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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番外)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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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番外)徐因

我現在叫徐因。

“徐”是徐雀兒的徐,“因”是來自吳道長在我拜師時的一句贈詩:斷去人間煙火氣,萬事知因果。

定州首富方咎的女兒方煙就此煙消雲散,湮滅於世。從此以後,我只是霧州飲虛山玄妙觀的第十二代弟子,吳子昂道長的第三位徒弟,徐因。

這一切都要從三年前,我撇下小道士獨自渡明珠河去往開州後說起。

開州並不限制女人在外拋頭露面做生意,我想要自力更生,就得尋一份活計。我把自己所有的長處細細捋了一遍,終於憑借對各式珠寶首飾的熟悉和獨到眼光,被一家當鋪老板聘為夥計。

除了偶爾在鋪子裏給新到的典貨掌掌眼,大多數時候,我其實是在侯門深閨之中給各位夫人、姨娘推銷一些死當不贖的好貨,以高價賣出去。

常常是我在白天上門拜訪,回去時日頭已逼近西山。這期間,既要教她們鑒別寶石的產地、種水、成色和開臉等,也要聊一聊時下流行的新樣式,不同流派工匠所擅長的奇淫技巧。她們永遠不缺繼續聊下去的話題。

因此我深得女客們的青睞與信賴。當鋪的老板誇獎我,“方小姐,確實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這讓我想起小道士,他似乎也說我是“會討價還價,交易不虧的方老板”。當時我總以為他在打趣我,只是為了哄我開心。

當我獨自在開州生活,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燈花偶然“呲呲”一下炸開。我從書本中擡起頭,忽然想到,哦,他可能說的是真心話。

我也會想起父親方咎,他起家的第一桶金便是從當鋪賒來的。他在定州擁有的產業裏,數量最多賺錢最多的就屬當鋪和金銀鋪。雖然我們斷絕父女關系,但我如今能在開州尋到一份當鋪的活計,似乎冥冥之中仍得益於他給予的血緣傳承。

可惜,我沒能打聽到他的近況和更多消息。傳聞定州的首富不知所蹤,有人說他自殺了,也有人說他斷卻俗緣當和尚去了。我聽到第二種說法時忍不住笑出來,如果他要出家,也不可能當和尚,怎麽也應該接著當道士去才對。

比較確切且能夠得到證實消息是,方家名下的所有商鋪不是關了門便是換了老板,方府大宅一夜之間遣散所有仆從。沒有人知道方咎在哪裏,但是方府同樣沒有再傳出水鬼害人的奇聞。

我在當鋪幹了半年,攢了幾個銀子,慢慢在開州站穩腳跟。除夕那天,我主動攬過守夜看鋪的活兒,讓其他夥計早早回家,與家人團聚。

豎日是新年第一天,老板來店裏看了看,道了一聲新年好之後,硬是給我塞了一個紅包。

“你,你這是幹嘛!哪有今天還上工,開門迎客做生意的。老話說,大年初一勞苦,整年都會勞苦。”

他搶下我剛擡起來的門板,非要我出去走走,給家裏人拜年。我苦笑說,我不是本地人,在開州一個親戚都照不出來。老板又說,總有一兩個認識的親友吧,別孤孤單單呆在鋪子裏,新年就該熱熱鬧鬧吃團圓飯。

我只好走出鋪子,街上果然沒有一家店開門,一時買不到糕點水果,只能兜上幾個銀子在懷裏。手裏小心翼翼捏住一張被揉皺的草紙,上面只有一個地址,是徐記酒坊。

徐記酒坊在開州算是小有名氣,我也很早就知道酒坊的老板是徐巧娘,可是我一直不敢去見她們。像老板說的,今天是團圓的日子。可是雀兒再也不能和她們一起團圓了。

等我磨磨蹭蹭走到酒坊門外,雪已經下得有些大,門口石頭路一片潔白,也不知道是今天關門早,還是大年初一不曾開張。這好像是在我預料之中,我沒有太多遺憾,甚至有一絲絲輕松。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實話,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家家戶戶飄出炊煙、飯菜香和嘈雜的說話聲。我就算回鋪子裏或自己的住所,還是冷冷清清一個人。

咯吱咯吱。有人踏雪走來,“方姑娘……方姑娘,是你嗎?”

我一擡頭,從鬥篷上抖落許多雪花。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徐巧娘已經拉住我一起走,“有個鄰居路過酒坊看見你在這裏等了好久,特意到我家提了一嘴。我本想,門口貼公告說今日不開門,客人等久了自己會走。幸好,我趕來看了一眼。天真冷啊,方姑娘,你等了多久?今晚就在我們家吃飯,也別回去了。”

初一之後,我便常常來看望徐巧娘和徐阿婆。阿婆腿腳不好,我就自學針灸,定期給阿婆紮上兩針。周圍街坊時常好奇我是不是巧娘的女兒,而我笑笑,不承認不否認,就怕越聊越多,惹巧娘兩人想起傷心事。

後來,阿婆的記憶變得很差,對著我“雀兒,雀兒”地喊,總是改不過來。那年中秋恰逢巧娘生辰,我給巧娘送了一只白玉鐲子,磕頭道:“娘,孩兒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巧娘楞了許久,忽然淚下,哽咽地說:“好孩子,起來吃飯了。”

我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轉了方向,朝向徐阿婆繼續磕頭:“奶奶,祝您身體安康,歲歲平安。”阿婆咧起嘴,樂呵呵地笑,孩子似地拍手,“雀兒真乖喲,奶奶給雀兒做香辣毛豆腐,好不好?”

自那以後,我搬進了巧娘家中,正式成為徐家女兒。當天夜裏,我輾轉難眠,想起父親還有賈辛。如今我同樣為自己換了新身份,和他們有何區別?他們真的十惡不赦嗎?

又一年除夕,我已十八歲,年紀算不得小了。有好心的客人上門說媒,巧娘知道我無意於此,早早婉言回拒。三人圍坐吃餃子時,巧娘問我:“煙兒,你心裏是不是有一個人,一直念著想著?”

我趕緊咽下口中的餃子,想了想,點點頭,也問道:“嗯,是有這麽一個人,我總是夢見他,也想他。可是,我不確定對他是因為感激還是別的……”

巧娘摸摸我的頭,告訴我,她聽一位老街坊說飲虛山有座道觀求姻緣十分靈驗,不如新年跟她們一起上山湊熱鬧。

飲虛山,道觀?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好”。

到了玄妙觀,我裝作十分羞怯且第一次來這兒的小姑娘,緊緊跟在巧娘她們身後。然而等上香跪拜祈福都做完後,我始終沒看到小道士。就在我依依不舍準備離開時,老道長用浮塵趁我不註意敲了一下我腦袋。

“吳道長,你!”

吳道長一揮浮塵,指向桃樹,說道:“不是說好回來吃甜桃子的,怎麽一個一個都食言了?”

我“啊”了一聲,問道:“小道士沒回來嗎?”

吳道長笑了笑,帶我走回內室,拿出一個木盒,示意由我打開。

木盒之中,是一顆瑩潤光滑的夜明珠。是我的夜明珠,是我那天跌落在明珠河的夜明珠。

我看向吳道長,拿木盒的雙手難以遏制地顫抖。

“方煙姑娘,我徒兒他曾經回來過,但又離開了,只留下這顆珠子。”

“那換魂咒……”

吳道長搖頭,“他帶走了。”

我顫聲發問,“怎麽辦?他不會用換魂咒做出什麽事吧?”

他伸出手掌,五指張開,淡淡道:“只有一個字,等。”

下山後,我即刻向當鋪老板請辭,又花了數日向巧娘詳述內情,得到她支持後便重新上山,拜吳子昂道長為師,成為玄妙觀第十二代弟子,潛心研習符箓道術。每隔半月則回開州看望巧娘。

師父為我賜法名,徐因。

徐是徐雀兒的徐,“因”是師父給我的贈詩:斷去人間煙火氣,萬事知因果。

我在山上學了一年,師父說我悟性高,對付僵屍與怨鬼的符箓咒法業已學成,但師父不讓我下山,要我等。

其實我知道,我們都在等,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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