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重逢(小修)

關燈
第71章 重逢(小修)

=============================

夜雪覆過檐角,囂然冷風未歇。

晉王府外,管家方聞敲門聲推開門,便見柳臣立於風雪中,詫異道:“柳大人?外面雪這麽大,怎麽這麽晚了還上晉王府來?只是王爺去了皇宮,還未歸。”

柳臣披了件袍子,連著兜帽掩著他半張面,暗影之中他眉眼沈郁,道出的嗓音亦是如冰,“我夫人在何處?”

管家聞言長長嘆息一聲,面上濃眉擠成悲痛模樣,“柳大人回來晚了一步。江大人前些時日奔波城中,染上了疫病,今日已不治身亡了。且因是染病而故的屍身,需運出城外火化後方可入土。”

“你說什麽?”雪聲裏雜糅著柳臣低沈的聲線,他只覺一瞬天地餘寒席卷了他渾身周處,欲將他層層掩埋於深雪之中。

呼嘯的雪聲模糊了周處聲響,柳臣依稀聽管家喟然嘆說著,“江大人不幸染疾,王爺也為之惋嘆,只是人命終究抵不過天,王爺亦沒有法子。”

柳臣好一會兒才緩過神,憶及管家所言,僵著身步近了些許。他睨著管家之餘,眸中冷意愈盛,“這是晉王的意思?”

管家盯著柳臣的面容,苦苦辯解道:“瞧柳大人這模樣,難不成還要怪罪到王爺頭上嗎?江大人因病昏迷之時,也是王爺幫忙將江大人送去療養的。如今救治不成,斯人已逝,王爺又做錯了什麽?”

柳臣抿緊了唇,袖中的手心已是攥緊,“那你帶人把我夫人的侍衛支開,又是何意?”

“柳大人,您在說笑吧?這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疫病,傳染性極強。我好心阻止未染病者減少接觸,您卻說我是故意支開。”

管家一副無辜模樣,見柳臣未言,他又再續道:“柳大人,像江大人這般鞠躬盡瘁,死後亦是有著追封與享不盡的殊榮。您作為她的丈夫,仕途又正是青雲直上,這對你而言反是一件好事。王爺從前一直垂青於您,如何不希望您有朝一日高升呢?”

柳臣只覺他所言尤為刺耳,猶如耳畔處未止的凜風一般令人不適。他想起最初他以病掩飾入仕野心之時,卻反是將她拖入黨爭的泥濘裏。

他的入仕看起來是蓄謀已久,其實只需要她這樣一個理由,他便能夠以此走很長的路了。偏偏如今連著她的死也要被當作黨爭之間的利益所取,他忽生出厭痛之心。

而身後一人踩著軟雪的聲響步近,管家側過身往他身後拜去,“王爺,您回來了。”

“行塵?你回京了?”晉王驚喜的嗓音而來,而迎著風雪回過身的,是柳臣萬念俱灰的面,飛雪與著那眸底的悲戚之色相融。

柳臣挺直身,朝晉王端正地行了一禮,“王爺知曉,江扶風是我的發妻。如今妻既故,柳某已無助王爺奪嫡雄心。告辭。”

話落之時,柳臣已是披雪離去,徒留晉王仍有怔神地留在原地,“行塵?行塵!”

見那身影已遠,消失在雪色之中,晉王始才皺著眉轉身問向管家,“江侍郎病故了?”

管家答道:“今日走的……屬下也是才得到消息,柳大人連著最後一面都未見著。”

雪地之中,落下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又很快被紛紛白雪掩去痕跡。柳臣迎著雪踽踽獨行著,由著雪水沾濕身處,往著城外處理屍身之所而去。

卻見一人疾行而來,柳臣定睛看去,宣宜滿面焦色地跑來,望著柳臣急切道:“江……江在……”

她似是不知該如何言說準確的位置,便擡袖指了指後處的方向,示意柳臣跟上她。

柳臣面色一動,終是在空蕩街巷裏穿來繞去之後,找到了一間破敗的房屋。

那屋中燭火尤微微明,卻是能見著那榻上所躺一人的熟悉面容。此番江扶風蜷縮在被子裏,渾身發著抖,細眉緊蹙,似是極為痛苦。

“夫人……”柳臣顫著聲喚著,匆促褪去帶著雪的披風扔至一邊,大步靠近了榻前,垂眼凝睇著近在咫尺的江扶風。

“你是如何找到夫人的?”柳臣轉念間,按捺住了失而覆得的激動情緒,問著杵在一旁的宣宜。

宣宜思索了半刻,踮起腳比劃了她頭頂上處位置,又用雙手蒙住面,“他、他帶……這裏的。”

柳臣瞧著她努力解釋的模樣,沈吟著猜道:“是有人帶你過來的。而且他比你高,樣子還遮住了,是這樣嗎?”

宣宜點了點頭,又轉身將案處上放置的藥拎起遞予柳臣,“那個人,給。”

“是那個人留下給夫人的藥麽?”

柳臣接過後拆開了藥,撚著於鼻尖輕嗅,細細辨認著其間的藥草。不多時,那眉宇掠過一絲詫異,他再度望向江扶風慘白的面,喃喃道:“這些藥不是治疫病的。莫非夫人並不是患了……”

夜色闌珊,燭火寂滅。萬籟俱靜之時,徹夜不休的雪聲攜風落於耳邊,愈發的清晰。

江扶風卻覺今夜這聲響裏,似乎有著別的什麽,她意識迷離間,覺著這更像是一人平穩的呼吸輕輕拂落在她的耳畔。

未有風雪之寒,唯有溫熱。連著近日從未感觸到的暖意,亦隨著這呼吸,漸漸包繞著她身處,驅散著她身上的寒冷。

若隱若現的淡淡藥香味縈繞鼻尖,那是柳臣身上常年不散的味道。

難道她又因思念柳臣太甚,或是真的要死了的一霎回光,再次出現了幻覺?江扶風不禁心想。只是這次的幻覺未免過於真實,她甚至能察覺那觸碰間的體溫,和耳側靠著的胸膛處有力的心跳。

繼而她下意識地往他懷裏鉆了鉆,便是恨不得想要在幻覺之中更加抓緊一些。她又發覺那雙臂膀亦配合著她的動作,把她圈進了他懷裏。

看來老天爺對她也沒有那麽差,臨死之前還讓她產幻,能夠在柳臣的懷裏死去。

“夫人還冷麽?”那胸腔微微震鳴,傳來他溫柔的嗓音。

那聲音不再如之前那邊空渺飄蕩,一瞬著落於實處,江扶風驀地拉回神來。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睜開了眼,而視野處正有一人的雙眼似星,撇開萬裏雲塵同她對看。饒是此番未有明燈盞盞,卻似有人間燈火頃刻照盡。

此時此刻她躺在榻上,身處與她同枕的正是柳臣。這是真實的,她觸手可及的柳臣。非是夢幻泡影,非是臨終臆想。

“柳臣,我好冷。”她虛弱無力地應著他,旋即鼻尖一酸,由著他把她攬腰抱滿懷。

“我知道……夫人定是獨自一人吃了很多苦,勞累許久。我回來得太晚了,我差點沒能見到你,我甚至以為……”

柳臣頓了頓,他兀自說著語無倫次的話,欲言之間又久久未說出只言片語,只得低聲稍顯笨拙道:“夫人,我很想你。”

“我沒有吃苦,我也不累。”江扶風閉著眼感受著他砰然加速的心跳,他話中的慌張與不平心緒,毫無保留地示予她,“我只是太慶幸,今生能得你。”

她其實原本想對他說,她苦苦煎熬於將息之時,被無藥無水米之身折磨,心裏想的卻是當初他年少拜學病發,因被陸憫思倒掉救命之藥而命懸一線,原來是這般痛苦而無力之感。而她正是懷揣著等他回來的想法,熬過了日夜。

但她未言,就像他也不曾將苦痛襯於言表,這是她與他共有的默契。她知曉,只需兩顆相貼相近之心,便足以抵禦世上的霜雪。

二人對視之間,他對她眷如春水的眸輕柔一吻,輕聲哄著她,“如今的柳三歲也長大了,是需要反過來照顧夫人的時候了。”

隨後柳臣起身端來案處煎好的藥,舀來放於唇處小心試著溫,“我知夫人不喜苦味,遂加了好些蜜糖在裏頭。方才已是為夫人試了試,算不上苦。”

氤氳白霧間,柳臣徐徐吹著熱氣,餵予江扶風。

江扶風始才環顧陌生的四周,慢慢吞咽藥之際,驚然發覺,“這間屋,並非是我此前患病所住……這是何處?”

柳臣聞言皺起了眉,“我也不知。是宣宜遇著了一個不願露面的陌生人,讓她前來把我引路至此。”

“不願露面?難不成是天目?”江扶風垂眼細思著,畢竟宣宜也算是見過天目,知曉自己和天目有所往來。否則其餘的陌生人,只怕宣宜根本不會信他。

柳臣騰出手拂開她鬢邊的碎發,續道:“且夫人也根本沒有染上城中的疫病,只是普通的傷寒。但你長期未用藥,加上斷食絕水,所以身體尤為虛弱。”

思緒慢慢回轉,江扶風憶及此前發生的一切,同柳臣簡言說了天目猜測與晉王府管家叛變、秦路倒戈睿王一應之事。

覆盤之間,循及柳臣匆忙回京所收到的信件,江扶風拆開細看,其上唯有短短幾字:江扶風染疾病危,命不久矣,速歸。

柳臣解釋道:“此信是我在楚州收到的。而之前夫人和陸老先生被困於陸憫思手下之時,我曾收到過天目的信,回京後我將二者比對過,並非出自一人之手。”

“這字跡……似乎有些眼熟。”江扶風沈思半刻,陡然驚道:“這是,這是他寫的……”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