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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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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下籌謀,汶州血淚縈哭嚎◎

謝寧從淮南離開前後, 淮南一如平靜。

因六月至暑乃江下洪澇多發之節,早前難民入城一事還算稍微緩和下來,卻近來又愈發嚴重, 以至從央江一帶往淮南一路,竟有如黃泉路。

早在謝寧離開前, 他對此事也早已有所準備。

在謝稻之的一番推波助瀾威逼利誘之下,淮南當地及周圍的富商地主皆慷慨解囊。

在謝寧等人的籌劃安排下, 在五月底,便早已在淮南城西南城外一條廢置村落, 設置有惠容監, 以備收容從潘州而來難民。

而謝寧離開後,淮南幕府一直有“謝稻之”主持當中事宜, 因曾經幕府重員韓英榮敦皆隨謝寧北上, 謝寧離開前早有對其交代, 若有任何疑難問題需要旁人參討,皆可到王府去尋王桓。

謝寧與“謝稻之”說出此話時,王桓在一旁忍不住搖頭輕笑, 轉身離開後才與玉嫣說道:“看見沒有, 我家知行聰明了, 知道一舉兩得, 一箭雙雕了。”

六月廿四, 淮南,更深, 露重。

此時自謝寧離開淮南已盡半月,今夜月圓兼皎, 始至兩更天, 王府後門有三人偷偷潛出。

其中行在中間的王桓身著深黑外衣, 前有任鏡堂後有玉嫣相伴相隨,一路鬼祟向西南城外而去。

方出城門,迎著月色,便見城門對外不遠處有人在翹首等候,一見城門大開,便立刻向三人沖過去。

此人跑到王桓面前時忍不住臉上興奮與激動,剛要開口說話,玉嫣卻低聲責備道:“躁什麽躁什麽?等會兒要把人都給驚醒了可好了?”

謝連舟臉上驚喜頓退一半,自責地垂頭,卻又瞄到王桓一直溫和微笑看著自己,他便才稍回年少朝氣,睨著王桓靦腆地點點頭,示意知錯。

王桓這時卻側頭看著玉嫣淺笑而道:“何姑娘明艷照人,便如東海夜明珠,放眼前天下即夜,姑娘便是世間光輝星辰,若說驚擾旁人,定只能是因姑娘您了...”

任鏡堂與謝連舟聽得王桓此番炫而不膩的讚美,先是怔了怔,卻反應過來時,才忍不住捂嘴而笑。

玉嫣更是“嘖”一聲瞪了王桓一眼,王桓又搶在她發聲前,趕緊又對謝連舟平和問道:“可都見上了?”

“嗯...對了,這個先還給公子您,”謝連舟邊連忙乖巧伶俐地點點頭。

他邊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塊金漆令牌,邊雙手遞給王桓,又說:“蔣大哥他很聰明,知道如果一行人同時行進會引起旁人註意,就將南央軍分成八支分隊,分隊中又讓我們的人參雜在逃難隊伍裏一起東行,現在蔣大哥帶領的部分分隊就在惠容監中等著公子...”

“蔣大哥?”王桓略微意外地揚了揚眉,瞇著眼看著謝連舟親和笑道,“才見面幾次,便叫得如此親切,不知是這位蔣都尉平易近人呢,還是我們連舟才識過人,能得都尉以兄弟相稱呢?”

謝連舟臉上頓時發燙,趕緊邊分辯著“自然是蔣大...蔣都尉他…他...平易近人了”,邊連忙轉身便要帶著王桓一行人往惠容監走去。

此至惠容監之外,是王桓初次與蔣濟材相見,蔣濟材早已候在門外,一見王桓便恭敬行禮,動作雖刻板,卻仍能探得其中敬意。

蔣濟材此人約近四十,身材魁梧結實,膚色黝黑,露出衣外之處能見疤痕遍布,卻眉目精神。

其想法獨到實在,說話點到即止言簡意賅,但王桓卻多少能從中感受到其話不敢過多至盡,言語間字句謹慎小心留有餘地,他不由又想起,早前殷周商在介紹此人時提起過他過去的經歷,再細看此人,心中只剩一番唏噓。

曾經湟川王謝潁,四境之內以惜才重才聞名,蔣濟材此等人物,放至當年更是年少有為,在謝潁麾下應是備受賞識。

縱是年少便得重用,大有一朝鴻圖,身處光芒照耀之人,更是不知光芒之後的陰森魍魎。

更是此世間最難容,終歸是才高之人。

才可致人登高,才亦可致人跌高,高處不得一日安穩,泥潭中萬人踐踏。

蔣濟材將王桓與謝連舟帶至惠容監一暗室,暗室中只有四角亮有燭燈,二人站在墻上布制地圖前,謝連舟安靜站於其側,蔣濟材沈穩地簡單議述當下時勢與預備行軍路線,王桓大多時候在仔細聆聽而點頭讚同。

綜其備述,按原計劃,若無意外,八軍將於六月三十前抵達江上,初設聚首安營之地,乃汶州郊外五十裏,瑄遙山脈之瑄山腳下。

三人一晚挑燈夜談,即將天明時便再無多話而準備追露啟程。

蔣濟材先從暗室離開前往集結兵馬,其剛離開,玉嫣便曼妙而入,王桓才揉了揉發酸雙眼,聽得如此熟悉步伐,輕輕搖頭笑了笑轉身便迎上前。

玉嫣將一長方掌般大小的銅盉交到王桓手上,又再上面輕輕拍了兩下,說道:“此地不比京城,為了給你搗來這些,我與任鏡堂也是費盡心思了,無論因由為何,你也是該省著點兒用了。”

她說著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裏,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的謝連舟,便對著他故作嚴肅地說道:“這一路上你是答應過我,要好好照顧好他的,可不能食言了知道沒有?不然我可不替你照顧枝兒的...”

謝連舟一聽到“枝兒”二字,瞬間搗蒜般不停點頭。

玉嫣又對他揮了揮手,謝連舟會意便趕緊往外跑去。

王桓見其對玉嫣是害怕不已,便無奈笑著道:“你我又不是第一次分別,如今我更是病已漸愈,你竟是得了祁緣那套婆媽功夫了。”

玉嫣瞪了他一眼,又說:“我如今是從杜前輩身上得了皮毛醫術,本是想此行隨你一道好有照料,連你家那位也說好,卻你始終不同意...我又能如何...”

“如此花容月貌,萬般夜色竟能熠熠生輝,行軍路上帶如此一人,這便是要將我們行徑告知天下了,”王桓笑著說完,卻又沈聲道,“而且你是知道,之後淮南府上更需要你。”

玉嫣心中自是明白他言之為何,無奈撐了撐眼皮,輕嘆一聲,才從袖中取出一淺青色小香囊放到王桓另一只手上。

香囊上只繡一簡單粗陋梅花,王桓疑惑拿到面前深吸一口氣,只覺其氣味幽香奇異,又將香囊仔細觀察,揚了揚眉問道:“這繡工如此粗糙,絕不是你或琳瑯出品啊...”

“那您覺得,這世上還有誰願意為您繡這麽一朵粗糙的梅花呢?”

玉嫣瞥了他一眼,才又說:“之前與人家置氣時候,某人是日夜躺在床上安得自在,又是怎知人家背後都花了哪些心思?到頭來也不知道是勞煩了多少人在你倆中間替你倆周旋...給你你就好好藏著,這香是鏡堂自己調的,你要是覺得心口不舒服,就拿出聞一聞,總是有益處。”

王桓目光始終不能從香囊上離開,香囊平躺在掌上,拇指輕輕從梅花上撫過,仿佛隔著這布料,便可看到謝寧挑燈夜繡之態,嘴角更是忍不住絲絲笑意。

一如二人以往告別之態,一無不舍,二無言別,三無嗔癡。

只道一路平安,一路順利,一路無悔。

八月初九,王桓蔣濟材所攜南央軍北過淮河,當夜王桓收到李清辭從汶州傳來書信。

信上所道,淋北一切如計劃進行,淋北軍已到汶州安營,若無意外,七月初計劃可行。

八月廿九,江上,陽艷,熾熱。

王桓謝連舟與蔣濟材帶領的一半南央軍到汶州以西瑄山山腳,與其餘南央軍在此匯合。

幾日巡視以及與中將領帳中日夜商討斟酌,王桓才感嘆所謂治軍之道。

自己年少輕狂之時,自以為是飽讀經書史籍,又常有與當年戰馬黃沙的前輩秉燈徹談,是認為自己在治軍一事上是早已越於常人。

卻今日再見,蔣濟材等曾經經歷過中原亂戰的將領們,雖腹中筆墨與他無能相比,但在行兵治軍實操之上,自己口中那套,不過是紙上談兵,如孩童泥沙。

無由又想到那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1】。

如此,便是又想起了某人。

再說南央軍如今人數不過兩萬,皆為江下央江一帶因洪澇災害流離失所的流民,盡數不曾有任何參軍經歷,可見南央軍方建之初不過一盆散沙。

據殷周商所述,南央軍從建起至今不過半年,如今王桓營中一圈,只剩對蔣濟材等人的肅然起敬,殊不知,如今的南央軍儼然是一支訓練有素秩序有度的極良精兵。

九月初八,汶州,天晴,悶熱。

自昨夜一封從淋北傳來的家書悄無聲息降至營中,來時如鴻毛落地,接二連三又有傳來,不多時卻頓時在軍中如焰火炸開。

謝高鈺此次南下,是率領,五萬精兵從淋北而出,在汶州以東靠淋江之地安營紮寨。本每天夜間操練結束後,一眾軍兵皆各自歇息,卻今晚無人能安然入睡。

第一個收到家書之人此時正坐在帳外灌木叢邊泥地上。

此人年過四十,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張單薄信紙,拳頭越握越緊,擡頭久久凝望天上勾月,直到雙眼發酸發痛,他才沈重合上,許久之後他才將拳頭不停錘在自己胸前,神色痛苦不堪。

男子在這灌木叢邊上過了整整一晚,直到天有熹微他才按地站起,卻在回營路上碰到一小青年。

二人對視良久,眼中皆露難色,片刻後小青年才小心翼翼卻滿懷期待地問道:“黃大哥...你...你走嗎?”

男子長嘆一聲,才說道:“那你信那個莫先生嗎?”

小青年搖搖頭,卻又點點頭,掙紮了許久,才眼噙淚水地看著男子,顫聲說道:“可是...這信上的,的確是俺祖父的字跡啊...如果...如果上面所說的都是真的...為啥咱還要在這兒給他們送死...為什麽...俺...俺不知道...黃大哥...俺真的不知道...”

小青年垂頭說著,眼淚忍不住便奪眶而出,他努力忍著啜泣,眼淚卻不停往下掉。

男子見其如此心中更不是滋味,想到自己淋北家中老少,便越是煩躁,他一巴掌使勁拍到小青年腦袋上,低聲罵道:“去你娘的就這點兒出息!還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這點兒屁事就哭哭嚷嚷的,丟不丟人?!”

小青年腦袋便越發埋下,卻忍不住雙肩一直不停地一聳一聳。

男子心中何嘗不也酸楚,若論歸家之心,甚至比他還要強烈。

片刻後他才一聲沈長嘆息,一手放在小青年頭頂粗魯地揉搓,隨後又沈聲道:“想走咱就走...哭屁哭...把你那馬尿給收起來...誰他娘還要給謝高鈺那鬼頭賣命,這不還有莫羨僧那龜孫兒說會給咱兜著嘛...”

小青年這時才擡起頭,哽咽說道:“可...可咱們這是不是就叫...逃兵了...”

“放你娘的狗屁!”男子忽然躁怒低吼。

卻又忽然害怕自己話聲太大而四處張望一番,見無人註意他們,他才又說道:“逃兵逃兵...咱現在要再不走,那才叫真成了叛軍了...現在是人家讓咱們走,看他們那意思,這仗,謝高鈺那匪頭子是輸個定了,人家現在是給俺們留退路...”

九月廿五,江上,天陰,悶雷。

王桓正在帳中與蔣濟材等人商議進攻路線,但蔣濟材近幾日越來發覺,王桓心煩意燥,時常在眾人議事之時屢屢走神,又有當日在惠容監離開前,有得玉嫣再三交代王桓身體狀況,便以為王桓此些日子的心不在焉,乃水土不服而舊病覆發。

等眾人離開後才與王桓推心置腹道:“先生,您要不先去休息幾日,這兒的事兒還有下官呢...”

王桓不待他說完便擺了擺手,臉色煩躁搖頭拒絕道:“我沒事...就是總覺得心裏有些堵...”

誰知就在此時,帳外忽然沖進一信使,王桓頓時回來精神,拿到信後迫不及待就要拆開,雙手甚至停不下顫抖,卻在將信打開閱讀兩行後,他整個人如遭雷劈,差點摔下,幸好蔣濟材將其扶住。

蔣濟材不明所以,卻見王桓臉色蒼白雙唇發紫,整個身體都在不停哆嗦,他見其如此心中也是不由跟著快跳,目光轉到信紙上,奪目而入的一行字:

莫羨僧昨夜死於謝高鈺刀下,後被焚於帳中,屍首無存。

王桓當天夜裏一人獨坐帳中,不得任何人進入騷擾。

謝連舟在外面緊張著急來回踱步,始終只見裏面燈火通明卻人影靜止。

蔣濟材忍不住上前要將其勸下,而這時王桓卻忽然從裏掀幕走出,對著蔣濟材冷聲命令道:“明日一早,率全軍直搗汶州謝高鈺營寨,此戰不管代價如何,不管以何種方式,只能勝,不能敗!誰若砍下謝高鈺人頭,立刻加封行賞!”

九月三十,汶州,多雲,無風。

南央軍突襲汶州淋北軍陣營,而謝高鈺麾下此時早已是潰不成軍。

其當初從淋北出發,全軍約近五萬人,如今陣下人數卻不如兩萬,加之餘下兵將皆心不在蜀,軍心極為渙散。

相反,南央軍卻鬥志昂揚訓練有素,又有蔣濟材戰術出其不意,短短十日,輕而易舉便將淋北軍全軍俘獲。

十月十二,謝連舟陣中砍下謝高鈺頭顱。

那時他渾身顫抖跪在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之中,謝高鈺異處身首就在他伸手可得之處。

此時周遭南央軍大獲全勝的歡呼號角聲早已此起彼伏,可他卻宛如被隔離在外。

謝連舟雙手按在地上,本是七月暑天,卻覺全身發冷,耳邊的歡嘯聲無端更如厲鬼催魂,他腦海中全是謝高鈺馬上嘶聲奮戰的情景。

謝連舟此時年方十七,初次行軍,初次見血,初次殺人。

當夜,謝高鈺首級送到王桓面前時,王桓臉上卻沒有半點歡欣喜悅。

時至半夜,眾人仍在杯酒歡騰慶賀之中,王桓獨自走到淋江邊上,忽然雙膝跪下,對著深不見底的江水嚎啕大哭。

作者有話說:

【1】出自陸放翁《冬夜讀書示子聿》

清辭兄長是我白月光。

(全世界晚安,早睡,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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