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關燈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文南裏震碎璞玉,玉面公子恨天窮◎

五月十四, 京中,多雲,轉晴。

早朝剛落, 從明英殿走出,趙河裕和孟遠莊上前聽得陳圳一番低聲吩咐後, 便各自離開。

陳圳一路從流芳門而出,走到早已候在門外的自己的車邊上, 由家仆扶著踏上臺階時,車簾便被從裏掀開。

早在車中的何聯立刻上前將陳圳扶著在車中坐下, 直到車慢慢行走在路上, 陳圳捏著一邊幃裳往外瞟了幾眼,才將手收回。

何聯這時才道:“剛剛收到淮南那邊韓英傳來的消息, 說謝寧已經預備好用以清君側, 除奸揭佞, 為護君安為由,將於六月初率軍從淮南出發,留謝稻之鎮守淮南城, 以韓英為軍師榮敦為主帥, 直搗京城, 以緝剿謀逆亂賊。”

陳圳點了點頭, 卻又揚眉問道:“王桓呢?”

何聯立刻回道:“信中所說他會與謝稻之一起留守淮南城。”

“這些孩子, 就是不自量力,”陳圳聽完, 伸手捋了捋下巴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不以為然地悶哼一聲, 沈沈又道, “匪樵也算是白死了...我與他相識早年, 一同度過兵荒馬亂,也有享過盛世繁華,卻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居然為了一群黃毛小孩口中所謂的天下安平而設局陷害我...”

陳圳聲音沙啞,卻在提及李匪樵一名時,語氣仍難掩當中遺憾與哀嘆。

何聯聽到此處甚至還略微意外,他偷偷覷向陳圳,竟從陳圳眸中探得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悲哀和懊悔。

陳圳頓了頓,似乎一旦陷入此懷思之中,便難以抽身而出,他接著又一字一句地傷感而道:“相交相識如此些年,又怎能不知道他的心願,可他也是知道,我何曾不也期盼江山安頓,社稷安康,百姓安寧啊...但如今明眼可見,謝氏一族早已軍心四離,天子年少無知,根本非帝王之材,就算不是我揭竿而起,這謝家天下,又能夠剩下多少年安寧定平靜啊...”

陳圳目光目光一直留在前方,何聯甚至能從其細長雙眼之中看到些許淚光,他卻只皺了皺眉,不敢在此時過言。

而陳圳凝神之際,仿佛眼前便是又出現了當日寶華寺上李匪樵拿著青絲詔苦苦相逼,要其不要再一錯再錯的場面。

此場面卻又追回至許多年之前,二人一同在謝逢面前,立誓生死追隨,後又在四境之內同甘共苦的那些崢嶸歲月。

陳圳忽然苦笑,又緩緩說道:“匪樵知道他的名字,在江中,甚至整個中原,是德高望重,人人尊敬,便先以青絲詔為脅,誘我對他下手,再用自己的死,加上盈兒在陛下耳邊的旁敲側擊,來引起陛下慌亂,然後讓陛下召回淮南王。”

“而這時候,謝寧與王桓那兩個孩子也早在淮南養足兵馬...他是以為這樣,便足夠可與我殊死一戰了...他是明知如今整個朝廷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他還要如此一意孤行,做如此豪賭...為什麽...他能夠容忍此天下從姓齊到謝,為什麽...為什麽就不能從謝到陳啊...他又怎知...我陳氏...並非可安天下之族啊...”

陳圳話語聲越說越低沈,到了最後何聯更加是難以分辨其言,之能看到陳圳神色愈發悲切,喃喃低語時甚至幾度哽咽。

何聯面無表情地看著陳圳一番傷懷,卻只言未發。

直到許久之後,陳圳才緩緩從哀切中抽離,卻又是一聲長嘆,許久之後才回頭問何聯:“謝高鈺那邊如何了?”

何聯也不怠慢,立刻便回答道:“我們的探子回報,淋北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收到我們的書信,屆時便會從與謝寧同時卻從淋北出發,經瑄遙從汶州而過,然後再渡淋江,統數而算,若與淮南同日出兵,應該會在相近日期到達京城。”

陳圳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卻忽然又掀起一邊緯裳,對著一直跟在車側的家仆說道:“我之前吩咐你做的事情,你可以去做了。”

家仆應聲點頭後,便往反方向離開,陳圳再放下簾子時,何聯沈著看著他,低聲問道:“簡臨風這個人,真的值得您這樣大費周章去留在身邊嗎?”

陳圳這時捏著袖子拭去眼角淚水,卻又故有深意地覷了何聯一眼,不屑地悶聲說道:“世間至可用之人,非視德道為至高正直君子者,非以禮法為無上仁義孝子者,而是趨功名利祿如鶩者。”

“這種人,為了打到目的,是可用盡手段。他們的忠,可建於功名,他們的貞,可立於利祿,只要能控制這二點,便可操可控。臨風這孩子八面玲瓏,從前他無憂無慮不谙世事時,還不知道他有如此本事,如今家逢巨變而改頭換面,是知道生於王侯世家,非功名利祿可安身立命,如此下來,這般聰慧,只要將其控制得當,便是可用之人。”

何聯從側面看著陳圳雙眼,不知為何,從這雙鷹般利瞳中,他竟可同時看見奸詐,看見陰險,看見悲傷,看見憐憫。

五月十六,京中,天晴,無雲。

夜晚,曾經淮南王府外側面巷中,白叔一瘸一拐卻極其著急走在前頭帶路,兩步一回頭,生怕身後之人跟不上那般。

而他身後的孟詩雲更是腳步匆匆,卻又擔心夜色暗沈白叔看不清路,最後甚至還上前想要扶住他。

白叔卻連連擺手,焦急對孟詩雲說:“姑娘,您先甭管我了,您趕緊去瞧瞧我家小公子吧,他從中午到家後,便一直將自己鎖在屋裏不肯出來,我在外頭還看到他翻箱倒櫃的,我怎麽喚他也不應,我是真怕他有什麽事兒,想到如今京中,或許他還願意聽上您兩句話,所以才把您叫過來...”

孟詩雲不願放手,一直扶著白叔手臂,遷就著他往文南裏走去。

她也跟著說道:“白叔您這是什麽話,臨風哥哥如今無親無故的,我能幫上忙自然會幫...只是...只是您知道今日他是去見何人了?”

白叔連忙搖搖頭,又心焦道:“我只隱約聽到什麽慶律寺,其餘的小公子也是一句未提...”

孟詩雲一聽到“慶律寺”三字,心中如遭錘擊,猛地頓下腳步。

白叔茫然不知地回頭看向她,孟詩雲才馬上回過神來,邊說“沒事,我們趕緊回去吧”邊扶著白叔繼續往裏走。

回到文南裏後,孟詩雲立刻便走到簡臨風房前,剛要敲門,手已經貼在門上,卻又驟然停了下來,她垂頭半晌,腦海中全是那日祁緣與她說過的話,只覺心中狂跳不已。

她甚至已經不知道在這件事情上,如何憑借著她這些年間對是非黑白的認知,來判定孰對孰錯,甚至孰真孰假。

她在門口站了許久,遲遲未曾敲門,卻在他她躊躇不安時,房門忽然從裏打開。

孟詩雲先是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才看清面前簡臨風時衣衫淩亂,發髻松散,屋中更是一片狼籍混亂,桌架傾倒,書籍擺設也散亂破碎在地上,多少陳年典籍字畫被矯揉撕碎,如棄子一般躺在地面。

簡臨風神色厭倦地盯著孟詩雲,孟詩雲從未見過他如此狀態。

她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正要開口,簡臨風卻忽然低沈聲道:“你是來為他們兩個說話的。”

孟詩雲心中猛地一頓,方才平覆下來的心跳忽然又再發狂。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才強行擠出一個微笑說道:“臨風...寧哥哥他們...”

“是他們害到我今天這樣的啊!”簡臨風卻忽然轉身往裏發瘋似地走去,又將還在還在架上桌上茍延殘喘的漏網之魚憤怒地一掃落地,緊接著又對著孟詩雲怒吼道,“是王桓害死我爹,害死我全家的啊!堂堂百年江中簡氏啊...現在還剩下什麽...連門楣都被劃花了啊...你們還想我怎樣啊...他可以為了自己目的而不擇手段,為什麽我就不可以...”

簡臨風嘶聲裂肺的一聲怒喊後,卻緩緩頹下,他始終緊盯著孟詩雲的雙眼漸漸用湧出淚水,他一手扶在身旁書架,驟然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地上,垂頭痛哭不止。

孟詩雲見此一幕心中更如針紮,她快步走到簡臨風面前跪下,雙手按在他雙肩上要將他扶起。

簡臨風三番四次將她推開,孟詩雲無奈之下只能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哽咽著說道:“我不知道...臨風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蓁蓁姐姐沒了...盈兒也沒了...”

孟詩雲一邊哭一邊搖頭,她終是整個人癱軟坐到自己腿上,眸上被淚水沾染而只剩下一片模糊,她定定地目視前方,直到雙眼發酸發痛,她才痛苦地合上。

許久之後,屋內一片寂靜,只剩燈苗被過堂風吹至搖搖曳曳,二人身影在地上地上闌珊不堪。

孟詩雲終究是先回過神來,她悲痛地看著簡臨風正呆滯地盯著面前地面,慢慢伸手順了順他衣衫,說道:“可是臨風,你是要比任何一個人都明白,這一步,便是陳圳最後一步棋了...桓...他們縱使是與簡伯伯之死脫不了關系,但是罪魁禍首是誰,你心裏清楚...就算日後他上位了,你覺得,他真的就會放過你嗎...你要的,是為簡伯伯沈冤,你覺得他會給你這個機會嗎?”

簡臨風這時憔悴不堪地擡頭看向孟詩雲,眸上是對世間至憎至恨的陰冷和無奈,孟詩雲甚至被他看得渾身發寒,可她卻始終帶著溫和微笑看著簡臨風。

片刻後,簡臨風忽然站起,冷聲邊喃喃說著“是他們欠我的”,邊搖搖晃晃地往屋外走去,一抹寒冷的月光掃在他身上,宛如替他披上了一件破舊的袈裟。

作者有話說:

臨風真的很,難。

詩雲真的很,難。

(又想吃蛋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