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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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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王府門童也來擠兌二公子◎

次日五更, 天未亮,薄霧瞑瞑。

西城裏莫名卷起一陣晨風,吹起路面黃塵。

陳圳書房裏一片昏暗, 屋後屏風前兩側角落裏的高腳燭臺上點著兩企油燈,入堂風每每掠過, 微弱的火苗幾盡奄奄一息。

陳圳正坐在矮幾後在紙上低頭寫著什麽,陳翹坐在一側垂頭研磨, 而何聯正坐在座下左側,自他話語剛落, 屋裏便一直無人說話。

這時陳翹見陳圳杯中已空, 轉身剛提起勺子要往陳圳杯中舀茶,陳圳卻擺手, 微微側頭慈聲道:“你何大哥方才說了這麽多, 也該渴了, 先給他送去吧。”

何聯一聽,連忙坐起身子,雙手作揖頷首道:“卑職謝過義父, 可公子位高於我, 卑職不敢接乘。”

陳翹剛站起, 聽到何聯如此一說, 楞在原地, 一會兒看著他爹,一會兒看向何聯, 手上還捧著那杯竄著白煙的清茶,一時間進退不是。

陳圳卻頭也不擡地對著陳翹拂了拂手, 不慌不忙地說:“這裏既無旁人, 你便只是他的何大哥, 論才識能力,他日後還得多向你學習請教的,弟弟給兄長上茶的,有何不可?”

這時陳翹已經來到何聯身邊,禮貌地將茶雙手遞上,何聯趕緊站起亦雙手接過後,又對著陳圳謙遜地說:“卑職不敢當。”

陳圳擡起手隨意擺了擺示意何聯不必多禮,只是他始終沒有擡起頭,這時候他又不緊不慢道:“這些天裏也是辛苦你了,等這件事過了,我自會跟陛下提及一二,你等著便是了。”

何聯這時立刻又道:“這些不過分內事,實在不敢乘賞。”

陳圳手上忽然頓了頓,筆下將最後一勾的頓挫完成,提起筆坐直了身子,沈凝地盯著自己寫下的字眼,邊緩緩接著道:“行了,也該天亮了,你先下去吧。”

何聯微微皺眉,卻也不敢耽擱,又恭敬行禮後轉身就要離開,誰知陳圳這時又忽然低聲道:“等等。”

何聯不明其意,但停下腳步回頭,只見陳圳剛放下筆,一手捏著素紙頭額一手攥著末擺,往前伸出一點,瞇著眼仔細端詳著上面蒼勁有力的墨字,邊緩緩道:“你就不想問問,簡中正與我之間到底有何關聯嗎?”

何聯沈聲道:“如果義父覺得我有必要知道,自然會告知,若與我無關之事,不必多問。”

陳圳驀地笑笑,從紙後瞄了何聯一眼,又說:“你就如此信任我?”

何聯又道:“何聯是義父從街頭撿來一手養育到大,若非義父心慈,我早就餓死街頭了,不過承恩報澤。”

陳圳也無多話,直到何聯離開之後,他卻波瀾不驚地對陳翹斂聲說:“等你他日坐到那位子的時候,何聯此人,切記毋留太近,但亦不可放由過遠。”

三月風和,怡都這一潭深淵在萬裏寧陽下也算得風平浪靜,只是這深不見底之下,誰都不知道到底卷過多少次詭譎驚波。

垂釣寒江笑寒暄,餌腥應足湊魚緣。行人疑問空為何,醉翁之意非南山。

這些日子裏王桓幾乎都是留在家中,謝寧日日前往軍營,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得早,便先往王桓宅中一會,可每次都被王桓的輕佻無道氣得要拂袖離開。

謝寧自非心小之人,可每次被王桓氣走後的次日,他心中的郁悶卻始終難消。在營中黑著一張冷臉,不是找這個武士便是找那個將領,非得在競技臺上打到明月當空也不肯離開。

而在臺上這些將士們也斷然不敢對他動真格,又見謝寧臉色不容,眾人更是不敢多有得罪,很快這些將士們不是甘敗下手就是遁逃離開,最後競技臺下竟是所剩無人。

謝寧這時才冷哼一聲,心煩意亂地將紅幬送回鞘中便轉身離開。

只是每次當他鐵青著臉走出軍營大門時,迎著月色,定會遠遠望見一個紅衣公子站在大街上低頭來回踱步。

而那紅衣公子聽到營門推開的聲音後都會緩緩站住回頭,模糊中見到謝寧只身站住在門前盯著自己,他只低頭笑笑,便雲淡風輕地往謝寧方向走去。

三月漸末,天氣也逐漸溫暖。

三月廿七,乃這一年的春旗祭慶典正日。

春旗祭,是柔化人一年裏最盛大的節日。

柔化年歷設定與中原不同,他們並不像中原那樣所有的時氣節令都有明確的記載,他們一年裏所有的節日,皆由他們的大祭師在一年前寫入卷冊,然後公知天下,柔化的百姓便會按照這些日期來進行農耕慶祝。

柔化人信奉萬源神,堅信世間萬事萬物因緣際會皆由萬源神所創所設。而他們的大祭師,則是萬源神遣派世間昭示神詞,以致大祭師之位份在柔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春旗祭,乃柔化一年初始的象征。

年年春旗祭上,大祭師會在柔化聖地長沙摩地中設壇以祭天地。大祭師則會在這一天裏連結天地與萬源神對話,然後在卷冊上大筆一揮,寫下即將到來的一年裏每一個重要節日,有如春旗祭。

當年天下大亂,柔化伺機意圖造反入侵中原,卻被文帝帶領的鐵馬軍將打得落花流水節節敗退。

退回西北後的柔化人為保自己一方領地,左右掂量斟酌,無奈之下最後還是選擇了對宣朝稱臣,承諾年年歲貢應求。

而且為表誠意,還把當時年僅十歲的世子以人質身份留在了怡都。

宣文帝仁政,加之歷經十年鐵馬濺黃沙的崢嶸歲月,他早亦無心戀戰,見柔化誠意臣服,又想柔化乃中原鏈接北域通商的重要關卡,而且柔化本族的手藝確實精湛,特別是在火技方面的工藝,更是中原各地望塵莫及。

各方斟酌,文帝深谙見好就收才為仁君之道,之後甚至還越發鼓勵柔化與中原之間的經商來往交流。

一來一往,不少飽經西北風塵的柔化人也漸漸開始留念怡都的繁華安定,每次在怡都一留就是數月,所以也慢慢地將他們的文化傳統帶到了怡都,而這春旗祭的盛典,便是其中之一。

王桓謝寧年少之時,王桓最喜中原傳統的花朝節,而謝寧卻更偏愛來自柔化異域的春旗祭。

春旗祭正日的前幾天開始,柔化人便會在在岷江河畔擺起小攤子來展示他們柔化的工藝,到了正日晚上,更會在碼頭旁的空地設臺慶祝。

而那時候每到春旗祭傍晚,王程便會帶著王桓一起來到淮南王府。

王程在府前廊下等待綺絨郡主時總是緊張得原地來回踱步,王桓每次見他如此模樣,都忍不住一番嬉笑打趣,直到王程不耐心虛,佯作生氣將他打發走,王桓才從側墻縱身躍進院子裏。

而這時的謝寧早就在房前屋檐下翹首以盼許久,只見到那紅光剛漫墻頭,他便立刻歡天喜地地沖過去。

王桓每次從墻上一躍而下後,還沒站穩就馬上牽起謝寧的小手就往外跑,對謝蓁蓁在他們後面的大喊大叫置若罔聞。

如今數年過去,王桓孤身一人站在胡八街淮南王府門下一旁,臉上帶著那張緊繃得難受的人/皮/面/具,微微擡頭望向府門前那兩只威武的石貔貅。

廊下青磚仍是一塵不染,只是曾經站在這青磚上靜候佳人的風華才子,早已只剩黃塵。

傍晚時分,金霞斜掛,餘輝照地。

府門前兩個小門童各站一邊,二人正擠眉弄眼地與對方玩鬧著來打發時間。

其中一個一見王桓低著頭慢悠悠地剛踏上門前石階,便立刻將木門往裏推開。

不久之前王桓在他們府上引出了這麽一遭鬧劇,盡管郡主憎惡王桓的事是滿府皆知,但又見自家老爺卻對王桓態度如面同輩,便也不敢對王桓多有怠慢。又見王桓也沒有什麽架子,倒也沒對他多少敬畏。

王桓走到門前對著二人各自笑了笑點點頭,剛提腳跨過門檻,卻驀地停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其中一個小門童,溫聲問道:“你們家小王爺可回來了?”

小門童搖搖頭,說:“小王爺今日回軍營了,”說到這裏,小門童忽然煞有介事地瞅了王桓一眼,吐了吐舌頭又道:“要是公子您昨兒個沒把咱小王爺惹了,小王爺這會兒想著也該從營裏出來呢。”

王桓雖不惱,卻也被小門童的話怔了怔,隨後他卻輕笑著搖搖頭,便往裏瀟灑走進。

誰知這剛走過前院還沒到第一道環廊時,就看到一個模糊的藍色身影從環廊一側快步走來。

王桓便也停下了腳步往旁讓開主路,很快謝蓁蓁便已經來到他面前。

謝蓁蓁穿戴整齊,一身水藍色的絲錦裙裝更襯出她光彩照人,項上正帶著一只做工精細的銀項圈,圈上掛著一顆小鏤空雕花珠子。

只是這項圈設計斷然精巧絕倫,但絕非出自中原人之手。

謝蓁蓁停在王桓跟前,鄙厭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冷聲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王府內二公子重得赤子劍。

(日常敬佩,日常鞭策,日常吃飯,日常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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