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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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花朝節二公子被人嫌醜◎

王桓所住的宅子位於當年沅陵侯府之後,只是沅陵侯府正門面對胡八街,占地且大,而王桓現居宅子門開對外乃冷巷一條,平日裏也極少人過往,也便除非是從高往下而望,不然無論是從胡八街,還是從巷子裏,都很難看出這兩宅子竟是緊緊相連。

今夜月光挑剔,胡八街明而亮,深巷裏卻深且黑。

謝寧牽著王桓的手小心翼翼地帶他往外而行,若見地上有水灘石頭,則先用腳碰一碰王桓腳尖示意。

也便走了半天二人才走到巷口,王桓是哭笑不得,他把手從謝寧手中輕輕掙脫開,道:“小王爺,這到了外頭,您還是別牽著我了。”

謝寧皺眉頓了頓,擔心看向王桓,問:“看得清路?”

王桓輕輕拍了拍謝寧手背,淺笑道:“小王爺不必擔心,能看清的。”

謝寧若有所思點點頭,剛轉身往外走,靈臺卻忽然閃過一道精光,他驀地停下腳步,盯著王桓微慍而問:“你是不是又服食骨翠散了?”

王桓先是怔了怔,片刻後又欲蓋彌彰地扯了扯謝寧的裘衣,淺笑道:“難得花朝,半點而已。”

謝寧憤然甩開王桓的手,正要說話,王桓卻信步就往外走去,邊走邊伸手指向遠處不知道什麽東西,一本正經地低聲嚷嚷道:“誒小王爺,你看那是什麽?”

謝寧只站在原地,心中本是一腔怒火,正要沖上前將他拽回來,可目光之處,那人單薄的背影在月光下,在人潮浪湧中穿行,竟如一葉扁舟孤獨冷清浮沈在萬丈大海。

謝寧心中的憤怒隨即變成心疼,他很想立刻便沖上去將王桓帶回來,可是他只想將他帶回來,藏在屋裏一輩子,誰都搶不走,皇天也不行。

因為祁緣管得緊,玉嫣也曾提過近來怡都內柔化人雖越來越多,可是真正做買賣的卻越來越少,導致這骨翠散也千金難求。也不知道托了多少關系才求得的一點,王桓是故意留到今晚。

許久未曾有過這般清晰眼神,王桓卻沒有一點興奮。他站在人群中,正想回頭找謝寧,卻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王桓驀然低頭,只見一個小女孩正擡頭看著自己,約摸六七歲,小臉圓圓,一雙眼睛水汪汪,身上裹著粗布棉襖,棉襖上還有好幾個被柴火燒穿的破洞,她一只手挎著一個竹籃子,另一只小手抓著王桓的袖口,不停地搖晃著。

女孩見王桓看向她,便奶聲奶氣地說:“公子買花糕,吃過百花糕,相思無處逃。”

王桓一聽,頓覺有趣,拉著小女孩的手將她牽到人群之外一棵柳樹下,蹲下身來與她平視,笑著說:“小姑娘,你怎麽知道我相思了?”

“你眼裏有光,”小女孩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說,“嫂嫂說過,喜歡一個人,眼裏就會有光。”

王桓看著小女孩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她的小籃子,問:“這是什麽?”

小女孩迅速從籃中取出一個用幹竹葉包在外面再用馬蓮草紮起的包狀物遞到王桓面前,說:“這是百花糕,我嫂嫂自己做的,吃了百花糕,叔叔你的心上人就會到你身邊了!”

王桓差點趔趄摔到地上,好不容易穩住身子,他哭笑不得地問道:“你剛剛管我叫什麽?”

“叔叔,”小女孩天真無邪地看著王桓認真地說著,卻忽然又擡頭,對著王桓身後興奮地說到,“哥哥,你也要買百花糕嗎?”

王桓這正要起身,轉頭之際卻看到身後一尾深棕貂裘,他嘴角輕提,伸手捏了捏小女孩的臉,說:“你可是天上花神下凡嗎?我都還沒吃上你的百花糕,我的心上人就到我身邊了。”

女孩一臉茫然地看了看王桓,又覷了覷他身後不茍言笑的謝寧,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謝寧沈聲問:“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賣花糕?”

小女孩努努嘴,似乎謝寧這麽一句話剛好觸到了她心裏的難過,她低頭小聲說:“嫂嫂身體不好,花朝節做了點百花糕給我吃,可是我想著自己一個人也吃不完,不如偷偷拿出來賣點錢,給嫂嫂買藥...”

王桓聽後微微皺眉,問:“你兄長呢?”

誰知女孩一聽,越發將臉埋下,雙手死死地抓著竹籃子的把手,眼淚不住往下掉,王桓回頭與謝寧對視一眼,謝寧也皺著眉。

女孩吸了吸鼻子,才哽咽著說:“嫂嫂說兄長不會回來了。”

謝寧單眉上挑,冷聲問:“此話何解?”

女孩用手背揉了揉鼻子,說:“一年前兄長跟一群哥哥出去舉牌子,要救回他們的老師,結果都被人抓了。大家說他們都被扔到亂葬崗了,我跟嫂嫂說那我們去亂葬崗把兄長帶回來,可是嫂嫂就一直哭,說兄長不會回來了…”

女孩話音未落,王桓差點往後頓地跌倒在地上,幸虧謝寧眼疾手快將他扶起,王桓只覺一口淤血堵在心頭不上不下,面/具之下臉色驟然鐵青,他忍不住猛地重咳兩聲,謝寧心裏也一驚,連忙輕輕拍打在王桓後背。

小女孩這才回神,又吸了吸鼻子,擡頭看向他們二人,關切地問:“叔叔怎麽了?”

王桓好不容易停下咳嗽,攙扶在謝寧前臂,艱難擠出一個笑臉,聲音沙啞道:“因為你叫我叔叔,我覺得委屈。”

小女孩卻更委屈,她扁著嘴說道:“可...可...隔壁小珍告訴我,長得好看的才叫哥哥,就像你身後的,他就是哥哥...”

王桓真想一手摘了自己的面具讓女孩好好叫自己一聲哥哥。無奈,他又說:“那如果叔叔幫你把全部百花糕買下,那我還是叔叔嗎?”

女孩更委屈了,她幾乎又要哭出來,她說:“可你就算把我的百花糕買完了,你的樣子也不會變呀...”

王桓還想說什麽,謝寧已經從懷中取出兩吊錢放到小女孩手上,沈聲說:“趕緊回家吧。”

小女孩歡天喜地地接過兩吊錢,將整個竹籃子塞到王桓懷中,可轉瞬又眨了眨眼,擡頭看著謝寧訕訕地說:“可這是不是給多了...”

王桓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溫和笑說:“好看哥哥給你的,你就拿著吧,回家給你嫂嫂買點好吃的。”

小女孩再三道謝後,便迫不及待地往家沖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海中。

王桓手上提著那個竹籃子,凝視著小女孩離開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驀地自嘲笑笑,說:“看來她兄長,曾經也是位很努力的學生啊...”

謝寧頓地走到王桓跟前,沈沈地凝視著王桓雙眼,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兩眉蹙在一起,硬是就這樣看著王桓半晌。

終是王桓忍不住,地笑笑,說:“怎麽,如今是連小王爺也嫌棄在下這副面容,想來喚我一聲叔叔嗎?如此說來,也是許久未曾聽過小王爺喚在下一聲小叔叔,竟起懷念了...”

謝寧良久沒能反應過來,回過神來後惱羞成怒地瞪了王桓一眼,沈聲罵道:“不要臉。”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有人高聲呼喊道:“花朝辭詩對杯酒!各位才子佳人,都過來瞧一眼看一眼!只要對上一句好詩,可換北笙酒一杯!”

王桓一聽北笙酒三字,眼裏忽冒金光,一手拉著謝寧,不待他反應過來便已經擠進人群之中,往喊聲處游去。

春熙樓的鎮店之寶有兩件,一是怡都第一才女雅妓玉嫣姑娘,二便是這遠近聞名的北笙酒。

初春百花首開,浸泡山上融化流下雪水裏九九八十一天後發酵煉制而成北笙一杯。北笙入口清涼,甜而不膩,後勁緩緩,沁人心脾。

傳說中天上的花神娘娘也曾為得一口北笙酒而落入凡間,用制作百花糕的秘方,換來一小杯北笙甜酒。

春熙樓在門前搭了一個半人高的臺子,四個角落個支起一根木棍,每兩木棍中間各水平牽著一條麻繩,繩上掛滿了紅色的紙條,紙條上都用金色的顏料寫著一句詩。

王桓和謝寧來到這臺下時,臺子周圍已經人滿為患,有人伸長脖子看著紙條上的字,也有人左顧右盼地瞧著臺上身姿曼妙,閉月羞花,正來回漫步的歌妓。

有人忽然吵臺上喊道:“誒!怎麽不見玉嫣姑娘呢?”

臺上方才高聲呼喊的青年臉色忽然一沈,很快又笑著說:“咱們玉嫣姑娘今兒身體抱恙吶,這位哥兒可得體諒體諒唄!”

王桓心中驀地一顫,眉心微皺,很快卻又裝作什麽都聽不見般,伸手就摘下一張紅紙條。

紅紙條上面寫著:朝花不謝春光俏。

王桓瞇著眼看著,不禁微微一笑,正想開口作答,身邊一個書生做派的富貴公子忽然從王桓手中搶過紙條,沖到臺上,得意洋洋地對著臺上那青年道:“這個要是我對不好,那我便妄讀百卷詩書了。”

王桓雙手環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公子。

只見那公子清了清嗓子後,說:“明月不應秋霜寒。”

臺下眾人皆你一言我一語地點頭稱讚,那公子見狀,腰板更是又挺直了不少,他揚起下巴沾沾自喜地傲視群眾,只王桓搖搖頭,輕笑不語。

而這時從春熙樓裏走出一個小男孩,小男孩跑到那公子面前,微微頷首,謙遜又不卑不亢道:“廿兒替玉嫣姑娘傳話,公子所作之詞對應工整,有情有景,如應佳節,實屬佳句,只是該句欠缺風韻,少了意境情懷。北笙乃隨緣主,只怕北笙無這福分落公子喉了。”

臺下一片嘩然,眾人皆掩面交頭接耳。

臺上那公子臉上瞬間發白,想來也是個借著自己肚子裏有那麽點兒墨便終日恃才放曠的世家子弟,身旁的人對他阿諛奉承都來不及,誰還會說他的詩不好,如今這站在臺上本想出一番風頭的,卻被狠狠扇了一面耳光。

只見他臉色一塊青一塊白,不用言明也知是已經惱羞成怒,正想發作,轉瞬卻又竭盡全力將怒火按捺下。

自然也是明白人,一來那小男孩不過是個孩子,總歸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孩子下手,二來春熙樓的名聲在上,身後不知多少侯門世家撐腰,自己也惹不起這麻煩。思前想後,最後還是黑著一張臉匆匆逃離現場。

王桓見此情此景,心中不禁略起惆悵。

當年的自己何曾不也是這般自傲,年年花朝對詩這環節,自己一身紅衣,在這高臺之上,一手執壺,一手持紙,酒入喉中,佳句猶出,無人敢上臺挑戰。玉嫣則笑意盈盈站在自己身後為自己添酒,臺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想到這般,他不禁垂頭苦笑,而這時臺上的青年又高聲喊道:“還有沒有哪位公子才人,願意來分享佳句的?”

王桓低著頭,沈聲道:“銹染泯淮與年囂。”

作者有話說:

本文過去現在將來的詩詞句子都是我賣弄。

文筆才華有限,在努力進步。

謝海涵。

謝不棄。

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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