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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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縱巾幗英雄,難道柔情◎

中原主分四境, 總以上淋江下淮河為分界,二脈流域間,為江中地方, 怡都處於瑄遙山脈之東側。

淋江以北,統稱為江上之地, 卻俗之主以瑄遙之東為江上,瑄遙之西稱燕西。

又淮河以南, 央江以東為江下地方,央江以西全為南境。

淮南之地以丘陵為主, 卻南境高山雨林四布, 當中以珈靈山脈自西向東貫穿整個南境地段,南境主城為山中雄城湟川, 自伯荊山至湟川, 一路山水交程, 長路坎坷。

一年多前在伯荊山與謝寧分道揚鑣後,謝蓁蓁一人馬不停蹄趕往南境,沿央江上游而行, 一路上風塵仆仆風餐露宿, 竟是將行程足足縮短了一半, 未過月便到了南境之地。

與謝寧在伯荊山分別時謝寧交代她的一番話, 雖然她並非能夠完全清楚當中緣由, 但謝寧當時語氣沈重,她心中自知此事非同小可。

一路上縱是翻山越嶺, 困難重重,甚至幾次三番險些墜落山崖, 或是沖走流域, 險象疊生, 卻始終咬牙而過,不敢停歇。

卻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便是如此一程艱險交雜,竟是讓她短暫地將喪父之痛放下。

只是當她終於到了南境而停歇下來,那夜剛好十五。

她本無意擡頭,卻那夜月光不饒人,纏纏綿綿地追隨在她眼前。

她無奈下掃了那圓月一眼,才驀然回首,月圓月缺過去,早已數不清已過多少回。

謝蓁蓁那晚借著月色,垂頭之際凝視著自己雙手時,才發現自己掌上竟是早已長滿繭子。

她無由想起,年少時每逢自己與王程郊外游獵歸家時,自己手掌也是被馬鞭韁繩勒得盡是老繭而不自知。

後來每每與簡氏外出,簡氏牽著她的手時,總會不經意地用指腹輕輕摩挲在她掌心繭子上。

又嗔其堂堂王府大家閨秀,人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她倒好,是五谷不分,卻還是落得手上滿是繭子,若讓旁人知道,也不知該得怎樣嘲笑。

那時的謝蓁蓁總是對其母如此話語不屑一顧,她始終認為,女子為何不能如男子般在天地間馳騁,在山水間長游,總要拘泥於凡塵俗世,雞皮蒜毛。

而至今日,她終是可以一個人,甚比世間多少男子,一人禦馬持鞭,馳騁長游。

可當她終得一處落腳時,仰天望月,卻才發現,所謂天地山水,若父母不再,竟是再無心安之處。

天地之間何以為家,縱是巾幗英雄,不過是滄海一粟。

所謂往事如煙,曾經謝蓁蓁只道萬般皆是世間男女的愛恨嗔癡,只道嗤之以鼻。

只是今日才明白,原來往事如煙,竟是自己再看從前,一切皆如戲簿折子,不盡陌生。

如此哀傷一直延續到那年年關。

那晚她一人牽馬,恍恍惚惚從境沿行至湟川城外,在城中空蕩茶攤中托腮思人。

驀然回首,北府世子正一身光明磊落站在自己身後,早已許久。

謝蓁蓁那晚驚喜之際,差點脫口而出便想問梁顯揚為何此處,話到嘴邊之際,卻又想到,若他同問此話,自己又該如何作答。

二人之後便是對如此問題緘口不言,反倒是多了一層相安無事之好。

謝蓁蓁只問他一句:“京城中監視著北府的人不少,你是如何瞞天過海的?”

梁顯揚一如溫和,笑笑而道:“二公子可以盧演身份瞞天過海,用的是所謂蠻子妖術,既是蠻子,這等妖術自然是要比旁人用得更得心應手了。”

謝蓁蓁遲疑看了他兩眼,剛提腳要繼續前行,卻頓時又回頭懷疑問道:“既然如此,這些年中你本可以回柔化...還是說...你當中是已經回去過了?”

梁顯揚雙手皆停在身後,一手執刀,一手扣在其手腕上,垂頭笑笑,回道:“沒有,一直在京中,郡主所見的梁顯揚,從來都是在下本人”

二人入城之後過了幾日,雖二人從未言及各自到此處所知為何,梁顯揚卻忽然提出,若不知會在此處停留多久,常住客棧也並非長久之策,不如租住一屋舍而住得安心。

謝蓁蓁細想也雲此為正道,不久後二人便在一巷後尋得一小院子。

只是房主見二人衣著打扮並非南境之人,予以警惕便多問兩句。

謝蓁蓁本並非能言善道之人,一時被問便心虛不已。

反倒是一旁的梁顯揚卻只是淡然笑笑,對著房主溫和說道:“在下與拙荊是四海行商,之前一直留於淮南,拙荊曾言未有涉足南境,行路途中又多有聞得南境山清水秀,人傑地靈,便適逢秋爽之際至此地,一見才知坊間傳聞果然不假,在下便想著,既然夫人歡喜,那不如便在此處小住日子,也當見識體驗了。”

“拙荊”二字一出,謝蓁蓁是頓時楞住。

她本能之下本想甩手就打在梁顯揚身上,卻此時如此情形,她也只能斂下心中微怒,再轉頭看向梁顯揚時,卻見此人正面不改色地對著房主頭頭是道。

而房主是見其儀表堂堂斯文有禮,舉止不凡溫文爾雅更是對他所言深信不疑,又從其言中知二人如此伉儷情深,對其更加是再有熱情。

二人很快便是相談甚歡,卻只有謝蓁蓁一人,從頭至尾臉色鐵青,笑意幹癟。

以梁夫人之名在湟川生活,一開始也是不得適應,卻久而久之的,走在路上聽得有人呼叫梁夫人,她都忍不住回頭。

一年過去不過白駒過隙,卻也漸漸熟悉了如此陌生地方。

此間一二次收到從京中或淮南來信,了解當中是在發生如此翻天覆地變化,更是得知自己弟弟正深陷此生死局,而自己如今卻只是鞭長莫及。

有時她坐在院中為其擔心顧慮時,也有想過當時謝寧讓她立刻遠走他鄉,是否便是從那時起,就知道之後會有這些事情發生。

謝蓁蓁如鉆牛角,在家中是坐立難安。

又有一日,一向不相信神佛一說的謝蓁蓁,竟是一人跑去到伽靈山山上塔寺,去為謝寧祈福。

再之後終於收到謝寧報得平安,她一直高懸數月的心才得以放下。

那晚梁顯揚是做了幾味小菜,甚至還捎得酒來,笑說道:“郡主這幾個月來,人漸消瘦卻不得知啊...”

謝蓁蓁看著梁顯揚一如既往的溫潤笑意,她自是陪以莞爾。

只是心中卻是想起了過去一年中,多少次她無意看到梁顯揚在外面角落處。與至此行商的柔化人鬼祟交談的情景。

只是梁顯揚不說,她也自知沒有必要去問。

既然早知是各懷鬼胎,又何必相互戳穿。

直到今夜,又是一年至末除夕之夜,謝蓁蓁開門所見此人時,是大吃一驚。

她在此一年間,並非沒有想過,會不會有一日能在此再次相見,卻又想到南境之大,人又是如何微小,再加上京中傳來如此這些消息,此人若說相見,還不如不見。

當年李清茹遠嫁南境時,謝蓁蓁年方十七。

李清茹比她年長二歲,早些年間謝蓁蓁從戰場上隨父返回怡都住下後,因皆為世家兒女,在宮中多有見面,又二人年紀相仿,一來二往也是時常有一同玩耍。

謝蓁蓁從年少其便隨父從軍,早已是養成了剛強性格。

而李清茹是長久居於深閨,家上又是百年世家,從小/便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更加溫和有禮。

二人性格雖大相徑庭,但落落大方的李清茹,卻是對凡事魯莽沖動的謝蓁蓁是一味包容,而謝蓁蓁對李清茹也同樣是萬般信任。

後來李清辭死訊傳回京中,京中同歲之人無一不為之感到悲痛惋惜,謝蓁蓁為之哀傷痛哭時,反而是李清茹在一旁溫聲安慰。

再之後沒多久,李清茹便被其父遠嫁南境。

謝蓁蓁還記得,李清茹出嫁那日,二人在李府門前緊握雙手,謝蓁蓁強忍著淚水,李清茹卻始終淺笑相慰。

李清茹離開後前幾年,二人仍有書信來往,卻後來各有各成長,便漸漸遺落。

至謝蓁蓁初到南境,亦有想過會不會能見其一面。

只是後來安定下來不久,便收到了京中李匪樵死訊,信中雖說李匪樵意外跌落而亡,卻接連前後,謝蓁蓁不難得知中間因果大概。

如此一來,更加是不知若是相見,自己又該如何相勸。

如今陋巷門前再見,李清茹衣著雖素凈,卻不難看出其做工華貴。

二人相視許久,謝蓁蓁才知道顫顫地喚了一聲:“清茹長姐...”

李清茹定眼看著謝蓁蓁,到眼前蒙了一層淚花,卻始終帶笑,忍不住兩步上前雙手落在謝蓁蓁肩上,一直輕輕拍著到手臂,又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才破涕為笑地道:“真的是你啊蓁蓁...”

謝蓁蓁連連點頭,越是覺得鼻子發酸,就在眼淚快要落下前,她連忙扣下李清茹的手,也笑了笑,側身後伸手往裏示意,邊扶著李清茹往裏走,邊說道:“長姐進屋再說...”

二人到堂內坐下後,謝蓁蓁便立刻替其斟茶。

李清茹卻四顧觀看著房屋,至謝蓁蓁雙手將茶奉上,李清茹才看著她笑道:“那日在街上遠遠見到你,還以為是這些日子憶及京中之事多了,才會出現幻覺,卻沒想還真的是你。”

謝蓁蓁本想回話,卻這時梁顯揚剛好從後廚拿來茶果走進屋中,她只好訕然垂頭。

直到梁顯揚將其放在桌面後,又對李清茹禮貌頷首問好後,便識相退出。

謝蓁蓁見其遠去,才松了口氣般擡頭。

李清茹見其如此模樣,又覷了梁顯揚背影一眼,便伸手撫了撫她後背,才溫柔笑著說道:“坊間聽聞便都是喊你做梁夫人了,看來我們當年年紀輕輕便巾幗不讓須眉的綺絨郡主,也終是覓得如意郎君,要洗手作羹湯了...”

“姐姐你就別聽外頭人瞎說了...”謝蓁蓁沒好氣地聳了聳肩離開了李清茹的掌下,捏來一塊點心送進嘴裏,邊嚼邊壓低聲音說,“姐姐你是不認得他了嗎?”

李清茹見謝蓁蓁眼中有異光,也不再玩笑,順了順裙擺,又若有深意地說道:“姐姐不過玩笑,可是你自己的心思,可是自己才最清楚。”

謝蓁蓁此時是盯著梁顯揚背影遠去,才咽了咽口水,心中長嘆半道,才又回頭看向李清茹問道:“長姐如今夫家對你可好?”

李清茹見謝蓁蓁無意再談此事,也不再勉強,點點頭,笑著說:“自然是好的,雖說當年是素未謀面便嫁了過來,但終是得上天眷憐,如今夫家吳姓,做的是官道上的鹽商,也算是衣食不缺,對我也算溫厚,當年父親...”

提及李匪樵,李清茹臉上笑意也是略有凝固。

她扯了扯眼皮,才回頭看著謝蓁蓁,問道:“我父親的事情,你也聽說了吧?”

“嗯,聽說了...”謝蓁蓁點點頭,卻是難耐心虛,雙手捧著茶杯送到嘴前,卻沒有喝下一口,更加時沒有再多話。

李清茹先往外看了一眼,才將臉湊到謝蓁蓁跟前,緊緊盯著她雙眼,低聲說道:“蓁蓁,我知道你千辛萬苦至南境來所謂何事...”

謝蓁蓁一聽,心中驟然一頓,她緊張地看向李清茹。

李清茹卻垂頭淺笑,又輕輕拍了拍謝蓁蓁手背,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塊小令牌放到桌面,說道:“縱是你曾經所說,巾幗未必稍遜須眉,我能做的不多...若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拿著這令牌到我府上尋我便是...”

謝蓁蓁五味雜陳地看著桌面令牌,半晌後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拿取,卻又忽然抓住李清茹手腕,殷切地說:“長姐...你是無需與我冒著險的...江中李氏...江中李氏...”

“蓁蓁,你是江允謝氏之後,而我身上流的,何曾不也是江中之血,”李清茹眸上一閃而過的陰暗,卻馬上莞爾,沈聲說道,“只是蓁蓁,不管你對這位世子殿下是怎樣感情都好,盡管他對你的感情,我能看出不假,但是他始終是柔化的世子,柔化蒼狼,是不會一輩子在京城的。”

見謝蓁蓁臉色驀地轉涼,李清茹也知她心中並非未曾想過此些,甚至是早已為之顧慮焦灼,她便又摸了摸謝蓁蓁的頭,說道:“但仍是還有一句,並非亂世無情,是無情,才是亂世。”

李清茹與謝蓁蓁說出這些話時,聲音是壓至最低,此時正在書房中挑燈夜讀的梁顯揚自然是不能聽取分毫,但他眉間卻是不見得能舒展。

他手上按著的書卷之中,正夾著一張信紙,信紙上所示非中土字跡。

他神色清冷地看完紙上內容後,用二指將信紙夾起,送到臺上燭燈火苗上。

直到火苗將近至他指間,他才面無表情地將手移開,又從懷中取出一小銅盉。

銅盉打開,裏面安然放著一串狼牙串鏈。

作者有話說:

清茹長姐也終於登場了。

(周日周日,會有好事

(我加油,你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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