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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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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南境湟川憶皇宮,郡主不知心底事◎

謝蓁蓁低頭看著腳邊的兩姐弟, 心中是無端湧出多少感慨。

腦海中隱約回想起許多年前,這樣的一幕好像也發生過在自己身上。

記憶中的那天晚上已經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是記得那日也是中秋。

老太後宮中菊香四溢, 月光琳瑯照灑。

老太後坐在院中一處假山旁,身邊圍繞著好幾嬌艷後妃, 正在想著法子逗她歡笑,但縱是再有趣的閑文軼事, 也比不過周圍孩童的歡聲笑語。

那幾位從小在宮中長大的孩子們,正肆無忌憚地在四處追逐玩耍, 有時跑到累了, 便跑到太後膝前討得安撫。

那年王桓還遠在遙山未歸,謝文昕又陪在丁貴嬪身旁不得脫身, 便落得謝寧一人形單影只在花叢中, 悶悶不樂地垂頭漫無目的地走著, 邊走還邊踢著地上石子。

從比他還高的花叢中走出時,小謝寧無意擡頭,忽然瞧見某一宮女手中提著的燈籠是前所未見, 便頓覺新奇有趣, 本要上前, 行至半路, 卻又忽然害羞不敢再往前去。

剛好這時身後傳來了謝蓁蓁的爽朗笑聲, 他立刻便轉身往後跑,來到一群小女孩身邊, 硬是將正帶領著一群小女孩玩得不亦樂乎的謝蓁蓁從人群中扯了出來。

謝蓁蓁本正起興,被人拽走時心中正是惱火, 正想著到底是哪個小兔崽子時, 垂頭便看到自己弟弟正眨巴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擡頭看著自己。

謝寧見謝蓁蓁看向他時, 根本不顧謝蓁蓁一臉怒容,連忙伸手指向宮女那側,又急切扯了謝蓁蓁裙擺兩下。

雖然謝蓁蓁十分不願承認,那一刻的她是非常希望王桓能在現場,把她的弟弟給趕緊帶走不要再煩著自己。

但是她看著謝寧一臉可憐,大好月色卻只落得一人對硬獨憐,又忍不下心將他甩開,只好牽著他往宮女那處走去。

二人走到宮女身後時,謝蓁蓁也是像現在吳憂一樣,輕輕地扯了扯那宮女衣袖,然後伶俐乖巧地借來燈籠,給謝寧玩耍。

而如今吳憂身後比她矮半個頭的吳慮也是像當年謝寧一樣,躲在自己姐姐身後,只露出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又膽怯地瞧著自己。

謝蓁蓁從小到大都不喜小孩,只覺他們吵鬧喧嘩,甚至還會無理取鬧。

便是有時與孟詩雲一同外行,遇到有小孩不小心撞到她身上,若非孟詩雲攔住,她都會想要將那孩子揪到一邊,然後好好教訓一番。

只是如今看著吳憂吳慮兩姐弟,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兩姐弟甚至被看得不知所措時,她才笑了笑,伸手便牽起吳憂的手就要跟著她走。

就在吳憂吳慮興奮不已就要帶著謝蓁蓁往院中走去時,李清茹剛好迎面走來,邊走邊笑著說:“你們就知道來又來打擾你們小姨了是不是?”

吳慮連忙沖到他母親面前,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說奶聲奶氣地說:“我跟姐姐想要帶小姨一起玩兒...”

李清茹憐愛地揉了揉吳慮的腦袋,對他和藹笑道:“你跟姐姐先去自己玩,阿娘跟你們小姨聊聊天,等會兒便去。”

吳憂這時候也略有落寞地擡頭看了謝蓁蓁一眼,謝蓁蓁莞爾,對著她說:“小姨等會兒便去,不騙你。”

吳憂也只好悶悶不樂地松開謝蓁蓁的手,上前帶著吳慮便往遠處走去。

李清茹回頭看著姐弟兩人離開的背影片刻,才迎面向謝蓁蓁走去,邊走邊說:“是看著他們兩個,想起阿寧了吧?”

謝蓁蓁也走到李清茹身邊,轉身與她一起前行,自嘲地笑了笑,才回道:“也不怕說出來長姐你笑話,小時候是覺得阿寧跟在自己身後是覺得他累贅,見他總是跟著王桓,又嫌他學來一身壞毛病。如今他不在自己身邊了,才知道終究是親生姐弟,又怎能沒有念想。”

李清茹側頭覷了謝蓁蓁一眼,便繼續看著前方,若無其事地說道:“據我所知,如今京中是已安定,阿寧應該也快回淮南了,你是大可回去,與他好好會一會的。”

謝蓁蓁邊走,邊有一手纏著李清茹手臂,她這時也垂頭微微笑笑,從容問道:“怎麽?長姐這是這麽快就嫌蓁蓁煩了?”

若非心虛,謝蓁蓁如此一言放於任何人聽來不過玩笑,但聽者有意,便無論說者有心與否,皆是話中有話。

李清茹沒有立刻回話,謝蓁蓁餘光在她側臉掃過,察覺其略有緊張,便又繼續笑著說道:“不過就是玩笑,長姐您這可是費盡心思才將我放在您身邊,就算真的嫌我煩了,也定不會將我趕走的,我說的對嗎?”

李清茹頓時停下腳步,她目光暗沈地釘在面前月光照落處,半晌後才緩緩轉身看向謝蓁蓁,只見謝蓁蓁看著自己的眼神,大有審判之意。

幾月前,梁顯揚與謝蓁蓁言明自己即將要返回京城時,謝蓁蓁一無意外,二無懷疑,三無不舍。

那日一早,謝蓁蓁將梁顯揚送至小院門前,二人相對而望時,二人縱是有千言萬語,更是知道此次一別,不知再回是何時,卻到最後萬般言語,也只是落成二字。

“保重。”

之後沒多久,李清茹再來相探時,便欣喜地問謝蓁蓁願不願意搬入她府上居住。

李清茹道:“早前知你到南境時,便想著邀你住到我府上,只是那時候梁公子仍在,又我夫君遠行未歸,我也不好貿然請進。而我見梁公子又是先前離開,你一人居住我也是不放心,剛好我夫君是兩日前回來,我提起此事,他也十分願意讓你入住,在他不在家時有人與我作伴。就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日李清茹說出這番話時,謝蓁蓁手中還攥著那張拇指大小的信箋。

信箋上王桓的字跡是十年如一日的狂妄自大,只是謝蓁蓁看著李清茹滿臉殷切關懷,竟是找不出絲毫破綻,那時候的她心中竟是不知一聲冷笑,該贈與王桓,還是該贈與李清茹。

信箋上有謝寧“安好望好”四字,也有王桓“近者非近”四字。

再之後謝蓁蓁便以李清茹失散多年的金蘭姐妹身份住進了吳府。

吳遠山時而半月不歸,在家時也是早出晚歸,卻對李清茹無微不至,關懷體貼是伉儷情深,對謝蓁蓁更加是愛屋及烏。

自謝蓁蓁住下後吳家上下皆對謝蓁蓁以客相待,李清茹更是對其衣食住行皆照料得當,謝蓁蓁亦日日陪在李清茹身邊,二人之間談話卻從來不涉正事,大多憶及過去,或琴棋書畫,四海游歷。

只是從來人心叵測,二人相見笑意盎然,卻心中早已是高墻屹立,話語間多少試探,可謂高墻似紙,二人卻從來不願先戳破這張薄紙,直到謝蓁蓁再次收到王桓的信。

如今月光照人心,二人正站在原地四目相對,眼神各有千秋。

相視少頃後,李清茹先笑了笑,便往魚池方向走去,走到謝蓁蓁身旁又狡黠地斜睨她一眼,邊繼續前行,邊波瀾不驚地冷聲說道:

“看來是螳螂捕蟬,殊不知黃雀在後啊,我們的蓁蓁啊,看上去還是和從前一樣不谙世事,其實啊,心中早就是跟明鏡似的,倒真是應了那句話,士別三日,而應刮目相看了。”

謝蓁蓁亦嗤之以鼻地冷笑一聲,雙手負在身後,邊跟著李清茹往前走去,邊說道:

“長姐這般謬讚,我可是不敢私自承受了。我謝蓁蓁從來光明磊落不做暗事,便是說我缺心眼兒說我愚笨吧,若不是王桓那小子相告,我也不知長姐的好意想邀,竟是要將我留在身邊更好防備了。”

李清茹放慢腳步,雙手在身前緊緊地攥住絲帕,但仍故作冷靜地笑著說:“中秋還未過,原來郡主是要來與我秋後算賬了...”

“既然蓁蓁方才也說,自己是自認明人,那我明人也就不說暗話了,”謝蓁蓁從來厭倦這般指桑罵槐般地談話,便幹脆單刀直入,直接對著李清茹背後說道,“長姐之所以對蓁蓁有所忌憚,無非就是擔心蓁蓁是江允謝氏之人,是朝廷派來監視長姐的,我說的對嗎?”

謝蓁蓁見李清茹臉色信紙沈下,便才繼續道:“但是長姐你大可放心,蓁蓁雖然不懂大道理,但過去經歷如此些事,也不再當年那般只知非黑即白。親者可遠乎,遠者可比緊鄰。是非在公在理在仁在常,天上一言非絕,地上萬裏求明。蓁蓁從京城而出,卻非為朝廷而來,相反,我是來協助長姐,協助吳大哥,協助麓亭侯的。”

李清茹果然立刻停下腳步,謝蓁蓁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卻不難想象其臉上瞬間的瞬間意外。

見李清茹許久沒有反應,謝蓁蓁心中長嘆一聲,才走上前到李清茹身旁,轉身對著她側臉,能見到她仍未能回神,只看著面前灑著粼粼金光的水面。

她便又語重心長地說道:“長姐,日出入安窮?時世不與人同【1】。這句詩是小時候您教我的,我記到如今。朝廷有內亂,天下不可安定而求能安生,民不過求以明主,主為何人,與我又有何幹?”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1】。”李清茹說著,回頭看向謝蓁蓁側臉,才緩緩苦澀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謝蓁蓁項上銀圈,發出了清脆鈴響,她才看著謝蓁蓁又道,“如今是連我們的謝蓁蓁,也非當年那個蠻橫霸道的謝蓁蓁了...”

“長姐,我在跟你說正事...”謝蓁蓁見李清茹臉上笑意,一直緊繃的心弦才終於放下。

當年謝蓁蓁雖大大咧咧,卻仍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能說。

許多年前聽著王桓站在院中桌上,劍指蒼穹,不可一世地與謝寧灌輸著這些話語時,謝蓁蓁是恨不得能夠下毒藥將他毒啞。

但過去兩年之間,江中到江下,再從江下到南境,並非人行陌路而驀然,是人驀然而行,才知舊路陌生。

也是直到這些曾經被她視作“大逆不道”的話從她嘴裏說出,她才忽然明白,王桓這些年,是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多少痛苦。

從來沒有感同身受,不過是借苦晾苦罷了。

“這些話,不是你自己說的,對嗎?”李清茹笑著又問,見謝蓁蓁臉上瞬間躲閃,她便又感慨道,“果然啊,沅陵侯府二公子,一襲紅衣才驚世。天之驕子,可萬裏點江山,人中龍鳳,可弱骨掃殘局。”

謝蓁蓁卻不以為然道:“長姐你可別誇他了,他現在帶著阿寧,我都不知道又得惹出什麽禍害了...”

“蓁蓁啊,”李清茹這時卻將手沈重搭在謝蓁蓁肩膀上,又道,“你不要怪長姐,長姐並非故意要防你,更加不會傷害你...只是...只是便如你方才所說,是非曲直,黑白對錯,並非人雲亦雲之事。我雖已遠嫁南境,卻從不忘自己乃江中李氏之後,家訓所誨,是求問心無愧。問心,此事非綱常正路,無愧,是家旨而求明。再說...若所行涉所關懷,便是不得不小心,不得不謹慎了...”

李清茹說著,邊擡頭看向無邊夜色,謝蓁蓁隨著她的側臉,忍不住便問道:“長姐,你嫁到南境前,與姐夫是素未謀面的,雖說從來婦唱夫隨,但是姐夫所追隨之人所行之事,是至艱至險的,你又怎麽知道,自己不是所托非人?”

“蓁蓁,”李清茹卻溫柔笑著回頭看向她,說道,“梁公子是柔化世子,身份地位的懸殊,你難道不也相信他嗎?”

“我是說著您的事兒呢,您怎麽又扯到我身上來了...”謝蓁蓁爭辯。

李清茹看著謝蓁蓁臉上忍不住泛起微紅,便忍不住噗嗤笑笑,回頭又遠眺天邊明晃圓月,雖是早已育有一兒一女,談及夫君,臉上仍泛有少女般的欣喜。

謝蓁蓁見其神情,雖少有為其歡慰之態,卻還是問道:“那既然話已經說開了,長姐,你能告訴我,現在湟川幕府,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嗎?”

作者有話說:

【1】出自《漢書.禮樂志》

(好慌今天要去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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