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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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仙壽恬靜,養人也養神◎

在仙壽村住下已盡有月, 雖說周雪純此人對醫藥之術是半點不通,絲毫不明,但此人是極為聰慧。

且不說她竟是可以每次在謝寧面前, 將為王桓望聞問切的作派都裝模作樣扮得入木三分,便是每次看脈後, 還能夠面不改色地寫出一份藥方讓謝寧到後山采摘。

望聞問切作假,尚且不會造成什麽影響, 頂多是欺騙一下患者,讓患者心中難平, 卻用藥一事上, 便是絕不能馬虎。

謝寧雖對周雪純此人絕無半點好感,卻又見王桓在他的醫治下確實大有好轉, 便從不多言。

只是王桓是知道周氏後人對醫術是無半點墨水, 心中也是難免顧慮。

但那日王桓無意經過後院雪堂, 竟是看到周雪純手上正拿著一疊厚厚的藥方,又皺眉沈思,時不時還在執筆在紙上寫下什麽。

那時王桓才明白, 原是祁緣離開前, 是早已將他有可能遇到的病痛癥狀, 及用藥方式皆記錄下來留給周雪純。

難怪周雪純每次望聞問切時, 都花上絕大部分時間在“問”一事上。

祁緣終究是從一開始便跟著王桓的病, 而其師承杜氏,身上醫術也絕非浪得虛名。如今半月過去, 王桓身體是肉眼可見,比入村那日大有好轉。

但周雪純本是心虛, 又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 害怕此事東窗事發, 便是時時刻刻盯著王桓,不讓他有任何作死行徑。

是又此人脾氣古怪暴躁,王桓謝寧此時更是寄她籬下,不敢對她的話忤逆,王桓竟是此月間是沒有半點曾經不要命的行徑,謝寧在,便與他山中漫步,謝寧不在,便自己在屋中讀書寫字。

直到幾日前一天晚上,王桓正在床上側靠著軟枕,借著屋中微弱燈光,瞇著眼閱讀著從周雪純藏書閣中竊來的一本無名書。

謝寧端著藥走進時,王桓還懶洋洋地說道:“知行,你來看看,從來只知從坊間傳聞中了解,當年的周賢卿周先生,才識怪誕,兵法詭譎,集當時江中八門的家學,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出孫家法卻變其法,是讓人防不勝防,真正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從前還只道是茶餘飯後談資,沒想到現在竟有此幸能夠讀到他的親筆,才知果真是曠世奇才,名不虛傳啊...”

謝寧沒有立刻回話,走到床邊側身坐下,一手托著碗底,一手伸去從王桓背後將他摟住,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問道:“是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

“不知殿下是想要如何餵我?”王桓微微回頭,笑著斜睨了謝寧一眼,又緩緩將手上書本倒著放在床上,然後雙手接過碗,一勺一勺地送進嘴裏,便是謝寧看到他這般能聽話用藥,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提起。

見王桓拿著碗仰頭將最後一點喝下時,謝寧這時才不痛不癢地說道:“那位周先生,是不懂醫術的,對吧?”

王桓剛將藥全部喝完,本想著回頭向謝寧討取誇獎,卻聽得謝寧忽然此話,頓了頓,才回頭看著他,笑著問道:“何出此話?”

謝寧瞥了王桓一眼,從他手上將碗拿走,邊起身往桌邊走去,邊冷聲道:“是連赤小豆與相思子都分不清的人,如何知道看脈?”

王桓邊看著謝寧將外衣卸下,邊笑著搖搖頭,又往床內裏挪了挪,說道:“果然啊,現在是什麽都逃不出殿下您的火眼金睛...”

謝寧再次回到床邊掀被鉆進後,才又瞧著王桓,沈聲問:“是祁緣來過吧?”

“嗯,”王桓邊膩著將背往謝寧身上靠去,又將書重新端起,邊說,“來過,走了,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那天夜裏,二人手中各執一書,借著不遠處桌面搖搖曳曳的燭光,是安靜平和。

屋外的風聲凜冽,屋內的柴火迸濺。

時不時從院外傳來幾聲嬰孩哭喊,還有周雪純幾聲不耐煩的謾罵,卻都又很快停歇。

山中從來寂靜,又積雪而沈人間喧囂,向來夜裏無聲,又氣息可暖梁下倦容。

沒多久後王桓漸覺雙眼發酸,正要將書合上,卻無意在書中最後一頁,看到書頁邊沿上橫著一行小字。

這整本書上的自己潦草,狂妄不羈,是連王桓都覺自己的字與之相比,是只得相形見絀。

但這一行小字,竟是出乎意料的工整細致,字雖小,卻蒼勁有力:

吾之所望天下太平後,是可與君相安無事。

便是今日清晨,謝寧醒來起身時,其實王桓是也跟著醒了過來。

到謝寧穿衣輕手輕腳離開屋中後沒多久,王桓也撐著坐起來,只是手無意往床內伸展時,是忽然觸到一陣清涼。

掀開被褥後,才看到他的赤子寶劍正孤零零地躺在床角,他將劍拿到手中橫擺在自己面前,手上稍微用力,便將劍拔出一半。

從劍身上能看到自己那雙狹長丹鳳眼,眼中又能倒出一雙眼,一雙眼又能見一雙眼,源源不斷。

之後王桓也從屋中走出,天上正飄著柳絮輕雪,半月掛天,昏沈不明。

走到後院時,正好看到謝寧剛好從地面躍起,手中紅幬在空中徑直而出,收刀之際是整個人連帶著落下,王桓便趁著此刻驟然將赤子出鞘,迎著謝寧的身段,從其身前中空處旋進。

謝寧果然在見到有人憑空而出時楞了半刻。

他立刻收起刀鋒時,王桓已經往後完身而從他臂下自左向右橫著旋出。

再等謝寧落地那刻,王桓劍尖抵在紅幬刀面下忽然往上一點,此舉看似輕如蜻蜓點水,卻若非謝寧握住紅幬的手上有力,紅幬便已脫手。

如此,便是遙山十二式的第一式,敬酒。

四下昏沈,除去白雪飄零,便只剩下苦澀藥香。

王桓一身白衣,一手拿著劍鞘負在身後,一手輕執赤子,正立在謝寧一旁。

謝寧也站在原地,他皺眉看著王桓,正想說話,王桓卻微微一笑,執劍之手驟然向謝寧探去,劍尖快到面前時的謝寧頓時回神而側身躲開。

王桓又兩步輕盈而上時,謝寧早已知道配合。

赤子佩雪梢,靴下橫開十萬裏,再上青雲,傲寒霜。

紅幬問藥爐,長魚帳下三千軍,形單匹馬,恨狼煙。

遙山十二式的最後一式,名喚祭焚。

王桓落地時正好將赤子重新送入劍鞘,背後被細汗微微浸濕,正站在原地不停喘氣。

空中飛雪也漸減輕,旭陽也漸爬上山頭,溫暖光照排去夜末的陰沈,是漸明朗。

謝寧落地時臉上早已忍不住驚喜與擔憂,連忙腳步走向王桓,怎知還未停下腳步,王桓卻已經湊到他身前,下頜落在他肩上,仍是氣喘籲籲,謝寧便微微側頭,對著他說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王桓雖氣息仍未平,卻笑了笑,將頭埋到謝寧肩窩,纏綿說道:“沒什麽...怕殿下一人舞刀,空落寂莫罷了...”

誰知王桓話未說完,院子入口處忽然傳來兩聲極不耐煩的清嗓聲。

二人這時才連忙回頭看去,只見周雪純一臉土灰地盯著他們兩個。

周雪純頭上束發卻未有及冠,只隨意用一支竹簪子將長發全部束起頭上,幹凈利落,身上穿著深藍布衣,腳上踩著一雙黑靴。

見兩人終於發現她的存在,她才強忍怒意地說道:“二位,若是你們真的要在大清早就卿卿我我,我建議你們還是回屋去。畢竟你們身後便是我教書的地方了,要等會兒那些小崽子進來時,看到二位這般不成體統,那影響可就不太好了。”

王桓這時才從謝寧身上離開,拿著赤子瞇著眼,搖搖晃晃地向周雪純走去。

走到她身邊時,忽然笑著小聲說道:“周先生,若您教這些孩子的時候,可千萬別提起赤小豆與相思子的區別...不然...”

王桓說道這裏,故意停了半刻,才繼續往自己屋中走去邊不懷好意地說:“不然,影響可就不太好了...”

“王桓!”周雪純忍不住一跺腳,轉身對著王桓的背影怒吼。

而另一邊的謝寧也難掩笑意,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前去將王桓的藥倒好,也便跟著王桓之後離開了。

天邊徹亮時,便能逐漸聽到有孩童的說笑聲奔跑聲從門外穿過,再之後,王桓謝寧閑來無事,又悄悄走到後院雪堂邊上,看著周雪純一臉冷漠地給那七八個小孩念書。

是見著周雪純坐在蒲墊上,豎起一邊的腿,一手執扇,一手架在膝蓋上,正握著一本破舊的書,自己懶洋洋地念一句,堂下的孩童便乖巧地跟著念一句。

王桓正雙手環抱在身前,側著頭瞇著眼看著這群小孩,忽然伸手指了指坐在最後一排那個正打著瞌睡的小男童,笑著說道:“知行你瞧,那孩子像不像當年的臨風?”

謝寧聽得“臨風”二字,心中先是怔了怔,才順著王桓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能看到坐在最後的那位小男童的腦袋正像小雞啄米一般不停往下垂。

謝寧腦海中頓時憶起許多年前的一幕又一幕,便如現在正坐在雪堂下的,是有一身通紅的王桓,有不可一世的陳翹,有與世無爭的簡臨風。

還有眼裏只有王桓的自己。

謝寧憶到此處,忍不住伸手從王桓腰後將他輕輕攬住。

這動作原本細微,卻剛好周雪純不耐煩地瞪了他們一眼時而恰巧看到,周雪純目上立刻對他們投來兇光,警告他們趕緊離開。

但王桓此人越見如此,心中玩興越發起來。

而這時周雪純又是剛好念到“似蘭斯馨,如松之盛【1】”一句,卻一時因他們二人分神,而念成了“似竹斯馨,如蘭之盛”。

王桓便笑著上前兩步,走到雪堂檐邊,雙手抱在胸前,悠悠閑閑地說道:“周先生,這裏可是念錯了?在下不才,可是記得的,此句應是“似蘭斯馨,如松之盛”吧?”

周雪純本是早已不能再忍此人,此時見王桓是大有挑釁之色,斷然將手中書“啪”地一聲打在桌面,然後又隨便從桌上撿起墨硯便往王桓處使盡力氣扔去。

眼見著墨硯就要來到自己面前,王桓確實始終不躲不避,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與淡定。

就在墨硯就要砸到他臉上時,甚至是連堂中的孩童們也為其倒吸一口涼氣。

忽然從他身邊伸出一只手,將王桓一把往旁邊摟開。

直到墨硯在地上“啪”地一聲摔碎,王桓這時才輕笑著搖搖頭,佯作惋惜地感嘆道:“為人師表啊...為人師表...”

周雪純便是已經被此無賴氣得頭頂冒煙,正要立刻站起走到他身邊將他攆走時,坐在前排的阿魚卻忽然站起,伸手指著王桓身後的地方,驚喜喊道:“那鴿子!”

眾人一時便立刻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能見到一只臟兮兮的醜鴿子正在院中雪地上四處張望。

對於這群長住深山水邊之中的孩童,飛鳥魚蟲雖並非陌生,卻是甚少能見到有鴿子在此等深冬大雪時節孤單落在院中。

一時間人人興奮不已,阿魚甚至想要立刻沖出去,彌補當日不能抓到的遺憾。

怎料周雪純忽然又是猛地一下拍桌,對著他們怒吼道:“要不現在就滾出去,滾出去就不要再回來了,要不給我坐好了!”

那群孩童皆被嚇得臉色發黃,只好悶悶不樂卻又心驚膽戰地重新在位上坐好。

阿魚便也一樣,卻目光始終依依不舍地留在鴿子身上,又時不時偷偷摸摸地覷向謝寧,眼神之中寫滿了“你快去吧”。

“把《千字文》給我抄二十次,不抄完今天就別想離開了!”周雪純怒發沖冠地又怒喝道,一群孩童雖是苦不堪言,卻也只能馬上垂頭便奮筆疾書。

周雪純這時才轉頭看向王桓二人,又怒聲罵道:“請問您二位是還杵那兒幹嘛呢?還要說要我先把那醜鴿子逮了燉了,再請你們二位離開嗎?”

王桓本還想繼續說什麽,謝寧是已被他們二人吵得頭疼,扣住王桓的手腕便將他往外帶走,那鴿子居然還知道跟著他們向外飛去。

遠去雪堂後,謝寧才將信箋從鴿子腳邊拿下。

只是打開後二人看完,是連王桓臉上也再無笑意。

少頃後謝寧才緩緩回頭看向王桓,冷聲說道:“果然如你我所料。”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千字文》

雪純真的是吃可愛長大的小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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