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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師兄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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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師兄吳名

師兄吳名路過桃花塢只是偶然,他原本是要送一位特殊的“客人”回山上道觀。

遇見“客人”的地方離桃花塢不算遠,從桃花塢沿水路回霧州飲虛山最為方便。吳名原本是要替那地方上的某戶人家選一塊風水寶地造墓,卻發現作為村民公用墓園的後山陰氣濃重。經過一番細細推演,終於一塊巨石下面找到陰氣之源。

於是他號召村民們連夜推石挖土,在地底深處,果然刨出一具僵屍——屍體渾身紫青色,生前似是窒息而死,除雙手雙腳有勒痕外,沒有其他明顯傷口。屍首衣服均爛成灰,死了至少有十多年,肉身卻一點沒爛。

吳名對挖出不腐死屍一事並不感到意外,對普通的村民來說卻是可怕至極的兇兆。他們下跪,對著吳名道長長,道長短地千求萬求,務必要處置掉這個不祥之物。收服僵屍本是他的責任所在,從未想過推諉,於是一口應承下來。

只是這具僵屍身上的陰氣之重,前所未有,吳名師兄也是第一次見到。且普通的驅邪手段一律失靈,陰氣始終不散,甚至有屍變的征兆。一旦屍變,後果慘烈,若就地焚毀,陰氣仍有可能附著在其他地方,更為棘手。想要徹底 驅除陰氣,不至屍變發生,就要對癥下藥,可這具僵屍的真實身份……全村的人,甚至連附近的民眾都問過了,無一人認得。

吳名感嘆,或許僵屍生前不過一個可憐的過路人,慘遭謀殺。至於這人遭遇了什麽冤屈,被誰害死,死前懷有什麽執念,就無處可知了。不知因果,不知姓名生卒時辰,既沒法招魂,也沒辦法超度。這可真把吳名難倒了。

思來想去,吳名只好飛鴿傳書給師父和師弟,打算用趕屍之技將僵屍帶回飲虛山,請師父出手相助。於是,他便和僵屍一起從那小村莊啟辰,來到桃花塢……

吳名師兄一生盡職送“客人”回家,沒想到自己卻橫死他鄉。雖然我從未見過吳名,所有這一切,全都是從小道士嘴裏聽來的。

小道士長這麽大,除了師父,師兄是身邊唯一可親近交往的人。他心心念念帶我來找師兄,肯定滿懷期待,卻萬萬沒想到兩人再見,會是陰陽相隔。我想我可以理解小道士的悲慟。師兄對他來說,也許就像雀兒之於我?

此時,凸顯著一對渾濁無光眼球的師兄,正安靜地躺在由幹草與枯枝搭起的垛床中央,夕照下,他灰白僵硬的臉上偶爾折射出晶瑩的微光,那是小道士不知什麽時候落下的眼淚。

小道士走上前,伸手輕輕一拂,終為師兄闔上雙眼。接下來,他本該用火把引燃草垛,但他卻如同入定一般,右手停滯在屍首的雙頰上,久久不動,仿若不舍。

我心中一緊,現在他的眼眸中一定充盈著師兄的倒影吧,就像不久前他抱緊我時那樣嗎?明知不合時宜,我卻有個不可遏制地念頭在腦海中滋長:快告訴小道士,要他必須認清,現在我離開了雀兒,他也永遠不可能再見到師兄,從此我們兩人才是塵世間最後的同伴和依靠,可令彼此不再孤獨。

“小道士,就讓吳名師兄早得解脫吧。”

我隨小道士混了一段日子,略懂了得些道法,知道活人被邪祟之物殺戮被視為橫死,理應及早超度火化,免生異端。從師兄死狀來看,只有心臟被生生挖走,沒有其他外傷痕跡,而胸膛處縈繞祟氣不絕,兇手顯然非人。

其實在我走進義莊,經歷了短暫的無言沈默之後,小道士開口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方煙,抱歉,我……是我們恐怕要留在桃花塢,需得處理完師兄的後事。我只楞了一下,便馬上回道,我一定會始終陪著他。

昨夜,小道士將我送回桃花村,找到村裏僅有的一家客棧休息,而他在我入睡後獨自趕回義莊,為師兄徹夜守靈。今晨,我帶來客棧做好的飯食到義莊找小道士,順便幫他一起籌備超度儀式。因事出匆忙,供品只能從簡,便以清水野果代替酒水幹果糕點。待一切準備妥當,不知不覺,已到了傍晚時分。

我碰了碰小道士的胳膊,“小道士,吳空?天色……不早了。”

他渾身顫了一下,終於回過神來,拉著我後退數尺,與我並肩而立,最後一次望向師兄的安息之地。此刻,西方騰起血色霞光,如同赤色之火,順著羽片雲,蠻橫地燒滾了半邊天。

燒過來了,燒起來了。

小道士猛然揮手,燃燒的火把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準確而迅速地落入木山中。砰地一聲,焰火從柴堆中炸開,枯枝發出劈裏啪啦的叫聲,青煙冉起,升入九天。一旁的招魂幡隨風而動,一簇又一簇的紙錢漫天飛舞。

火星四濺,火浪洶湧,逐漸匯聚成火海。我看見吳名師兄的身體一點點淹沒於紅色海面,下沈,不斷地下沈。

烈烈火光映照在簡陋的祭壇上:刻有亡者姓名生卒年的牌位,太乙救苦天尊畫像,黃箓表文,凈水香燭等一應法器。

小道士低沈蒼勁的聲音與眼前熊熊燃燒的烈火相映襯:

“郊原寂寂兮,景茫茫;殘葉飄飄兮,聲慘傷。風雨霏霏兮,飄屍濕骨;鴻雁嘹亮兮,痛惱心腸。孤魂無依兮,身渺漠;新鬼怨恨兮,意仿徨。空蕩愕然兮,永無祭祀;僵屍赤體兮,裸露三光。感此召請兮,齊赴壇堂;願汝超升兮,早上天堂。”

唱誦完畢,小道士接著拈香,禮拜,步罡,掐訣一氣呵成,再拿起寫滿蠅頭小字的表文從四角依次點燃,直至焚燒成灰。

空氣中滌蕩著灼熱的火氣。自來到桃花塢後,冷寒氣息揮之不去,這還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夏季的暑熱燥氣。燥熱並不使人難受,就像冰冷的河底浮上水面,終於能透上一口氣。呼吸順暢的痛快感覺稍縱即逝,冰冷氣息再度席卷。

原來柴垛的木頭快燒完了,露出黑炭色,風一吹,白色灰燼肆意飄揚。師兄的身體徹底融入火球中央,再也分不清楚肉體與木柴。突然間,火焰上空傳來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聲,在耳邊回蕩。

我立刻看向小道士,很是無措,而他疲憊地告訴我,超度儀式結束了。

大火燃盡,小道士開始小心細致地將師兄骨灰收攏於瓷壇內。我忽然想起此前在義莊中收好的師兄遺物。想來,他生前必定與某個惡鬼邪物拼死搏鬥過,各種經書,符紙,鈴鐺,幡……還有許多我不認識,也叫不出名字的道家法器,雪花一樣那狹小房間四處散落。

我把所有法器收入布包內,一齊交於小道士。他正在檢查灰燼中是否還殘留未熄滅的火星,看了一眼我遞過來的東西,聲音嘶啞地問了一句:“就這些了嗎?”兀自又搖搖頭,淡淡說了一句“算了”。

“別算了算了。小道士,要是少了什麽東西,現在去找還來得及呀。”我發覺小道士的眼神中透出一絲不解,於是繼續說道,“等明天我們離開了桃花塢,可就……”

“誰說的?”小道士毫不留情打斷我,語氣異常強硬,“誰說我們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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