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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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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謀者謀不過近鄉情怯,親人若晚◎

當日下午, 那幾個鴻武營兵士從滿新樓離去後,心中是越想越忿然不甘,便一回營後, 立刻將今天所發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與陳翹控訴。果然,陳翹聽完後頓時掀桌咆哮, 破口大罵。

三月初六,事發次日, 昨日滿新樓裏的一場鬧劇攀巖走壁地馬上傳入宮中。

從兵士到陳翹,再從陳翹至陳圳, 接著便是陳圳到朝廷內外, 坊間百姓,各種謠言層出不窮, 如天花亂墜。

點火者的本意從頭都是火燒燎原, 所謂人言可畏, 最後到了謝文昕耳中,便只會是陳圳想要他得知的版本。

謝寧為維護淋北使團而當眾羞辱鴻武營,前後更有與淋北使團來往甚密, 又之前初次出征便以薄弱兵力全勝以矯蠻著稱的淋北軍, 從前只覺年少有為, 如今再看, 卻不得不讓人懷疑當中利害因果。

若只此一則消息流入宮中, 謝文昕未必會為其龍顏震怒,卻又加上先前從溫劍口中得知, 淋北使者莫羨僧夜訪沅陵侯府會淮南世子一事,不知為何, 任何關於謝寧的事但凡與王桓有所牽扯, 謝文昕都覺心中無比壓抑, 如此謝文昕當下更是勃然大怒,一人坐於殿中,忽然揮袖便將桌上紙墨筆硯瘋狂橫掃落地。

璞綿此時正好入內,見此一幕嚇了一跳,連忙撲通就地跪下,驚呼“陛下息怒還要以保重龍體為重”。

之後殿內一片沈寂,謝文昕目光死死盯向方框門外灰沈一片的天空,雙眼通紅而感刺痛他也不做理會。

一炷香時間後,他才苦笑一聲,撐著桌面疲憊不堪地站起,璞綿見狀連忙起身小跑上前,卻還未至其旁謝文昕便擺了擺手,哀傷說著“不必跟來”後,便失魂落魄地扶著墻壁離開。

當天晚膳謝文昕只用了兩口,便讓全部撤下,璞綿本焦心想相勸一二,卻見謝文昕神色疲乏,便也只好作罷,而謝文昕此時卻忽然說:“明日早朝後,替朕將丞相留下來。”

三月初八,初春時節,清晨陰霾,水汽縈繞,街上行人零星,行色匆忙。

李府門前莫羨僧一身淺青中原樣式的外衣正垂著頭來回踱步,很快府門再次從裏打開時,莫羨僧連忙上前。

本以為開門的會是家仆,卻沒想剛到門外,擡頭便見李匪樵端然站在門後,正平和地看著自己。

莫羨僧猛地腳步一頓,心跳無端加快,四周本已涼風習習,此時他更感渾身刺骨陰冷,含在袖中的雙手更是發顫發冷,心中卻是萬分慶幸自己臉上仍帶面/具而不至於形露於色。

其實此次入京以來便早已是見過李匪樵多次,卻沒次都是隱於形色人潮之中,不過都是隔著衣衫人影眺望一二。

而此時咫尺相臨,連李匪樵面上深刻的皺紋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才想到自己一別家中老父,竟已有近二十年。

一月前從江上踏瑄遙至淋江,隔著滔滔江水,再看對面江中故園,才覺二十載竟如白馬過隙,所謂近鄉情怯,便是心中縱廣涵天下,行至家門前,卻無力往前一步。

又想起當年出發遙山前,李匪樵牽著不過垂髫的李清茹將他送至江邊時,他站在小舟甲板上看著二人身影漸越變小,他還記得那時候的父親不過鬢邊幾縷青絲,而如今卻已是一頭斑白。

莫羨僧這幾天也是苦苦掙紮,對於到底要不要臨行時再來見自己父親最後一眼這事思慮許久,最後還是昨晚一夜輾轉難眠後才最終還是定下心來。心中本已重重覆覆地演練無數次與其見面時應如何表述,但此時真正二人相對,他腦中卻渾然一空。

李匪樵在屋內聞得莫羨僧前來拜訪時也只覺意外,卻又想起近來傳聞之中他與王桓之間關系,心中難免摸索猜測兩分,但當家仆問要不要將其請入屋中時,他卻擺擺手示意不必,而自己又馬上換了一身利落衣裳才出門相見。

此時李匪樵看著莫羨僧臉上神情緊張,他反而先慈祥笑笑,道:“先生清早便來問候,因近來坊間傳聞嶙峋,老朽是不便請君入內一敘,還望先生海涵,有怪莫怪。”

莫羨僧此時才回過神來,連忙雙手作揖謙卑頷首致禮後,才禮貌道:“前輩之慮晚輩定然明白,前輩不必為難。反倒是晚輩冒昧前來相訪,還望前輩不怪唐突。”

李匪樵笑笑,說道:“四海之內皆比鄰,天下儒生自成府。莫先生不必多心,只是不知莫先生清晨到訪,是所謂何事呢?”

莫羨僧才放下手,仍微微垂下眼簾,說道:“正如前輩所說,羨僧一屆儒生,而前輩君子雅號在四境內是享負盛名,皆為儒門學子,任誰亦想能一見前輩真容討得一教。晚輩此次有幸入京,自然也想前來拜會,討得教誨。”

李匪樵見其神態謙順,心中亦是對其有所好感,二人三二寒暄後,莫羨僧便說不多叨擾就要先行告退。

莫羨僧卻又在轉身離開前,又多說了一句:“京中如今能有淮南世子為梁柱,實屬京中之幸。”

他此話說完,再三示意鳴謝後便要轉身離開,但李匪樵聞言之時心中便已是一怔,眉心微微皺起,又略顯防備地質疑道:“不知先生何來此話?”

莫羨僧回頭微笑又道:“曾經只道京中淮南世子殿下文武雙全才華出眾,卻不谙世事不及朝政。不久前汶州一戰是初露鋒芒,再此次入京有見其如天子左臂右膀,行事作風竟是比旁人更有成略,眼中更是出乎常人多沈穩,如今一見,才知何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果然是年少英才,不可多得。”

莫羨僧見李匪樵臉色果然陷入沈思,他心中驟然笑笑,頷首又道:“這些不過晚輩胡言亂語,前輩見笑了。”

怎料就在莫羨僧再次要離開時,李匪樵忽然將其喚下,目光嚴肅地盯在他臉上,沈聲問道:“不知先生在江上一帶,可有聽說過一名叫李清辭的江湖人士?”

莫羨僧臉上笑意頓時僵硬,渾身上下如遭雷劈,他回頭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從未聽說,若前輩有意,在下回去後大可替您打探一二...”

“不必了...”李匪樵卻立刻打斷,回神後才又道,“還祝先生一路順利。”

三月初開,乃初春交冬之節,所謂倒春寒,便是此時二季相爭時寒冬不舍退場留戀之果。

此等時節,晨起多有白霧,至正午烈陽相驅才得下午明媚,傍晚時分巧有金燦霞光,至夜又朗朗乾坤,星輝爛漫。

沅陵侯府王桓書房內大門微掩,王桓早已將家仆一盡遣走,屋內此時只剩高企燭燈明亮,地上火爐溫熱。

屏風後王桓正懶洋洋地側躺在炕上一邊的引枕上,一手握著一塊剛成像的小木塊,一手攥著刻刀,正瞇著眼悠哉悠哉地雕刻著,時不時還將木塊送到面前吹開木屑,再左右仔細端詳,眼神中盡是流露著對自己作品的滿意和讚嘆。

隔著炕桌的另一邊坐著的那位卻是另外一副情形,謝寧正端然盤腿坐在炕上,身上只穿一淺色薄衣,同樣是一手執木塊一手執刻刀,但面上表情卻如孩童般執拗而煩躁。

此時王桓又是對著那不過剛成形態的木雕一番搖頭咂嘴自我感嘆後,謝寧卻忽然將手上東西一並丟在桌上,悶悶不樂地說:“不做了。”

王桓這時才知回頭,眼見謝寧正皺眉賭氣地凝視著那木塊,正要轉身下床,王桓卻忽然先走到他身後側身坐下。

王桓坐下後,雙手從謝寧身側兩邊圍繞上前,一手拿過木塊一手握起小刀,又將腦袋從後靠到謝寧一邊面側,溫和笑著說:“來來來,不著急,讓小叔叔來教你。”

說著又把身子往謝寧背後挪近,幾乎就是直接貼在謝寧身後。

他將木塊和小刀分別放到謝寧手中,然後自己又握住謝寧的手,剛準備動手,卻發現謝寧的手僵硬如鐵,他便又笑著輕聲說:“你看,首先你握刀的姿勢就不對了,這不是你的紅幬,刻刀是不能握得這麽緊的,要放松...”

王桓說著,又松了松自己的手讓謝寧自己調整攥刀的手勢,連帶著又靠近些許好讓自己看得清晰一些。

可他是不知道,他說話時的鼻息掃在謝寧的脖上就如羽毛輕撫,謝寧此時手上的僵硬更加並非自他不知雕刻中技巧。

不待王桓再次握緊他的手,謝寧便再次將木塊和小刀憤然丟在桌面,悶聲斥道:“不刻了,你這樣,你要我怎麽刻?”

王桓這時才察覺謝寧側臉上的滾燙,心中頓然醒悟,可他卻更加是玩意大發越覺趣味,便故意再將臉面更靠近謝寧脖頸處,故意膩聲道:“我這是怎樣...”

謝寧頓然將身子從他臂彎間抽出往前挪開,王桓卻不依不饒地粘在他背後,謝寧本想將他再次推開,王桓卻仍死皮賴臉地賴在他身後。

幾次三番下來,謝寧臉上也崩不住笑意,卻他馬上又將那一點玩笑收起,正顏厲色說道:“你什麽時候才搬回來?”

王桓此時瞇著眼,懶洋洋地說:“這段時間入春,家中事務繁忙,還是再留下幫襯姨娘吧,過了這會兒我就回去...”

“也就是你還好意思說出這話,”謝寧回頭故作嫌棄地覷了他一眼,又說,“你在家裏不給人家添麻煩便是幫忙了。”

王桓輕笑一聲,如癩皮狗般膩在謝寧身上,又道:“那我去你府上,難不成也是給你添麻煩了...”

謝寧聞言卻沒有立刻回話,王桓因在謝寧背後看不見他臉上神色,見他頓然停下便覺詫異,剛睜開眼想要探前,謝寧卻忽然轉身雙手按在他雙肩上將他推/倒躺在床上。

王桓只怔了半晌,眼見謝寧就在自己面前定定地凝視著自己,他便將身體松了松,笑著說道:“原來是心思都不在那木雕上了,怪不得...”

不待王桓把話說完,謝寧便已倔強地堵在他唇上。

作者有話說:

莫先生與李老先生說的關於淮南世子的一番話,是伏筆。

這是今日二更。

(三月快樂

(三月也要,知足常樂

(我真的在,很努力學習斷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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