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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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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公子王爺再相見,淚血交纏◎

從江中地段北上汶州路程並非遙遠, 卻因今年葭月初至,便得鴻雪落江中,越往北上, 積雪越是深厚,沿瑄遙而行, 雖謝寧一直倡導一鼓作氣而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路,卻也延至過月才至汶州附近。

而至汶州邊界, 雖行路上早已被皚皚白雪覆蓋,卻仍能見地上殘械折戟從雪中冒頭而出。

從南央軍中所傳, 雖是此次汶州圍剿謝高鈺淋北軍是不費一兵一卒便大獲全勝, 以此振奮人心。

但無論如何終究是戰役,就算歷時短暫且勝之輕易, 又怎會不見血腥, 不得傷亡。

一路上除去兵刃殘骸, 能見衣物碎布,沿著破碎盔甲再仔細而看,甚至能在茫茫白雪中分辨出森森白骨。

雖說從戰後不過二月, 尚且未及肉身腐化之時, 卻江上荒原廣布, 寒鴉嗜肉, 毒蛇嗜血。

馬革裹屍在千百年人言之中, 是道滄桑無奈,卻怎又知, 真正沙場之上,能得馬革裹屍, 便已是至幸至運。

如此行路, 李盈兒一介女流相隨, 雖其並無富家小姐之嬌態,一路隨軍甚至從未半句怨言,卻至晚間仍能見其縮於裘中不停發顫。

謝寧二話不說,便將身上貂裘讓於李盈兒,自己只著外衣,夜間圍爐而坐時,連隨行將領也為之體冷。

謝寧從前是滴酒不沾,是滴酒可醉,經一年多以前汶州一戰,再如今行在陌路,才知從前所謂滴酒可醉,不過就是嬌生慣養之下的矯情之態。

嚴寒交迫之下,能得烈酒暖身,已屬幸哉,卻行於路上,君又豈敢相醉。

直至汶州城外荒原,一行人早已是筋疲力盡,謝寧為鎮軍心,日夜高坐馬上領隊前行,甚至親自入瑄遙狩獵,為軍振士氣。

臘月廿九,汶州,大雪,風烈。

日近正午,雪中能隱約見到城池概貌,謝寧才得以將一路高懸的心放下。

越發靠近城門,謝寧的心跳卻越是加快。

直到城門之外,隔著漫天飛雪,他是見有一人一馬。

馬安與門前,人素白絨裘,縞冠束發,正在朱門之外,靜靜等候。

雪花如絮,人影如仙,此景入眸,謝寧甚至覺得,此非人間應有。

謝寧忍不住快馬加鞭而上,至王桓面前韁繩勒緊便翻身下馬,王桓目光一直親切地追隨謝寧每一動作。

謝寧走到他面前時,他卻只知道伸手撣去謝寧肩上發上落雪,卻剛拭去,又有新的落下。

謝寧站在王桓面前,安靜地看著王桓的臉,任由王桓只言不發,卻只在固執地想要將自己身上雪花撥開。

王桓眼中開始洋溢有欣喜淚水,雙唇緊抿卻在顫抖,雙手停在謝寧早已被北風吹刮至通紅的臉頰兩側,緩緩說著:“怎...怎麽這麽冷啊...”

謝寧是再也忍不住,雙手忽然從裘衣裏伸出,將王桓死死抱入懷中。

王桓雙眼漸漸合上,淚水卻被擠出順著臉邊而落,他喃喃說道:“辛苦了...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至一行人入城,汶州城主早已為之安排好落腳之處,當夜又馬上設宴於官府中。

宴席之上謝連舟一見謝寧便興奮不已,連忙沖上前問好。

謝寧從信中早已得知謝連舟此戰功勞,二人見面時便揉了揉他腦袋,笑著說道:“見到本王便如此積極沖上前來邀功,看來是早已想好要問本王得如何賞賜了...”

謝連舟心思被謝寧一語道破,那張黝黑英俊臉上頓時一陣發紅,撓了撓頭,又不好意思地將謝寧喚到一旁,低聲說道:“殿下,我答應了枝兒此次回去便娶她的,可是我又怕她爹爹不肯,我就想著...京城裏頭是不是還有一法兒...是叫賜婚...我...我也不是要強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枝兒也願意嫁我,但是榮大帥不肯的話...那殿下能不能...”

謝寧忍俊不禁,餘光剛好掃過正落座殿中一側正小試新酒的王桓,見他也是正搖頭輕笑,謝寧便佯作一本正經之態,對謝連舟責怪道:“賜婚乃天子之行,本王不過小小封地藩王,你方才一話若是傳出去,那是教旁人認本王自行天子之舉,你如此言語,可是要置本王不忠不孝之地啊...”

謝連舟一聽,立刻大驚失色地後退一步,同時不停擺手,又連忙慌張解釋道:“不是不是...殿下您誤會了,我是真真就是想要求您幫幫我...我真的很喜歡枝兒...我沒有...”

謝寧見其慌亂之狀,實在繃不住臉上笑意,輕輕搖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無說話便往王桓座處走去。

剛在王桓身邊坐下,王桓邊給他碗中斟酒,邊笑道:“又是何苦戲弄一深情赤子,你在他這般年歲時,若有人與你說出這般話,你怕是比他還要緊張惶恐了。”

謝寧拿過酒碗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忽然伸手從王桓腰後繞過緊緊攬了一下,才松手,笑著又說:“我在他這般年紀時想要的人,如今已經在我身側,我還怕什麽?”

王桓搖了搖頭,微笑低聲道:“囂張。”

謝寧這時才又看向那角落,只見謝連舟仍在那小角落裏,頓足捶胸地後悔自己方才言語有失,許久之後見眾人逐漸都入席了,他才訕訕離開。

謝寧小聲說道:“榮帥不願意若枝嫁與連舟,也並非因為蠻橫,當中的道理你多少也是明白的,這些怎麽說也算他人家事,我又怎好插手?”

王桓聞言也是揚眉點了點頭,邊將酒碗送至嘴邊,邊故作感嘆說道:“如今王爺您半兩撥千金的本事,在下是甘拜下風啊...”

還未等王桓雙唇沾上酒水,謝寧忽然伸手將其酒碗搶過放下,又在桌下將王桓的手暖在自己手中,瞥了他一眼,冷聲斥道:“在我面前也這般肆無忌憚,看來某人於我不在時,是酒水不離啊...”

王桓卻笑著轉頭湊到謝寧耳邊,小聲說道:“過去半年是戒葷戒腥,等了足足半年,才等到你來,便是因你在,才敢小探酒腥,怎麽?你是想留到今晚才以此助興嗎?”

謝寧頓時臉紅,“嘖”的一聲又將王桓推開,低聲罵道:“臉呢?!”

王桓見謝寧上鉤便也心滿意足地重新坐好,卻又擡頭之際,隱約看見一熟悉身影在殿門處站住,從動作上不難分辨其正將披風脫下交於一旁隨從。

王桓暖在謝寧掌中的手本在不停地以小動作攪和著,卻見此身影時,手上動作驟然停下。

謝寧感到其異樣,順著王桓視線看去時,臉上佯作惱怒的玩笑之意也頓時凝固。

他馬上回頭看著王桓,一手落在他外邊肩上輕輕撫著,小聲說道:“盈兒隨我一路前來,也算貴客,所以也在宴邀名單上了...”

王桓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李盈兒的方向,直到李盈兒走到二人跟前,對二人微微頷首示意時,王桓才回過神來,慌忙點頭回禮後,連自己都不知是從何時起,自己是早已緊緊抓住謝寧的手,甚至已經抓出血痕。

謝寧始終擔憂地看著王桓側臉,只見王桓臉色越發蒼白,片刻後甚至忍不住連連躬身咳嗽,越咳越是急促氣喘。

眾人忍不住皆把視線向他投來,謝寧無法,只好向城主賠罪告辭,便帶著王桓立刻返回其住處。

當日王桓率南央軍至汶州圍剿淋北軍時,以防萬一,謝寧是提前將淮南家牌留於王桓。

便南央軍大勝謝高鈺後,王桓持家牌以稱奉天子之命,平定江上之亂,如今謝高鈺雖除,卻仍需在此處等候淮南王來親定此事。

汶州城主見此牌所示淮南,又有從前淮南王汶州城退謝高鈺一事,便立刻將其恭迎入城,更為其等設置安排。

王桓一直居住於城中一客棧廂房,從官府而出,謝寧扶著王桓乘車便回了客棧,一路上王桓仍是嘶咳不停,謝寧見狀尤憐。

只是一進房間,王桓將門合上後便一直背靠著房門,垂頭而站。

謝寧將身上貂裘卸下後,忽然想起本欲再出去,向掌櫃尋得銀針替王桓施針緩解。

謝寧剛行至門邊,王桓卻猛地上前緊緊抓住謝寧雙臂,然後不顧一切地吻在謝寧唇上。

謝寧卒然一驚,未經思考之下頓然是要將王桓推開。

卻怎料王桓絲毫不給他機會,越發使勁將其抱住,一手攬在他背後,一手攀在他後腦,如瘋如癡般不讓謝寧離開雙唇,舌如蛇般利落撬開謝寧齒處,不停地向前走去將謝寧逼至炕邊。

從失措至回神,再到沈醉,可是謝寧心中最是清楚,王桓為何會有如此反常之態,但更是因為他清楚明白,才更覺心痛如絞。

他配合著王桓所有動作,甚至到炕邊快要被王桓推倒躺下時,他習慣性地便要翻身將王桓放倒板上,卻此時王桓忽然一手按在謝寧肩前,將他停下。

王桓自己也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雙手緩緩從謝寧身上移開,落在他身邊床板上撐著,喉結微動,雙眼始終緊閉。

過後他吸了吸鼻子,撐在謝寧身側的雙手卻開始不停地發顫發抖。

他喃喃低語不斷重覆著“知行”二字,滾燙的淚水從他合起的眼皮而出,落在謝寧臉上。

謝寧看著他如此形狀,心中只有比他痛苦千萬倍的沈重,他雙手扶在王桓臉側,關切地看著他,不停安撫道:“沒事...沒事的...”

除去如此二字,謝寧是再也找不到還有什麽詞句,可以用來安慰此時的王桓。

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從此悲傷之中完好逃離而出。

“知行...”王桓的啜泣帶著他渾身顫抖,“是我害死了他們全家...是我害死了李老先生...是我害死了清辭兄長...如果不是我...堂堂江中八門…江中百年名家...不會...”

謝寧眼中跟著溢出淚水,他雙手仍留在王桓臉上,拇指不停替他拭去流出眼淚,他一直低聲說道:“子徽...不是你...”

“我不應該離開京城的...”王桓全身都在一抽一抽地發震,“知行...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去找李老先生...”

王桓瘦削的身體停在謝寧身上,謝寧看在眼裏只覺心如刀割。

他雙手扶在王桓臂邊將他輕輕放在床上,自己亦跟著坐在他身前,淚眼朦朧地看著王桓,雙手再次回到他臉上,說道:“陳圳死了...謝高鈺死了...起碼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子徽...子徽你看著我...”

王桓始終不願意睜開眼,淚水卻不停地落下,口中一直重覆著“是我害死他們”。

謝寧終是忍不住再次將王桓緊緊擁入懷中,手停在他背後輕輕拍打著,哽咽說道:“子徽...你抱緊我...就不怕了好不好...就像小時候你跟我說,只要我抱緊你,這世上就沒有可怕的一樣...”

王桓聽得謝寧此話,卻是越發哭得悲痛,他雙手握拳卻死死抱在謝寧背後。

許久之後後,直到王桓開始放松下來,謝寧才緩緩將他松開,雙手托著他的臉,輕輕將他臉上淚水擦去,凝視著王桓紅腫的雙眼,說道:“你說過的,這條路,只要走上,就再沒有回頭了,我們能做的,就只剩下問心無愧…沒事的…沒事的…”

王桓逐漸緩和下來身體抽搐,他看著謝寧雙眼,二人對視少頃,謝寧慢慢一寸一寸湊上前來,重新輕輕吻在王桓唇上。

謝寧一手仍抱在王桓身後,小心翼翼將其躺倒床上,另一只手卻漸漸移到王桓衣領前,越過衣衫,觸到他傷痕累累的體膚。

作者有話說:

知行,真的長大了,也學壞了。

子徽說得對,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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