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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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王爺心事公子知,昔日老友不見遲◎

次日清晨, 天未明亮,無雲無霧。

昨夜月亮還未舍得離去,卻又留下昏昏沈沈的餘光。

青樽和元生並排坐在廊下石階上, 二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園中那棵美人梅下,身上只穿素色薄衣的謝寧在飛躍縱落, 而身上披著霜色披風的王桓正坐在旁邊石桌,眼簾眼簾, 不緊不慢地搖頭吹開杯上白煙。

青樽雙手托腮,目不斜視地問元生:“殿下是昨天夜裏才回到家的, 今天這天都沒亮的就起來舞刀了, 我家公子居然還陪著,你說, 這是我家公子先醒來, 吵醒了殿下, 還是你家殿下先醒來,吵醒了我家公子?”

元生卻堅定地搖了搖頭,轉頭看向青樽, 認認真真地說:“定是我家殿下先醒來的。在二公子搬進來之前殿下就是日日晨起舞刀, 風雨不改, 而二公子睡眠又淺, 肯定是我家殿下先醒的。”

二人的爭辯聲音不大, 卻如蚊鳴一般傳進王桓耳裏,他挑起眼皮覷了二人一眼, 腦海中又是想起昨夜屋內雲煙成雨的情景,嘴角忍不住微微揚了揚, 輕輕搖了搖頭。

那邊還在與元生不休爭吵的青樽無意見瞥見王桓面露笑意, 便立刻理直氣壯道:“你看, 我家公子他笑了,證明我說的是對的,定是我家公子先醒來的!”

青樽話聲落下之際,謝寧手中紅幬也正好收回鞘中,他臉色紅潤,二步走到王桓身邊,從他手中搶過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清茶落於喉中流得快,茶香卻在齒間停留猶久,杯中一空後,謝寧卻驟然頓了頓,猛地垂頭,剛好迎上了王桓溫和目光。

王桓伸手將謝寧拉至他身邊坐下,捏著袖子輕輕拭去謝寧額邊的細汗。

謝寧卻緊緊盯著王桓,沈聲道:“這是江下蘇梧一帶的百溪茶,極為珍貴,每年只有隨著歲貢才能進京,而且數量稀少,就算在京中,能得此茶之人也是少之又少,我記得我府上是沒有這等名貴的茶葉的。”

王桓這時目光投向了廊下,還是元生機警,連忙拉著青樽便跑開,王桓又不慌不忙地從一旁茶壺中舀起一勺倒進謝寧杯中,笑著緩緩道:“你竟然還記得。”

“自然是記得的,”謝寧滿臉疑惑地看著王桓,拿起小瓷杯送到唇邊,知道這非普通清茶後,他也知道要慢品細嘗而不至浪費,小抿一口,才繼續道,“小時候有一年,你我在皇太後宮中,你騙我說此茶江下進貢,甜如甘蜜,喝下才知苦澀如膽,這味道怎能忘記。”

“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怎麽?你便是都記著小時候我欺負你的事情,現在長大了就來盡數歸還嗎?”王桓笑著搖搖頭,煞有介事地睨向謝寧,狡黠的目光停留在謝寧臉上,謝寧半晌後才知其所謂何事,不由立刻臉紅。

王桓見其羞而成怒的模樣,心中更是覺得有趣,卻知謝寧並非玩笑之人,所以只在心中樂了片刻,立刻又道:“我自然是沒有這個本事能夠得到這麽珍貴的茶,說來這還不是托了你的福氣才有機會再品嘗一二嘛?”

謝寧不解,揚了揚眉看向王桓,等他繼續往下說。

王桓接著又道:“朝廷之中這些年裏,多少新貴都是靠著許卓為而平步青雲,如今許卓為一倒,勉強留著性命官職之餘,更加是急於尋找下一個靠山,而你初初入仕便深得陛下重用,這些無頭蒼蠅般的新臣眼見你初露鋒芒,自然便想得你尋作新的依靠...”

王桓話語未完,謝寧卻黑沈著臉厲聲打斷道:“可你是知道我並不想與任何人為伍,你又怎麽能替我收下他們的禮物?”

“你先聽我說完,”王桓將掌心輕輕覆在謝寧手背上,淡然道,“我自然知你心意,只是當日你大敗淋北軍的消息傳入京中之後,誰不想爭得頭籌送禮上門,你不在京,我是不敢替你接受任何,所以只吩咐了青樽他們好意轉告送禮者,因主尚未歸來,恭賀之意不敢私收。這些人也是無奈,但卻想到了將這些人情轉於老王爺身上,老王爺既已年邁,又不想推脫人情,無奈之下也只好盡數而收。”

謝寧這時卻忽然冷笑一聲,道:“這些人還真是朝廷的蛀米大蟲,平日對朝政沒有絲毫建樹,卻在這些所謂人情世故上面絞盡腦汁。”

王桓這時卻笑了笑,又道:“那如今朝廷如今能有殿下您,豈非萬幸?”

謝寧狠狠地瞪了王桓一眼,低聲斥道:“現在也就你還有心思來說玩笑話!”

這時元生和青樽剛好端著早膳過來,見到謝寧慍怒不由都怔了怔,王桓擺了擺手讓他們先行離去,才接著笑著又道:“不過玩笑,何苦置氣?你不在的這兩個月裏,我也有幾次去探望老王爺,老王爺告訴我你最愛這百溪茶,便故意留著讓我給你帶來。”

提及謝遼,謝寧心中的氣才漸漸而去,他又問:“父親姐姐近來可好?”

“一切都好,”王桓點點頭,“今日早朝之後,便去看看他們吧,盡管說不過二月,但如何都是擔心的。”

謝寧也點點頭,卻忽然又皺眉問道:“朝廷之上,近來可有什麽大事?”

“民生之事皆可為大事,天下之事並無鴻毫之分,”王桓邊將熱粥送到謝寧跟前,邊道,“若說今日朝上有何需要註意...”

王桓說道這裏,卻頓了頓,謝寧亦覺其異,擡頭看去,王桓才繼續道:“最近朝廷內外都在議論陛下立後之事。”

“立後?”謝寧皺眉問道。

“對,”王桓點點頭,淡聲道,“雖說陛下年紀尚小,但後宮空置也確實不妥,早前有許卓為壓制無人敢提此事,如今許卓為一去,群臣皆想著與其在這渾水中再找靠山,又想到當年丁普父承女貴的前車之鑒,還不如將自己的人送到陛下身邊,碰一碰運氣。”

謝寧聽到這裏,才忽然想起昨晚入宮時謝文昕似乎總有意思想要將他留下,只是當時謝寧心中著急,旁人他事於他而言不過累贅障礙,便沒有留神。

只是如今想來,心中不由得一陣內疚,想到謝文昕因此事想必是困擾許久,終於等到自己回京可以問得意見,自己卻搪塞對待。

王桓見謝寧此時手上拿著勺匙,勺匙上亦滿粥,卻遲遲沒有將其送入嘴中,便沈聲又道:“但是我想要說的,是在這件事上,你不應多言。”

謝寧這時才回過神來,他眉心微皺看著王桓,剛想開口問“為何”,這時元生卻忽然急急上前,分別覷了二人一眼,說道:“祁大夫到門外了...這...這要請進來嗎?”

王桓正想開口,謝寧卻搶先對著王桓冷聲道:“看來我不在的時候,你跟祁大夫倒是落得作伴了。”

王桓是哭笑不得,連忙解釋道:“你離開沒幾天,杜老先生便離開京城雲游四海去了,且不說如今京城只剩下祁緣能替我診病,就是柒月齋的事情已夠他焦頭爛額,又何來作伴一說?”

謝寧心裏雖然不快,但著眼看著時辰也不早了,便不再理會,草草用完早膳,進屋更衣後便往外走。

只是走到門後時卻剛好迎面碰上正往裏走的祁緣。

祁緣頷首行禮之際,謝寧驟然停下腳步,盯著祁緣冷冰冰地問道:“他的病,可有好轉?”

祁緣連忙回答:“二公子之前大病一場後是終於知道命猶珍貴,殿下離開的二月間二公子也難得按時進藥,如今身體是並無大礙,只是...只是二公子身體仍舊虛弱...實在不宜...”

祁緣話至此處,謝寧臉上早已開始發燙,他只留下一句“好好看著他”,便提腳而去。

祁緣看了謝寧逃逸般離開的背影,不由長嘆一聲,無奈搖了搖頭,提腳便往裏走去。

只是他卻不由想起一個多月前謝寧剛離開怡都幾日後,青樽忽然跑到柒月齋來尋自己的場景。

還記得那時杜月潛才離開京城沒幾天,與玉嫣清晨薄霧之際在水霧凝繞的河邊簡短道別的哀愁還未能盡數消散,柒月齋的內外事務更加是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那天晚上祁緣剛得空坐下,齋中小學徒剛把晚飯端出來,青樽便氣喘籲籲地沖到堂中,言語未達便拉扯著自己手臂往外而去。

去到謝寧宅上,祁緣才知原是王桓心慮逢酒,所謂酒熱而凝氣,氣結於心而攻於心,王桓本就才好幾日,如今貪杯至醉便昏倒在廊下。

祁緣無奈走到他身邊將他抱進屋裏後,還在夢中的王桓卻忽然抓住祁緣衣擺,喃喃道:“知行...你別生氣...我帶你回家...”

祁緣是好不容易才將其弄醒,一番折騰也是早已忘了自己今日竟是粒米未進,王桓醒來之後,聽到的先是祁緣腹中哀嚎,神志還未完全清醒,卻先讓青樽去將飯菜拿來。

自從萬戶節一事過後,二人便極少再見,亦非誰怨誰亦或是誰恨誰,卻不過誰也不知該用哪一個身份去面對從前舊友。

只是杜月潛離開之後,替王桓看診的擔子便又重新落在祁緣身上,但祁緣一直卻用柒月齋事務繁忙,吩咐青樽若他家公子有事再來尋他。

如今見面,王桓剛醒來,便笑著說:“如今想要見上祁大夫一面,竟是要使出苦肉計了。”

祁緣聞得此話,回頭看了他兩眼,也是忍不住搖頭輕笑。

玉嫣離開前與他說過一句話,世上知己難求,但同時更加是難求知己世上。

二人一笑泯恩仇,卻依然默契地避開各自身世的話題,祁緣免不得又是一番嗔責,勸其戒酒戒憂。

那日祁緣臨走前,王桓忽然正顏厲色得問道:“我這病,真的只剩兩年,無藥可治?”

那時祁緣早已走到門邊,王桓的話從身後傳來,他卻瞬間只覺渾身冰涼,他甚至隔了許久,才敢回頭說道:“起碼中原百年醫書記載之中,此癥,兩年,無藥可治。”

王桓聞之,臉上流過一剎那的悲傷,轉瞬卻又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祁緣那晚從謝寧府上離開後,才明白玉嫣那句話所意為何,世上知己難求,更難求得知己存活於世上。

今日再來,二月未見,祁緣方才見到謝寧之時,是明顯感到今日的謝寧早已不是半年之前那個只知與自家親姐執拗的小王爺。

世子,王爺,將軍。

祁緣更加是想起王桓這一路以來的苦心孤詣,有的人看似對旁人嚴厲,誰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的狠毒。

從府門到院中,祁緣一路是心事重重想入非非,穿過庭院,遠遠便見到王桓正坐在屋中桌後,垂頭寫著什麽。

祁緣邊往裏走,邊譏諷道:“某人昨夜是落得風流了,怎麽還知道要待見我這麽位身份低微的大夫呢?”

王桓臉上笑意盈盈,邊將筆放下,邊托腮看向祁緣,溫和說道:“怎麽?是昨夜放了祁大夫的鴿子,祁大夫這會兒是生氣了?方才祁大夫進來時應該見到我家殿下的,怎麽祁大夫凈是把氣撒我身上,就不敢對著殿下撒去?”

作者有話說:

世上知己難求,難求知己世上,其實祁大夫也是一個很難的角色唔。

(年三十就發紅包

(我最後再看一次抽獎怎麽弄,真的最後一次,再弄不好我再也不弄了

(氣哄哄.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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