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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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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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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月皎皎,煙火紛呈。

京城疫病已入好轉之時,是以百姓盡數出游賞燈。一時萬人空巷,人間燈影憧憧,恍有銀河墜落。

彼時江扶風執著柳臣的手,漫步於長街之中,遙望著紛繁之象,心中不免覺著新奇。

去年上元柳臣因病臥於家中,她便陪其身側未湊這熱鬧。而今她憋在屋中休養許久,又是頭一次見著這個時代的盛節,自然連著前行的步子亦顯得雀躍。

“夫人慢些,前面人很多。”柳臣稍顯無奈地跟在後面,卻是擡眼見著她面上放松的笑意,唇畔也隨之勾起。

江扶風回過頭,瞧著二人交疊的袖口十指相扣,“柳郎不是牽著我的手的麽?我又不會走丟,只是看看前面那小攤賣的是什麽有趣玩意兒。”

柳臣眸底噙著的笑盛了幾分,清潤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那為夫只有三歲,夫人可要把我看好了,要是走丟了……”

江扶風駐足於一面具攤邊,那小販正繪制著斑斕的彩面,形狀各有怪異。

她漫不經心地接過柳臣的話茬,“也是。從前聽老人說,這夜裏專有吃走丟了的小孩的妖怪。也不知道這妖怪若是吃了狀元郎,會不會披上人皮來參加科考呢。”

說完她側頭見著柳臣抿嘴作可憐模樣,語調沈悶,“我以為夫人會舍不得我走丟呢。”

隨後江扶風捏著指尖拈緊的面具背於身後,刻意壓著聲線幽幽說著,“有沒有可能……我是那個吃掉狀元郎的妖怪?”

話音未落,旋即她擡手把那繪得頗有幾分兇神惡煞的異獸面具覆於面上,頃刻挪近面龐嚇著柳臣。

便見柳臣杵在原地面呈懼色,尤為配合她,“糟糕,我好像逃不掉了。”

江扶風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取下面具望著柳臣,笑靨盈盈,“明明你壓根就沒想過逃。”

柳臣漆黑的眼裏映著她嬉鬧的樣子,“也許這妖怪只是為了把小孩留在自己身邊?”

“老板,這個面具我要了。”江扶風掏出銅錢遞給了攤主,又牽著柳臣走向喧嚷的人群裏。

前處花燈點綴的彩橋之上擁滿了人影,橋下河水漣漣,盞盞河燈漂流其間,晃著徹明的焰火點著波瀾。

對岸處有一賣荷花燈的攤子圍滿了人,江扶風目光微動之時已是被柳臣察覺。

“夫人想要那個荷花燈?”柳臣問道。

江扶風扶著欄桿盯著那河畔處搖晃的燈盞,點了點頭,“聽說上元這一日放河燈,心願會被上天所見,說不定便會心想事成。”

柳臣眨著眼凝睇著她的神色,“夫人從前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江扶風托著下巴,回望著他的目光,“我信人定勝天,從不把所求寄予神靈。但偶爾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就想爭一爭氣運。”

接而她彎眉笑道:“我所求不為仕途,不為財路,亦未有什麽貪心之舉。想來上天若有閑暇,應當知我所願。”

柳臣一霎明了,她所求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他的平安。

他欲言又止間,將她厚厚的披風攏好,溫聲叮囑著,“夫人等我去買來河燈。”

江扶風正是遙看著河燈,反應過來之時手心裏的溫熱已散。目之所及之處,柳臣於紛雜錯亂的人群裏,穿過彩橋往著賣荷花燈的攤子定然走去。

“嘭嘭嘭——”

天邊燃起絢爛奪目的煙火,暈開漆黑的夜,照明全城。

聚集於此夜的人群倏忽擡頭仰望著夜空中綻開的煙花,歡呼聲如潮般湧動著,覆過一陣又一陣。

連著江扶風胸腔裏的心跳亦在這盛世繁景裏不自覺地加快著,斂目之時便見河對岸的柳臣始終望著她的方向,情之切切。

不斷升入長夜的焰火閃爍著明光,江扶風不時偷瞄著柳臣。

此番見得他神色似是尤為慌張,甚至在朝她高聲喊著什麽,但很快便被人群的歡呼聲淹沒。

而下一瞬,江扶風只覺後背被人猛地一推,旋即她整個人直直往著圍欄前的河水栽去。她忙不疊地試圖抓著什麽憑靠,卻被洶湧的人群擁擠著反是摸不著邊。

失重之感充斥著感官,江扶風落入了水裏。

水花四濺而起,依稀有著橋上之人驚呼的聲音,“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入水的一剎那,寒冰刺骨之感再度襲來,一如她此前方穿越至這個時代之時,最先感受到的感官。緊接著是窒息無力溢滿了整個喉嚨與肺部,她掙紮著,卻如何也浮不上水面。

她不會鳧水。更不用說在這冬日裹得似球般厚實的穿著,一浸著水便沈重無比。繼而她只覺著溺水的難受之感,爬滿了整個神經。

意識渙散之時,她忽的腦海裏浮現出一些她此前不曾有的畫面,猶如四周的河水接連灌入她的五官一般,這些支離破碎的記憶在此刻拼接著,愈發的清晰。

江扶風隱隱約約見著了那是在江家楊時琢故居,彼時門前站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她顫巍巍地趴在屋門處聆聽著裏面的動靜。江扶風一眼認出,那是原主幼時模樣。

門內傳來爭執的聲響,江扶風能夠便勉強辨別出其中一人是為楊時琢,那另一人是一男子,卻因記憶模糊而難以認出。

彼時楊時琢據理力爭著,“如今扶搖書齋已是末路,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楊時琢,你用這種手段來欺瞞我,可能嗎?你刻意使得扶搖書齋式微,不過是想破釜沈舟,脫離黨爭的渾水來得以保全。但你忘了,只要這京城還有你楊家才女的名頭,扶搖書齋便不可能倒臺!”

男子的嗓音聽起來比較沈穩,而其氣勢欲壓過楊時琢。

楊時琢冷笑道:“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絕不會依附於誰,也不會葬送扶搖書齋這麽多人的性命。”

“好啊,你有你的風骨,但你忘了,你現在是江家的人。哪怕你根本不在意這個江家,你的女兒江扶風……難道不是你的親生骨肉?你為了這麽多人寧可犧牲自己,但若是另一頭,是你的女兒呢?”

男子這般說著,又再厲聲逼問:“你敢拿她來賭嗎!嗯?”

楊時琢未言,接而門後又是男子的聲音,“你其實心裏比誰都知道,你的女兒才是處境最艱難的人。一個幾歲什麽都不懂的稚子,太容易被人操控了,也太容易被人摧毀了。”

“砰——”

茶盞摔碎的聲響驀地回蕩於裏屋,驚得門外偷聽的小姑娘已是跌坐在地上。

而楊時琢幾近咬著牙道出的話越過屋門,“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既然敢邀你前來,就設好了這個局。”

記憶片段於此處開始崩塌,那始才七八歲的小姑娘心中的極度害怕與悲慟鉆滿了江扶風的感官。

江扶風承受著這撲面而來的情緒之時,恍惚間瞥見,楊時琢的屋中焚燒起大火,而那風華絕代之人將一根白綾搭在了梁上,神色坦然。

楊時琢緊捏著那白綾,回頭那一瞬仿佛在看向幼時的江扶風,又仿若極目著天邊。那唇畔仍翕合著,呢喃著什麽話,由著風散入塵埃裏。

隨之火勢席卷過殘破的書稿,漫天灰煙裏,楊時琢踢開了腳下的木凳。

眼眶裏似有著什麽灼痛之感裂目,心口亦如那火烤炙著。江扶風明知這是無可改變的過去,卻猶如親身所見一般歷經著原主的一切,翻湧的絕望撕破著情緒口宣出,漸漸化為一灘死水。

“為什麽?原主這段記憶為什麽之前我沒有?”江扶風強忍著這般哀絕之情沖擊著她的心口。

【宿主,你可知創傷後應激障礙?人會因為受刺激,心理上進行自我保護。楊時琢的死,是原主心裏最為沈重且不願回憶之事,所以造成了對這段記憶的遺忘。如今你能夠想起,只是恰巧身體經歷原主死去的那一瞬,歪打正著回憶起了。】系統解釋道。

“夫人,夫人!”柳臣心切的聲音在耳畔漸漸明晰,江扶風逐步拉回了現實之中。

隨後江扶風嗆出水來,睜眼之時便見柳臣渾身亦是濕透,連著發髻散亂,濕漉漉地貼在他面頰處。

想來自己溺水,定是柳臣救起的她。接而她虛弱地晃了晃頭,“我……我沒事。”

“很冷,我們回家。”柳臣未多言,只是江扶風見得他握緊自己的手比之從前還緊了幾分,那側臉上還有著一閃而過的自責,被此夜不絕的燈火照盡。

柳府廂房內,江扶風方褪去濕重的衣襖,只剩得薄薄的裏衣,便見柳臣步近之時已是把她橫身抱起,她微微反抗著,“柳郎,我還沒擦凈身上的水呢。”

“撲通——”

水霧繚繞間,江扶風還未看清,沾上水的那一須臾她下意識捂著口鼻,生怕又是那等窒息之感襲來。卻是感受著溫熱的水貼著稍冷的渾身,舒緩著她繃緊的神經。

此番柳臣杵在浴盤邊,修長的指尖勾著江扶風衣襟,“我伺候夫人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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