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四章

關燈
第一百零四章

◎公子病重愁不知,王爺伯荊失嚴父◎

三月廿八, 烏雲蓋頂,氣不迎人,月色不朗, 寒鴉嘯春。

至半夜李匪樵仍孤身一人坐在書房,桌上墨硯下壓著一張信紙, 信紙上字跡工整,雄渾有力:

吾病已入膏盲, 是無力回天,國尚未至絕處, 卻臨冬盼春。士身先士卒而道阻且長, 吾之所為稱賊寇,已窮盡半生。縱不畏汙名, 更死不足惜, 不望名垂史冊, 卻乞以身殉國於危亡。惡狗嘯天,天怒人怨,惡狗橫橋, 橋斷舟生。唯故縱欲擒, 置之死地而後生可為法。竟死地將近, 而後生難保, 吾兒忠良, 公子詭才,先生公義, 吾只望鴻毛一死,可扶春秋。

李匪樵將信上字眼從頭到尾認認真真讀了一遍, 卻只一遍, 便不忍再閱二次。

眼前隔淚霧, 遙想當年典朝末年天下戰亂不安,帝王只知瑟於殿堂之內,而對城外所謂敵寇怒聲高罵,京中百姓無辜,只知聞君之言,亦對境內梟寇痛罵以奸,計入史冊,亂者則佞。

江允謝氏,征討以平定天下為己任,卻終是落得敵寇奸佞之罵名,雖一統江山,四境終平,史冊卻始終歷歷在目。

李匪樵眼前只記當年,謝逢一身正氣立於城墻之上,與他一同放眼怡都內外,他卻只落得一聲狂笑:吾江允謝氏同宗,以寇之名,來換天下蒼生平定,值。

如今再看桌面薄紙一張,李匪樵只覺字字如刀,刻在眼中,錐心刺痛。

三月廿九,夜紫月金,夜沈月涼。

北府內梁顯揚書房屋上,謝蓁蓁和梁顯揚並排坐著,擡頭仰望月上梢頭,卻覺此月更比昨夜寒。

二人天南地北海闊天空笑語連連,唯獨只字未提謝蓁蓁即將要離開京城一事,但歡聲笑語之間,誰也說不清,在佯裝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對方。

直到二人皆覺如此假裝甚是累人,而最後落得相顧無言許久,須臾後,謝蓁蓁才苦澀笑笑,看著自己伸長的雙腳上的小鹿皮靴,緩緩說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會兒你送我這靴子的時候,我死活不肯要,說這皮靴子總有一股臭味,你卻堅持說,你們柔化做的跟別處的都不同,是沒有味道的。”

梁顯揚也跟著笑笑,說道:“自然記得,那時候你我剛相識不久,這雙靴子的手藝做工就算放在柔化也是絕一無二的,我故意要來送你,你還不願收下。”

謝蓁蓁腦海中仿佛真的又出現了當時的一幕,雙手交叉伸展,笑著擡頭遙望玄月,半晌後才說道:“你說這是不是叫諷刺,你我都生活在皇城腳下,想回家的人回不了,不想離開的人卻被趕著要即日啟程。”

梁顯揚出神地端詳著謝蓁蓁側臉,月光下更顯清朗明秀,他淺聲道:“如果有一天我可以離開京城回柔化...”

“梁顯揚,”誰知他話未說完,謝蓁蓁卻驟然回頭,神色平靜地冷淡道,“這裏是京城,沒有如果。”

月如鉤,鉤不盡兒女情長,月如笑,笑不出與子攜手。

謝寧府上早已將眾人遣散,元生本也提出願意隨謝家一同回淮南,卻那日王桓與謝寧道元生雖無父母,但亦在京中生活多年,又是年少,良朋好友皆在京中,不如幹脆將他留在侯府,也與青樽能得相伴。

謝寧自是無所謂,青樽更是歡喜,卻元生一人得知後竟顯慌張失色,本想去找謝寧說自己願南北跟隨,卻被王桓半路攔下,冷聲說道:“你現在走還能留下小命,若日後被殿下發現了,那可不僅僅是丟命這麽簡單了。”

自那日後,元生雖仍在謝寧府上做事,卻對眾人多有避嫌,連青樽都覺被友人冷漠後的難過。

今夜院中寂靜,蟬鳴聲顯得格外響亮。

謝寧平躺在床上,睜著眼定定地看著屋梁,枕邊王桓正側身面對著他,卻雙眼閉起,壓在身下的手一直握著謝寧的手,另一只手卻搭在謝寧腰上,二人一夜無言。

直到外面街上打更敲響三聲,謝寧緩緩合眼長嘆,片刻後卻驟然轉身面向王桓,仔細地盯著王桓一張清雋儒雅的臉,忍不住伸出二指點在他左眼眼皮上。

王桓仍是沒有說話,沒有睜眼,沒有動作。

謝寧的手指從王桓眼皮輕輕劃到他兩眉之間,再從眉心慢慢往下走,過高挺的鼻梁,再到人中,最後停在唇上。

就在謝寧看得發楞時,王桓的臉忽然上下輕輕而動,那兩瓣薄唇便撫在謝寧二指上。

謝寧腦中頓如焰火初點而覺渾身酥麻,心中彈跳越發強烈,他忽然便湊前親在王桓唇上,一手緊握他一邊肩膀將他往床板上推去,直到王桓平躺在床上,謝寧早已壓制其上。

謝寧的吻急而有章,促而不亂,驟而節制,欲而輕柔。

王桓曾經笑著問他,此等吻技,可非朝夕可得,可是這些年間竟是瞞著世人在背後有與旁人春宵無渡。

謝寧那時只知臉紅,他至今仍未告訴王桓。

夢中他早已與他有過千千萬萬,夢中有臨黃泉而醉生,有至忘川而夢死。

只是今夜他的吻卻停在王桓脖側,沈凝少頃,卻二人皆冷靜下來,謝寧仍是雙手撐在王桓身體兩側,再有片刻後,謝寧才擡頭居高看著王桓。

二人你我相望,有一雙狹長鳳眼長存秋波,有一雙劍眉星眼久帶烈火。

王桓緩緩伸出雙手撫在謝寧兩頰兩邊,而謝寧卻先開口,低聲問道:“你說過...很快會再見的...”

王桓點點頭,堅定道:“信我。”

謝寧那時盯著王桓雙眼,心中卻只剩一片冰涼。

他信王桓,可他也相信,王桓並不相信他有這個能力,可以從王桓背後走到他面前,保護他。

四月初二,自謝家離開怡都已過三日,王桓這幾日一直有讓青樽往李匪樵家中偷偷送信,卻從不得回應。

對事態突變,又等不到絲毫回覆,王桓是越發心焦,心焦之餘病情也開始反反覆覆,卻今晚他再也忍不住,摸著夜色偷偷前往李府,卻仍是得到李匪樵的推脫不見。

正當王桓心中越發焦慮想讓門童再次傳話時,一家仆卻走出冷聲道:“老爺說了,與二公子早是言而盡之,如今再無他話可與二公子談起,還望二公子自重,不必再前來問候。”

怡都位於上江下河之中,從怡都回淮南,先渡淮河,再過伯荊山,之後再行可至。

四月初九,過淮河。

四月十三,初上伯荊山。

四月十四,累聲滾動,欲雨難至,越至山中,天如墨鬥。

謝寧一行人正穿過山中一峽谷,天上忽然第一道電閃雷鳴,謝寧才覺鼻尖一滴清涼後,天上便忽下傾盆大雨。

大雨忽如其來,一行人於山中避無可避,正當他們四處找尋可藏身之地時,從四面八方忽然沖出一群埋伏已久的黑衣人。

謝寧謝蓁蓁頓時大吃一驚,心中不及讚嘆這群刺客的身手不凡,竟可在他們兩個習武之人周圍埋伏如此之久而不被發現。

卻又因這幫人武功出神入化靈敏詭譎著實高強,很快本浩蕩的一行人竟只剩寥寥無幾,謝寧和謝蓁蓁沒有辦法只能一直圍護在謝遼所坐馬車周邊,卻也是早已被這群黑衣人從四周團團包圍。

這群刺客出現不過一炷香時間,便已將原本一行人只留他們三人,謝寧和謝蓁蓁二人武器在手卻心跳不已,他們根本不能分清來者為何人指示,只能背對著中間車輿警惕地劃著步子以防忽然有人進攻。

他們斟酌之下,若只是他們二人或許還有拼死一搏的而突圍而出的機會,但此時因還要顧及車中謝遼,他們並沒有能夠再帶一人離開突重圍的本領,當下唯一之計便只剩防守而待破綻。

縱使這群刺客仍忌憚著謝寧二人武藝不差,卻始終占著敵寡我眾的優勢,此時他們更是越來越往中間靠近。

直到他們其中一人忽然對謝寧觸不及防地發起進攻,謝寧與謝蓁蓁二人頓時絕地縱身躍起防卻加攻。

一聲刀槍相迎刺耳尖聲後,叢林之間頓時刀光劍影,兵器相擊的鏗鏘聲夾雜著樹葉掉落的沙沙聲將山中原本寂靜打破。

謝寧和謝蓁蓁二人身上早已掛彩,臉上也有從敵人身上傷口濺出的鮮血。

就在二人快將當中一半刺客打倒卻越發覺得力不從心時,謝寧背後忽然傳來謝蓁蓁一聲驚呼:“父親小心!”

謝寧心中如巨石掉落山坳頓時一驚,猛然轉身回頭,一刺客趁他分神之際一刀就要從謝寧背後刺去,謝寧聞得動靜往側一躲,刺客的刀卻也已從背後刺入他肩下位置。

謝寧忍痛回頭揮刀在該刺客脖間劈下,刺客瞬間斃命,謝寧咬著牙反手將背後尖刀抽出時,林間忽然傳來謝蓁蓁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父親!”

等謝寧回過神來,只能見到車輿布幕上一灘殷紅鮮血。

謝寧頓時頭腦如炸,連帶著身上錐心疼痛,猛地向前一撲跪在泥地上,只靠紅幬戳在地上給他借力。

就在此時,又有兩個刺客見他已無還手之力,便立刻沖上前,還不待謝蓁蓁一聲“知行小心”說出口,不知從何處忽然飛出兩把小刀準確無誤地徑直刺向那兩個刺客致命處。

不等謝寧反應過來,暗處又連連飛出幾把小刀,各自精準無誤地飛向剩下刺客身上。

果然是一山還有一山高,如此小刀致命後竟可人死而不發一聲。

待所有刺客都倒下後,謝寧根本顧不上身上劇痛,以刀作杖支撐著連走帶爬來到車邊,卻始終渾身顫抖著不敢上前一步。

謝蓁蓁臉上的血跡早已被淚水糊花,她走近才看見謝寧後背鮮血橫流,她不知所措地想要伸手去觸碰謝寧,最後卻只手碰到謝寧肩上便又沈重垂下。

她忽然撲通跪在地上,閉著眼不停地啜泣,最後才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謝寧顫抖撐在紅幬上的手驟然失去力氣,頓時也跟著雙膝跪下,臉上手上身上盡是傷痕累累血跡斑斑,他雙眼無神地盯著身前平躺著的刺客屍體,最終紅幬也緊跟著橫摔落地上。

卻在謝寧正想合起雙眼剎那,卻忽然看到面前刺客腰間夾帶的一塊令牌,他剛想起身走過去,卻一動便牽扯到身上傷口忍不住“嘶”一聲。

可他馬上皺著眉扯了扯謝蓁蓁衣袖,又指了指那人,說道:“姐姐,那是什麽?”

謝蓁蓁聞聲也頓時停下哭泣,她抹開臉上淚水立刻走過去,沈疑地從那人腰間搜出令牌,定眼一看卻頓時花容失色。

謝寧見其如此越發緊張:“怎麽了?”

謝蓁蓁顫抖著將令牌送給謝寧,謝寧一看也卒然震驚,二人愕然對視半晌,謝蓁蓁才強作鎮定道:“陳圳...”

作者有話說:

顯揚和郡主的故事未完待續。

本章是倒敘(以日期為準)。

下一章開始,知行智商upupup。

青樽,可愛本愛了。

(加油加油加油

(蛋糕真的好好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