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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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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吾乞與君,求此生再無相瞞◎

李匪樵讓祁緣定要在謝寧從宮中而出前將王桓留在家中, 不得有任何舉動,那時祁緣還苦思而不得,王桓此人倔如蠻牛, 除非用蠻力而將其困於家中,又能有和他法。

卻當晚至其府上, 所見王桓之態時便心中再無顧慮,略略施針加以安眠之藥, 便可讓其困於睡夢幾日。

祁緣每日再替王桓診脈時,臉色皆難掩憂慮。

一日從屋中走出後, 殷成鳳連忙跟上前, 小心翼翼卻擔憂顧慮地詢問王桓病情,祁緣卻只安然一笑, 道其無妨, 不過氣急攻心而引發舊疾。

但他心裏卻再清楚不過, 若再如此下去,毋說二載,便是今年元夜也未必能熬過去。

只是每當祁緣回到齋中再看那褶皺信紙, 上面的字句他早已是爛熟於心甚至能脫口而出, 但是他卻希望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見過這封信, 便不會再有如今他的日夜掙紮。

直到今晨得知謝寧直闖皇宮, 祁緣才讓王桓醒來。

王桓昏沈幾日如今再醒, 臉上驟然沒有了當日的撕心裂肺,卻因這幾日中只落湯藥粥水, 又未曾潔面清洗,甚至胡茬不去, 整個人看去甚是滄桑。

有如深山老林中枯竭幹枝, 不生卻不滅。

王桓醒來後只靠在枕上, 目光幽幽地凝望著屋梁,祁緣將殷成鳳青樽等人都遣開後,側身坐在王桓身旁,給他探過脈後,剛想開口,王桓卻先冷淡問道:“他是不是回來了?”

祁緣卻笑著搖搖頭,又說:“不僅僅回來了,還一大早直闖皇宮北門,殺了一個上前阻攔的守門士卒,最後還是卸下周身兵器入宮,想著這會兒應該就在明英殿裏了...”

王桓聽得說謝寧甚至殺了一守門士卒,當下頓時悲哀地合上雙眼,便如早預料到此事會發生,卻不得上前阻攔般哀痛悲切不已。

但又只是片刻,他腦中又忽如一道明光忽閃而過,他頓時心跳加快,遲疑地睜開眼看向正坐在桌後若無其事地垂頭寫著藥方的祁緣,冷聲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不然你以為我閑著沒事兒天天上門來確保你睡著?”祁緣也不理會他,只顧自己認真寫完後,放下筆才嘲諷地笑著回頭看向王桓,又說,“李老先生,是故意讓我將你留於家中,直到你那位殿下從宮中出來,再讓你起來。”

聽見“李老先生”四字,王桓頓時驚醒,他皺眉看著祁緣,示意他趕緊往下說。

祁緣此時才收回臉上笑意,肅穆認真說道:“李老先生讓我帶一句話給你,京中之事,無需插手,離開京城後,只管做你原本應該做的事。”

祁緣說到這裏,忽然頓了頓,才繼續道:“哦,還有一句,世子殿下之才,還望二公子切勿小覷。”

王桓一直沈凝地盯著祁緣,沈思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才在剎那間豁然開朗。

為什麽李匪樵會在之前對他冷漠以待,為什麽淮南謝氏會在路上遭遇如此浩劫,為什麽李匪樵一定要讓謝寧入宮,又為什麽,李匪樵會告知謝寧此人之才,不容小覷。

所有的事情一一如珠串起後,王桓心中卻只剩下哀嘆。

他所哀,哀於自己從始至終只道天下知謝寧者莫若己,卻從頭到尾不過不識廬山真面目,如今一站於山外的外人,反而更比自己看清謝寧身上之才華。

他所嘆,嘆於終究是一代名家君子江中謀士。

自己從小到大縱驕於傲於自己才華洋溢,謀略過人,甚至因此自鳴得意,但如今在一代名家君子之前,才知何所相形見絀,何所如稚童泥沙老朽前。

只是沈思少頃,王桓又如想起什麽一般,又問道:“謝遼的病...”

祁緣不等王桓問完,便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沈聲答道:“回天乏術。”

之後王桓再無多言,祁緣見其臉色仍舊難看,便也不再與他多話,又是婆媽吩咐一番後便先行離開,卻又在門邊處忽然停下腳步,似乎下定很大決心一般,才回頭問道:“如果你的命不只兩年,不只十年,你會做什麽?”

王桓先是對他如此忽如其來的問題略有意外,卻很快又笑了笑,垂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自嘲道:“我會和他說一句對不起。”

王桓話罷,沈重地眨了眨眼,又苦澀地搖頭笑笑,之後又故作輕松地回頭看向祁緣,縱使視線中只有一模糊輪廓,他仍笑了笑,點點頭,又說:“嗯,無論我還有多長命,我都想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祁緣站在門口,看了他許久,心中不知為何卻如被針紮一般發疼,只是他嘴上卻不屑地落了句“問非所答”,便轉身離開。

直到他走到侯府門口,看到謝寧方從馬上下來,兩個小門童卻始終膽怯而不敢開門上前相迎。

他心中自然知道他們是害怕今早發生之事,若再讓謝寧入內會招致麻煩,但祁緣心知既然謝寧安然無恙而出,定是一切皆已塵埃落定。

他走形式一般斥責了那兩位門童後,上前對謝寧行禮後便要離開,卻謝寧從後將他叫住,問道:“他近來如何?”

祁緣回頭禮貌回道:“在下出來時二公子剛醒來,一切還好。”

謝寧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便提腳就要上臺階,卻祁緣忽然又將他喚下,說道:“殿下背後的傷本非大事,卻連夜趕路日夜操勞,定仍未痊愈,若殿下相信在下,不妨擇日前來柒月齋,讓在下替您一看。”

謝寧怔了怔,卻頭也不回邊快步往裏走邊說:“祁大夫有心了,不過小傷,無足掛齒。”

他話音落下時便已從門外而入,青樽在院中走過見到謝寧本來又驚喜又驚嚇,卻見謝寧臉色凝重,便連上前問好行禮都不敢,只好撓撓頭便往後廚而去。

謝寧來到王桓門前,本前腳已跨過門檻,卻從屏風一側往裏看去,只能看見王桓背對著門處側身躺著,提起的腳便又緩緩落下。

最後他還是轉身回頭,在廊下石階處便就地坐下。

將紅幬隨意放在身邊,又伸手從旁邊草堆中摘來一根小草,拿捏在指尖轉著。

自謝寧進府後王桓便聽得他腳步聲,當這腳步聲越發靠近,王桓的心跳便越跳越快。

只是此時的心跳加快卻非如往日般從因欣喜,而卻多少因為心虛。

他忍不住又低聲咳了兩下,直到謝寧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快要來到門口,他卻忽然很想將自己藏起來,轉身便重新躺下,甚至背對著門口。

本還在構想著等謝寧進屋時該如何裝睡,卻此時謝寧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外,甚至再無動靜。

今日從早至此時一直昏沈,烏雲蓋頂,連綿不開,盡有一二時風將其吹散,卻此去彼來,陽光從來不露。

卻此時又是一陣春風,不帶寒意,卻將天上烏雲吹去一角,過午的燦陽斜落院中,穿環廊,至門下,入廳堂,照舊人。

謝寧一直坐在門廊下,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吹而帶藥味,卻忽然感到有人在他背後慢慢坐下。

他也不回頭,直到背後那人緩緩將指尖碰到他後背中間,他整個人頓時僵硬。

王桓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左手食指落在謝寧後背,停了許久,才一筆一畫地打豎寫下三個字。

對不住。

王桓寫字習慣在落尾處頓了一點,此時那一點停下後,他的手指卻遲遲不肯離開謝寧後背。

風吹過院,撩起樹梢葉間,嘩嘩作響。

只是他見謝寧仍舊不肯回頭,甚至沒有一點反應,王桓才緩緩靠上前,雙手從後在謝寧腰兩側抱上前去,又將頭落在謝寧左側肩後,卻剛碰到,便明顯感到謝寧渾身一震而往前縮了縮。

王桓頓時詫異,皺眉緊張地盯著謝寧左後肩處,又將目光轉向他側臉,卻仍不得謝寧回頭。

王桓本想著立刻湊到謝寧跟前問之以詳,卻謝寧忽然半轉身的同時將王桓雙手緊緊握住。

王桓不知,謝寧背對他時眸中是早已滿噙淚水,他就算轉過身來後也是一直垂頭,淚水滴在王桓手上,就像有人用燒紅的木炭直往他心中戳去一般刺痛。

“怎...怎麽了...”王桓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不知所措地不斷探頭想要看去謝寧的臉。

謝寧卻忽然吸了吸鼻子後,擡頭緊盯著王桓雙眼,卻見王桓眼中也越發通紅。

二人在廊下面對面坐在青石階上,四目相對,卻眼角帶光。

“告訴我...怎麽了...小叔叔知道是我錯了...這次...”王桓乞求般看著謝寧雙眼,也忍不住哽咽斷斷續續說著,只是說到此時,卻也只剩下垂頭不停重覆著“對不住”三個字。

謝寧努力鎮定下來,雙眼合起片刻後,才睜開說道:“伯荊山上遇到陳圳的刺客,父親不幸身亡,幸得有人出手相救,至今不知恩公為誰,一行人只餘我與姐姐,後才得知此事乃父親與恩公所謀,是為保你我性命,可重振朝綱...”

王桓一直垂頭,不難聽出謝寧一直在堅強穩住自己話聲的顫抖,而他越聽卻越覺心碎,淚水掉線般落在二人緊握手中,他卻只能默默不停地點頭。

“我...”謝寧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咬住下唇來止住啜泣片刻後,才繼續道,“我與刺客交戰中,左後肩中刀,至今未愈,抽提仍楚...”

“如果是從前的我定不會相告,我怕你擔心我怕你難過...”謝寧見王桓只在死死扣住自己雙手,甚至已在他手上握出血痕,他越發哽咽不息,卻忽然將自己的手從中抽出,雙手捧在王桓臉上。

王桓卻始終閉著眼不敢看他,淚水一直從眼角落下。

“子徽,你看著我...”謝寧說著,王桓無奈睜眼,謝寧才繼續說,“可是我還是選擇告訴你...就是...就是希望...今後你我再無相瞞...我知你相瞞相騙是為了保護我,從小時候起便是...但是你...你能不能信我一次...信我可以站在你身前,替你開路...”

作者有話說:

嗯。

下一章,刀後發糖。

哦對,下一章還會帶過王程兄長的故事。

(開開心心,吃飯五斤,可可愛愛,再吃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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