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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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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燕西如鬼城,鬼城不見人◎

梁顯揚龐伊七月下旬從怡都踏上返回柔化長途。

怡都居淋河以南瑄遙以東, 而柔化地處中原西北之外。從怡都至柔化,沿淋河西行,過瑄遙再向北, 穿燕西沙地,過梳茶關, 才可至柔化。

此行雖路程遙遠,但如果平時沒有惡劣天氣, 又沒有人事作梗,馬不停蹄的話, 是可二月至燕西北部。

梁顯揚當年離開柔化入京時, 雖然不過十歲左右,但也是到了懂事年紀, 是知道自己此行目的為何, 更知如此一去, 是不知何年何日再能歸來。

所以一路上雖然被安排坐在車內,卻全程撥開車輿幃裳,看著框外景色。

從晨煙彌漫, 到昭陽初上, 再到日掛山巔, 又到夕陽西下, 最後天染寶藍, 星辰無際。

又從遼闊西北沙地,到臨河魚米之鄉, 再入繁華熱鬧京城。

梁顯揚那時候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將這一路上的每一處風光標志記在心裏, 自己便總有一天可以策馬萬裏, 奔騰回家。

可是在京中逐漸長大的這些年, 他才慢慢明白。

阻攔自己踏上歸程的,從來不是長途陌路路途艱險,而是恩怨私心,心上枷鎖。

自過了淋河之後,梁顯揚明顯感到龐伊的越發緊張和局促。

原本江中地段行走時,行規蹈矩並沒有什麽意外。龐伊體恤眾人,經常讓大家停下歇腳。

只是剛渡淋河,梁顯揚便發現龐伊是越來越不願多有停下,恨不得能夠一口氣趕回柔化,而同行的柔化人亦是如此。

那天夜裏,隊伍在淋河北流的一條小河涇邊的淺灘休息,梁顯揚見龐伊一人坐在遠處火堆旁,神色凝重地盯著火堆,便走上前詢問當中緣由。

龐伊望四處謹慎環視一圈,又覷了梁顯揚一眼。

他手上小樹枝不停地挑著火堆上的柴木,卻又因樹枝太脆挑不起來,直接便斷成兩截,一截留在龐伊手中,另一截掉進了火堆裏。

龐伊煩躁不安地將手中那截樹枝也扔到火中,冷笑一聲後,才低聲說道:“也難怪您不知道,我瞧著莫說您了,就是他們那朝廷裏頭,亂哄哄的,也不見得有人曉得,現在的燕西大地,根本就是個葡顱城...”

梁顯揚一聽到“葡顱城”三字,臉上頓時閃過驚愕。

葡顱城,是柔化傳說裏,最駭人聽聞的鬼城。

傳說之中的葡顱城,裏面飛禽走獸,大多腐爛成骨,餘下的靠身上森森白骨支持,掛著碎爛皮肉,追捕著誤入的活人。

活人只要踏進了葡顱城,自此便是只有求死。

龐伊回頭瞧了梁顯揚一眼,見他果然驚訝,便不屑地嗤笑一聲,諷刺道:“沒想到吧?燕西占了江上整整一半的地方,現在竟是變得無人敢碰了。”

龐伊繼續道:“燕西沙地本就年年幹旱,近這幾年更加是越發嚴重,農田莊稼顆粒無收,瞧著去年稍有好轉,下了幾場雨,給救活了點兒,誰知道又把大蝗給引來了。”

“人吃不上飽飯就算了,還給那些個地主豪強欺壓,明明看著是餓到皮包骨,家裏頭空的只剩黃塵了,那些穿金戴銀的有錢髏子,還非得逼人家交田賦。”

“死的死,逃的逃,可是能逃哪兒去?就算逃,肚子也還是餓著。還能有啥辦法,他娘的就是挑嘎,良民被逼著當了賊子,苦主聚在一起,一聚一堆,跑到山上瞅著,瞧著有吃的便撲下來撕咬,還真跟那野獸一樣...”

“還真他娘的是逼上梁山,”梁顯揚一開始聽著,本大有感慨之意,卻越聽到後面,心中只為這些無辜百姓而感到悲哀,他又問道,“整個燕西地這麽大,這裏的官府就不管的嗎?還有江上主城淋北,淋北王...”

梁顯揚本想問道“淋北王就不出手整頓安撫嗎”,卻忽然又想到淋北造反之事,不過就是不久以前,心中一頓自嘲,臉上只露冷笑,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龐伊從身後樹叢裏又折來一根長枝,不停地撩著火堆裏的柴木,接著梁顯揚的話,便往下說道:“哼...管?為什麽燕西現在已經鬧成這樣,朝廷還是半點風聲沒有聽到?這還不夠清楚嗎?”

“燕西就算幹旱,那也是自古以來的,怎麽就不見從前是這樣?官府裏的人跟地主畫了押的,只要自己錢袋子裏源源不斷地有進去,他們誰還願意伸手管這些破事?袋袋平安,撂起枕頭就睡得安生了。雪球越滾越大,後來事態嚴重了吧?知道這個殘局自己收拾不了了,可是還能怎樣,報上朝廷,讓朝廷派人來管?順便讓朝廷把自己官府的賬簿查一查?”

梁顯揚在京城這些年,雖然從來置身事外,卻也對官道上的勾當了熟於心。

如今聽到龐伊的話,心中是並沒有驚奇,之後甚至更多的是憤怒和無奈,便也沒有再接話,只是多次想要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只剩下兩聲冷嘲。

龐伊之後也只是暗暗地說:“你是瞧著我過了河就一直提心吊膽的...我可不嗎?這些山賊本來是安分守己的,給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吱一聲,現在被逼入窮巷了,他們那條命本來就已經扔了,現在也沒啥可丟的,幹起事來,那是真的跟我們山狼子那樣狠毒。要我們真碰上,我們現在沒備著武器,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梁顯揚這時臉上也是布滿陰沈,目光暗沈地在自己隊伍營處掃去,卻沒有說話。

龐伊見其如此,也是嘆了一聲,將樹枝又扔到火堆裏,拍了拍手,說道:“我也就給您說說,這些事要說擔心也沒用,該來的還是會來的,就是盼萬源神對我們還有憐愛,能護著我們一路平平安安回到柔化吧。”

再之後的一路上,梁顯揚因為還是用著龐伊隨從的身份,許多時候也不好說什麽做什麽,只能夠跟在眾人之中,輪到自己守夜時還是去守夜,輪到自己做祈拜時還是去做祈拜。

大概也是真得萬源神的眷顧,如此一行,穿山過嶺,竟是一路無虞而至燕西北部,到了還有大概不到四五日行程,便可梳茶關的地方,剛好碰到有一驛站,龐伊便讓大家再休整一下。

因為一路上提心吊膽,梁顯揚過去兩月是幾乎無一夜可安眠,如今是看到家門在望,才得以將一直高懸的心放心。

只是越是能見到那曾經熟悉的面孔,聽到那曾經熟悉的話語,才越發覺得如此一切竟是那樣陌生。

梁顯揚心中的激動不減膽怯與敬畏。

便是今晚他站在窗邊擡頭看著月色皎皎,才忽然想起曾經在中原書籍上學過的一句話,近鄉情怯。

就在他心事重重,本想好好睡上一覺而養足精神時,樓下卻忽然傳來兩聲他們隊伍中的隨性行狼狗的驚恐吠叫,緊接著便是一陣吵雜聲。

本已熟睡的龐伊也一下驚醒,二人對面相望,皺眉不語而仔細聽著。

狼狗的吠叫不減,甚至越發的狂躁不安,中間的吵雜聲更加是越來越近,能聽出靠近人數是越來越多。

那日龐伊說出那番話時,臉上還能帶著憤憤不平和嘲諷,但如今事到眼前,他才知道心生慌張。

梁顯揚本想開門,但龐伊卻一手用力扣住梁顯揚手臂將他拉住,伸出食指豎在嘴前,緊盯著梁顯揚雙眼,又連忙搖搖頭。

梁顯揚皺著眉也盯著龐伊雙眼,龐伊這時才謹慎小心地低聲道:“這些人一般不貪,只求財,也不會隨意要人命,他們找到驛站來,一般都只是找掌櫃麻煩,如果掌櫃給他們要的了,他們說不定就走了。但我們現在出去,才是自找麻煩,先看著。”

梁顯揚將信將疑地睨著龐伊,龐伊又對他堅定地點點頭,梁顯揚也只好答應,只是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推開一條小縫往外偷偷看去。

隔著圍欄能見到驛站堂中,是來了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當中有男有女,他們手中武器也是銹跡斑斑,極其簡陋。

只是人人臉上盡帶視死如歸破罐破摔的神色,表現兇殘暴戾,卻仍能從眉目之間瞧出無奈和無助。

就在梁顯揚不忍再看正要轉身回屋時,卻忽然被一聲尖銳淒厲的慘叫嚇了一跳。

他隱約感到尖叫聲是從驛站之外傳來,便趕緊又跑到窗邊往下看去。

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身上衣著能看出是與裏面搶劫之人是一夥的,可她此時正被一個中原面貌孔武有力的男子緊緊抱住就要往驛站之後走去。

少女不停粗狂地掙紮著,卻因為男子比她力氣大得多,她只能夠使勁地擺動著手腳,甚至想垂頭咬在男子抱著自己的手上。

她在劇烈掙紮的同時還在大聲地嘶叫,引得那幾只狼狗也在不停不歇地狂吠。

梁顯揚越看越覺憤怒,他頓時轉身從桌上抄起彎刀便要推門而出。

龐伊一見,眸上是一記驚慌,連忙閃到梁顯揚面前將他擋住,緊張低聲問道:“少主你這是要做什麽?!”

梁顯揚明顯無意解釋,伸手就要將龐伊趕開,卻發現龐伊是堅定如山,他咬了咬牙,眼中是燒得紅火。

他半轉頭舔了舔唇後,忽然伸手指著窗外,死死盯著龐伊雙眼,冷聲說道:“你自己去看看...如果當年鍶鍶沒有神去,現在就跟那女孩一樣大!現在都是你妻子了!”

龐伊一聽到“鍶鍶”兩個字,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臉上慌張頓成哀痛。

梁顯揚見其如此也不再與他廢話,將龐伊往旁一推推開後,便快步往樓下走去。

他是在那男子被少女一口咬在手臂而哇哇大叫,惱羞成怒之下正要對她痛下殺手時,梁顯揚彎刀一出,便將他脖子割開半裂。

鮮血濺在了少女腦後,少女只覺得一陣熾熱腥臭的雨水從上澆下,淋得自己滿臉皆是。

月色之下透著血液的紅光,少女看著一個高大俊逸的男人從面前一邊擡手抹掉他臉上血液邊靠近自己,她卻無動於衷。

梁顯揚以為少女是被嚇得魂飛魄散而不得回神,正想要伸手幫少女擦掉臉上鮮血,女孩卻忽然擡手,將梁顯揚的手甩開。

梁顯揚大有意外,他停在原地,皺眉看著少女,卻驚奇地發現這少女眼中,竟是沒有絲毫慌張害怕。

少女自己捏著衣袖抹掉臉上的血,之後才偏頭看著梁顯揚,皺眉問道:“你是柔化人?”

梁顯揚頓生謹慎,往後退開兩步,握著彎刀的手越發抓得緊。

少女卻忽然噗嗤笑了笑,當地方才驚恐的一幕與她不過夢一場,甚至醒來便可拋之腦後。

她爛漫地笑了笑,又道:“我沒有歧視你的意思,相反的,比起什麽中原人,我們是從你們手上得到過更多的幫助。人是人,鬼是鬼,一種米可養百樣人,可是鬼,從來都是靠吸人血的。謝謝你,你的救命之恩,我會記住的。”

少女說完,轉身便要往驛站裏面走去。

梁顯揚卻始終皺著眉,盯著少女的背影半晌,忽然沈聲問道:“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停下腳步,嘴角一抹得意笑容,轉身時卻只剩下淡漠的神情,禮貌笑笑,微微頷首,說道:“小女周雪純。”

那晚那群山賊討得糧食財物後,是沒有傷害一人,便從驛站離開。只是從驛站走出,行出沒有幾步,卻忽然被人叫住。

正當這群人警惕停下回頭時,只見一柔化打扮的男子離得遠遠的,將一木箱“撲通”放在地上,又操著別扭的中原話,對他們說道:“雖是二族,卻皆生而為人,這些小小心意,不能幫上什麽,卻希望能夠解決燃眉之急。”

這柔化人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這群人是你我相覷,片刻後當中領頭人才大聲喊道:“你們拿回去吧!這些年你們柔化人幫咱們也幫太多了,你們日子也不好過,咱們該拿的今晚也拿夠了,你們...你們也好好過日子吧!心意咱領了,這箱子,咱就不拿了!好兄弟,有緣再見!”

該男子說完,便一揮手,帶著眾人就往山處走去。

是沒有人能見到,遠處黑暗之中有一身穿粗布短衣的少女,正雙手環抱在胸前,偏頭看著這一幕。

直到人盡散去,她才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一路往南走。

作者有話說:

周雪純也上線了!

記住雪純這個角色,不久之後,雪純很重要。

(悄悄,周雪純,姓周的

(沒錯,姓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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