江中的人,更加是京城出走之人,能有幾個,能夠平淡無爭地說出,柔化,自古並非所屬中原等話語。

只是周雪純卻又不願將自己的感嘆表露,便裝作不以為然,只是點點頭,邊重新拿起碗筷,邊問道:“梁顯揚雖說在京城生活多年,但身上始終流著柔化蒼狼的血。你放他回去,就是放虎歸山,長沙十八勇騎在他手上,如果他真要入侵中原,甚至一路長驅至掃至江中京城,那些狼子瘋起來,可不是你們中原的嬌兵可以抗衡的。如果到了那時候,你又想好怎麽應對了?”

周雪純說出此話時,語氣清淡,透過一層虛渺的白霧為屏。

謝寧竟是也怔了怔,從來只道她身上絲毫不帶的傳說中周氏清高之態,竟能從她這短短一段話中清然見到。

王桓目光定定地落在白煙之中,本已從碗中夾起一肉片的手停了停,臉色似乎也閃過一絲異樣,緩緩將肉放回碗中,更是將碗筷放下,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周雪純餘光在他臉上掃過,心中又是冷笑一聲,才接著說道:“就算,梁顯揚此人的確如你所料,是能夠平定柔化內亂,若非到極時,是不會貿然攻打中原,甚至你能拿捏住他的弱點,但是,那又如何?梁顯揚至多百年,百年之後呢?你能保證,下一位旗王,就不會攻入朝廷了?”

王桓冰冷的目光從鍋邊處漸漸移到周雪純臉上,從飄飄渺渺的白煙之中,雖看不清分毫,卻仍是定定地投在周雪純處,低聲喃喃說道:“根結一日不解,西北仍舊為患。”

謝寧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王桓一眼,見到王桓臉上肅意,手上三指在墊上一下一下地點著,目光始終停留在白煙上,緩緩說道:“柔化天生傲血,是斷不能容忍無端臣服他人,這是奇恥大辱。”

“只是如今柔化能力有限,又老旗王不願帶兵出征,旗下子民也只能只存心中遺憾。但如此便正中了跋氏度氏等心中不忿郎氏的旗族的首領下懷,他們將這些年民生困苦的根源,完全歸咎在朝廷之上,歸咎在郎氏旗王無能之上,以引起民怨。”

“仇恨,是行軍中最大的凝聚力,如此一來,便能團結旗下子民,與之一同造反。”

每當王桓開口,謝寧都會安靜聆聽,而此時他便接下說道:“所以,就算梁顯揚回去之後,能將柔化跋氏度氏等人的起哄壓下,但民心不定,始終是留有後患。”

周雪純目光在二人臉上帶走一圈,從懷中拿出帕子,邊在嘴邊擦拭,邊又說道:“今夜除夕,我贈你們四字,民本厭戰。”

“燕西難民,”周雪純話音剛落,王桓立刻冷聲接道,“以宗體民,以民恤民,以民定民。”

周雪純少有讚同地點點頭,邊將帕子重新折疊,邊繼續道:“燕西旱情年覆一年,當地早已民不聊生,又官府不作為,縱容地主豪強對其肆虐,導致逼良為娼,”

“災民無奈,逼上梁山只能為生而寇。柔化內亂,柔化從來俗例,是民以王為主,旗王為爭權奪勢而行風起浪,但是民不知根本,便易受教唆,教唆之下,是攻而為生。只是燕西,柔化,兩地毗鄰,所謂遠親不如近鄰,雖是兩族之人,誰又怎知中無情誼?”

“說到底,”一直在旁安靜聆聽的謝寧此時忽然接話,“民心本善,惡因生存,且民本厭戰,是可攻之以民,卻亦可杜之以民。”

周雪純略顯意外地覷了謝寧一眼,卻見到謝寧本是一直垂頭,說出此話後,卻是第一時間看向王桓,王桓更加是寵溺地對謝寧笑著點點頭,以表讚賞。

周雪純看著二人這點小動作,瞬間心中煩悶又生,她抿了抿嘴,忽然向二人手掌向上地把手伸出,野蠻地說道:“行了,我該說的也說完了,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接下來要怎麽做,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廢話說完,我的壓歲錢呢?!”

王桓本還在和謝寧面對面而低聲說話,周雪純忽然原形畢露,王桓和謝寧一時間也驟然楞了楞。

二人也是沒想到此人臉皮如此之厚,無奈之下,謝寧只好站起回屋,去取早已給她準備好的紅包。

只是謝寧前步剛離開雪堂,王桓卻忽然狡黠地盯著周雪純,戲謔說道:“穆輕兄,如果我是你師父,對著你這點脾氣,我也想要逃走...”

周雪純果然立刻怔住,片刻後,她皺了皺眉,惡狠狠地瞪了王桓一眼,低聲罵道:“你閉嘴...”

不等謝寧將紅包拿來,周雪純已經滿臉怒氣地往自己屋中走去。

直到謝寧重新回到雪堂,卻只能看到王桓面對著他來的方向,微微笑地看著自己。

謝寧一時疑惑,王桓卻扶著他站起,牽著他的手邊往房間走去,邊笑著說道:“周先生是眼紅你我了...”

王桓說著,更加是湊到謝寧耳邊,又輕輕說道:“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再讓他眼紅多一些?”

作者有話說:

雪純和她師父的故事會在番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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