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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僵屍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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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僵屍新娘

教坊司離桃林並不遠。

我被小道士的話一激,心裏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便徑直朝桃林東邊走。是啊,沒了這個臭道士,難不成我一個人就走不出這桃花塢了嗎?夜裏,我拖著傷腿,花半個多時辰,終於穿出桃林。可再往前,卻被一條小河斷了去路。

夜裏看不明晰,只覺得小河不算寬,可水流卻湍急。還沒走近,一陣嘩啦啦的水流擊石之聲,源源不竭。我撿起腳下的樹枝伸入水中試探,看樣子深度略高於我的胸口。這還只是河邊,河中央恐怕更深。我再看前後,發現不遠處有一座吊橋。等我欣喜地跑過去一看,只能傻眼——吊橋底部的木板幾乎都爛光了,四根孤零零手腕粗的麻繩也斷了兩個。

對岸近在眼前,出路也近在眼前。對岸的樹是壯碩茂盛的,對岸的野草是蔥郁可愛的,就連對岸的月色都更美,比腳下的令人厭惡的桃花塢要好得多。風起了,仿若對岸的柳樹也在朝我招手。我恍惚覺得對岸並不遙遠,河面最窄之處,只要輕輕跳出三兩步,馬上就能去往心中渴望已久的開州。

也許是夜深了,一陣刺骨的寒意剛剛觸及我的後頸,一瞬間,全身如墜冰窟。

“方小姐,生命可貴,別想不開呢。”

我一轉頭,見到紫衣女人飄飄然浮於身後,笑吟吟看著我。我見是段雲,方才猛烈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我立刻撇過頭,就當什麽也沒看見,仍對著 面前的湍急河流發呆。

反倒是段雲,毫不介意我的無禮,主動與我搭話:“方小姐知道這條河的名字嗎?”

我依舊無動於衷。

“很久之前,桃花塢只是一小塊山坳地,經過好幾代墾荒才成了現在的樣子。因為滿村滿山的桃花樹,所以才叫桃花塢。桃花塢原本沒有河,村民要走好遠的路挑水用。後來,一位白須三尺的高僧雲游到桃花塢,正遇桃花盛開,竟舍不得走,留在當地修行。他為了村民方便,自己每日扛著鋤頭,一天天一點點地鑿石挖土,花了八年,才把山上的泉水給引下來。村民為了紀念掘山造河的高僧,就管這條河叫明珠河。”

我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怎麽就成了明珠河,什麽道理?應該叫老僧河才貼切吧。”

段雲笑了:“原來你在聽呢,還以為方小姐毫不在意我說什麽呢。”

我哼哼兩聲不作答,以免又落入她的圈套。

“有人說,在河水流入桃花塢的頭日,高僧當場念了一首偈語: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而今塵盡光生,照破青山萬朵。因此才有明珠河一說。故事是以前的一位老客人告訴我的。但明珠偈語的真正主人,據我所知,未曾到過桃花塢。所以故事呢,是真是假不重要,權當是本地百姓的一種期望祝福就好。”

“要離開桃花塢,只有渡過明珠河嗎?”

“桃花塢由群山環繞,出路有兩條,一條是定州過來的北山路,一條就是東過明珠河去開州的東山路。現在是汛期,以往會有擺渡小船在明珠河接客,順水路可到霧州。若在枯水時節,水深不過膝蓋,小心一點也可蹚水過岸,有時賤賣力氣的漢子在此吆喝,只要花幾個銅板,你就能讓他們人力背送過河,衣鞋不濕。十來年過去,明珠河不知什麽時候有了一座吊橋,又不知什麽時候荒廢了。”

我皺了皺眉頭,“出入桃花塢如此不便,難怪今日會荒蕪不堪。”

“不便?不方便就對了。”段雲苦笑,“當年官府要新建教坊司,千挑萬選定在了在這裏,女人們跑不出去,權貴來尋歡作樂又能掩住風聲。”

段雲又問:“你水性如何?”

我搖頭,嘆氣:“旱鴨子一個。”

“看來你也被困在這裏了。”段雲說道,“等汛期過去還得一兩個月呢。”

我沈默不語,抓起一塊石子,奮力一扔,便聽見“咚”一聲,是石子落入湍流中。

要怎麽樣到對岸呢?似乎一點辦法也沒有。可惡的小道士,都怪他。

“方小姐,明知不可能的醋,為什麽還要去吃呢?”

我頓時好氣又好笑,挑釁般問道:“吃你這個死人的醋?異想天開!”

“我在教坊司呆了許多年,看過許多男人,也見過許多女人。有一類人,他心裏想什麽,明明旁人很好猜出來,他自己卻總以為藏得好,誰都看不出來。有時候呢,心事藏太久,久到自己也迷糊了,於是心不對口,口是心非。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狠狠瞪她一眼,意思很明顯——你再取笑我一句試試,我自有辦法收拾你。

“大小姐,你不會以為段雲是在取笑你吧?”段雲以衣袖掩面而笑,“你以為是誰讓我來照看你的?是小吳道長哦。他明明關心你,嘴上卻要說不管你。不正是我剛才說的那種人?”

“他要是有心於我,會不知道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去開州麽,他故意推三阻四,實在沒良心。”

誰知段雲呆呆看了我一會兒,才說道:“方小姐和小吳道長時常讓我想起我做鬼之前的舊日往事。你總以為我取笑你,那我也說說我和賈辛的事情,給你取笑一下,怎麽樣。”

“賈辛是一名畫師,來教坊司是為各位花魁畫像。我們見面當晚,他就一氣呵成為我畫出《舞劍圖》。對了,我在教坊司化名泠泠。等我看見畫像上的題詩,‘雲刃何泠泠,飛泉漱玉鳴’,也就了解他明面上是誇我劍舞凜冽,實際上,也是在說,他清楚知道我的身世。

方小姐,我原本和你一樣,也是家裏的受疼愛的女孩兒。祖父段至興在朝為官,因得罪小人,遭讒言誣陷,連累全族滅門抄家,家中女眷都被降為賤籍,如牲口般在集市插草為標,被隨意買賣。我那時九歲,送到桃花塢教坊司學藝,成年後接客。我並非普通賣身女人,而是戴罪之身。

第二日,他把畫送到教坊司,得到玲瓏給的銀錢,臨走前悄悄找到我說,‘明天賈辛就見不到段姑娘了,早知道,應該畫該慢一點,細一點,畫個半年才好。’

我聽後,原沒怎麽放在心上。畢竟煙花之地,誰不是逢場作戲,他打聽到我真名和身世又有什麽用呢?

直到半年後,他又回來了,帶著滿兜的銀兩,換了一身貴氣的衣裳,點名要見我。

因為教坊司只認‘權錢’二字,畫師身份遠遠夠不上資格跨過那道門檻,他不得不偽裝一番。

重聚那日,他塞給我一張紙,上有手抄詩一首: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這賈辛,真夠可以的。拿一首怨婦詩來表白自己。詩裏女子被丈夫拋棄後,又哀怨又糾結,他借過來說自己半年來渴望一見而不得的心酸苦楚。要不是我知道他的畫師身份,定然要以為他是什麽油嘴滑舌的翩翩浪公子。”

段雲讚同道:“是啊。我問他哪裏畫畫,賺來這麽大一筆錢,他卻答‘賈辛賈辛,對別人假心,對段雲姑娘一片真心’。而我不知什麽時候起,也對他生出情根。可是,光有錢不能為我贖身。除非段家冤案能夠平反,或朝廷頒布文書準許我從良,脫離賤籍。他想帶我離開教坊司,簡直是癡人說夢。

後來我想到一個法子,讓賈辛參加科舉,唯有高中博得功名,才能徹底解救我。多年攢下的珠寶首飾放在沈香匣子中,一並交給賈辛當盤纏,日夜為他祈願。他許諾一定回來娶我。我等了很久很久,一年,兩年,三年……”

“你倒蠻有膽量,還學杜麗娘贈百寶箱,就不怕他是負心郎?”

“教坊司的人都說我被騙了,賈辛根本不會來找我。可是……”

她轉頭看向身後,隱隱約約中有一雙綠光瑩瑩的眸子,我知道是僵屍賈辛在遠遠守著我們倆。

“他是不是想負我,有沒有負過我,誰都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他變成這副模樣還是認得我,將困在混沌地十三年的我帶回人間。這些日子裏,我每夜靜靜靠在賈辛身邊,兩人坐在屋頂,不說話,看著月亮星辰,看著風搖樹影,直到東方見白。我在廢墟前為他舞劍,那柄長劍在我手中揮動自如。我很喜歡,他輕輕撫摸我的臉,冰冷地,溫柔地。我與他在教坊司過了半月餘,如同平常夫妻一般,這樣他算不算是實現了當初的諾言,娶過我了呢?”

“我第一次見到,嫁給僵屍,還會開心的女人……這女人還是個冤死的不能投胎的女鬼。”我實在不解,“太離奇了。你真的快樂?你真的不會後悔嗎?小道士為僵屍超度後,他就可以投胎了,而你一個人,不,一個鬼,會永遠留在人世,永遠孤獨。”

“我不會後悔。”段雲的眼神比話語更決絕剛強,“我唯一感到後悔的事,或許是當初不應該讓他去趕考。沒有百寶箱,也許他不會遇到劫匪,不會喪命,他可能會貧困一生,但不會英年早逝。”

我楞了許久,唯有嘆氣:“恕我難以理解。”

“我為了自己虛無的夢,脫離教坊司的執念,那時的我太想有人能救我幫我,卻因此毀了另一個人,一個真心對我的人。我為此愧疚,變成孤魂野鬼都心甘,只要能讓賈辛再次投胎。”

“原來如此。”我避開段雲的眼神,淡淡說道,“你太善良了。其實……自私一點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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