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一章
◎少頃，只見他眉心一顫，眼底浮現出動人的光亮，“好久不見，陸副。”◎
林晞挾著孫燁走到陸宸驍身旁，沒有說話。
實際上他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像是溺於深水，他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只有游離的感知如一根細針一樣，在大腦神經之間迂回突進，編織出一根根窒息刺痛的絲線，勒進脖頸四肢，拖曳著脫力的身體做出看似無恙的一舉一動。
吳端正被陸宸驍踩在腳下，看到林晞還能自若地站在一旁，咯咯笑了兩聲，“陸副......小林哥把孫燁作為人質，我可以理解。眼前這麽多敵人，你就一把槍，還拿槍口對著我，這可不是明智之舉。我是邱叔的人，狼巴不得讓我交代在這。”
陸宸驍的槍口沒有偏移分毫，“如果他們會威脅到你的生命，你不會毫無準備的把地點告訴他們。”
“我會把地點告訴狼，不是因為狼會保我......”吳端正擡了擡右手，向上指了指，“而是因為邱叔怕我年輕玩脫了，在這埋伏了人。”
陸宸驍擡頭往高處一望，距離這最近的一處制高點裏，伸在二樓窗口外的分明是狙擊槍的槍管！
通常狙擊手不會把槍口伸出窗外，有時為了隱蔽，甚至還會隔開距離，以免槍口的火焰和煙氣暴露在窗外。所以現在這麽顯眼，擺明了就是警醒你：要想活命就乖乖聽話。
陸宸驍一松腳，提著吳端正站起身，一槍抵上他的後腦，“那我就更不能放過你了。”
天空地面，遍張落網，狼群圍剿，陸宸驍是一頭困獸，但仍帶著獸獨有的野性。不馴順，不妥協。
四周傳來輕微的響動，所有人搭在扳機上的手指都緊了緊，荒野空中無數無形的弦仿若也被拉到極致，磨人心力。
對峙間，陸宸驍餘光瞥見一抹寒光如同閃電，劈得林晞劇烈一震！等他控住吳端正，扭頭去看時，孫燁早已反客為主，將剛剛反手紮入林晞大腿的□□一把拔出，從後不輕不重地抵上了林晞的脖子。
局勢瞬間倒轉，即使吳端正還在陸宸驍手裏，邱叔的人暫且不會輕易對他做出什麽，但原本可以保住林晞安全，甚至可以同時束縛住對面兩方敵人的籌碼，變成了威脅的利刃，直直逼上了陸宸驍的軟肋。
變故來得太快。等陸宸驍找回自己的呼吸時，他正一手死死挾住吳端正，一手舉槍對著孫燁，咬牙問道：“孫燁你想幹什麽？”
重重包圍之中，孫燁與陸宸驍面對面站著，林晞被他懟在身前。只見林晞一雙眼半睜著，面無人色。孫燁手臂前伸，輕而易舉地將人鎖死，握刀的手輕輕一抖，一縷血絲便順著林晞的脖頸流了下來。
“陸副......”孫燁一雙眼布滿血絲，猙獰的似要從眼眶中掙脫出來，“我當時是讓你從狼的手下把我們救出來，而不是讓你把我們當成自保談判的人質。既然你現在孤立無援，放我和李莎走。”
但凡林晞還有一絲神志與力氣，都不可能任人擺布。陸宸驍心裏一緊，終於放下了強硬的態度，“你明知道就算是回去了，狼也不會放過你們。”
孫燁壓根聽不進任何話，“我知道Fenian的分子式，我還有資本和他們談。縱使他們不會讓我好過，但也不會殺了我。”
陸宸驍還要再說，吳端正猛掙兩下，出聲插話道：“當我把李莎扔下樓的時候，你撲過來推我，不想我都躲開了，還能被你摸走身上的刀，你可真是藏得深啊，孫燁。就算你能說服陸副，又憑什麽認為邱叔也會輕易放你走？”
眼看孫燁已經瀕臨崩潰，“那你們究竟想怎麽樣！”
吳端正還在笑，“總不能讓我這麽狼狽的和你談話吧？”
孫燁很快就明白了吳端正的言下之意，眼神麻木地看向陸宸驍，“陸副，林警官救了李莎，我不會對他怎麽樣。你放了吳端正，不要讓警察再插手這件事。”
話雖如此，孫燁的刀刃已經沒入林晞的肌膚，沒有給陸宸驍留有任何餘地。
陸宸驍把吳端正往前一推，雙手舉起，“冷靜，孫燁。”
孫燁掃了一眼陸宸驍手裏的槍，“把槍丟過來。”
陸宸驍：“孫燁......”
孫燁怒吼道：“我叫你把槍丟過來！你別逼我！”
劍眉一擰，陸宸驍緩緩蹲下，將手裏的槍拋了出去。幾乎是同時，孫燁雙手向後一松，林晞直直摔向地面。
陸宸驍一個箭步沖上前，“林晞！”
林晞摔進陸宸驍懷裏時，虛弱的像是散了骨頭架一樣，一個勁地往地上墜。陸宸驍順著力道邁出一步單膝下跪，讓林晞靠在自己膝上，一手環腰摟住後背，一手拖著後頸，將林晞牢牢護在懷裏，“沒事了，我接住你了。”
林晞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要和他說話，陸宸驍低頭去聽，林晞幹裂的嘴唇刮著他的耳廓，“對不起......”
警力被狼的主力牽制，一時半會壓根抽調不出一支能夠突破重圍趕來支援的小隊。面對眼前的敵人，直到這會，陸宸驍才算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吳端正攔在孫燁之前撿起了陸宸驍的□□，對著圍在前面的狼群指了指，“既然孫燁願意跟你們回去，我不攔你們。畢竟邱叔大氣，不想一次就把關系鬧得太僵。”
對方領頭的放下槍，往前走了一步，“警車裏的貨我們也......”
話還沒說完就被吳端正直接打斷了，“得寸進尺。”
只見他走到通往小院的石子路旁，望了一眼停在其中快要報廢的警車，“李莎還在裏面吧？”
這句話問得稀疏平常，好像他正站在別人家門口，等著進去找人聊天一樣。
孫燁瞳孔一顫，“你想幹什麽？”
吳端正擡起握槍的手瞄準警車，隨即去看孫燁，“孫燁，我幫你回去，你是不是也得幫我說說話。要是連這批貨都不留給我，你讓我有什麽臉面回去見邱叔？”
孫燁微怔，登時將手裏的□□對準了自己的咽喉，看向狼群中領頭的那個威脅道：“如果那個女孩死了，我哪兒也不會去的。”
猶豫片刻，對方擡手示意身後所有人放下槍，做出了最終的妥協。
孫燁收回□□，轉身丟給吳端正，“放了李莎，我要帶她一起走。”
吳端正偏頭一挑眉，“狼帶走了你，我拿走了貨。我們把小林哥傷成這樣，要是不給陸副留點什麽，未免也太過分了。”
“你——！”
吳端正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對著警車就是一槍。子彈擊穿車身的金屬摩擦聲強制孫燁閉上了嘴。
“別跟我談條件。”吳端正收了笑意，冷臉沈聲道：“要麽你自己滾，要麽就都別走。”
孫燁絕望地閉了閉眼，他知道自己什麽也帶不走。
目送孫燁跟著狼群離去，吳端正調轉槍口，“陸副，沒事的話，我也撤了。”
近處有吳端正，遠處有狙擊手。陸宸驍護了護林晞，沒攔吳端正。
放在警車裏的Fenian不過只有一個紙箱的量。聽了楊奕勳的話，最開始就沒打算全部交出去。吳端正的摩托加裝了三箱，有的是儲物空間。陸宸驍看著他把摩托推進小院，聽著他打開車後箱拿貨。從始至終，他的神色都很淡然。
當吳端正推著摩托走出來時，陸宸驍已經打橫抱著林晞站了起來。
兩人對視著，吳端正先叫了一聲“陸副”，神態語氣都和以往在市局每一次遇見打招呼時一樣，“別忘了我之前賣給你的人情。狼要逼孫燁說出所有研制Fenian的秘密，就一定會帶他回制毒的村子。把李莎留給你們問話，只要能趕在孫燁活著之前找到他，這個案子就還能破。”
吳端正戴上頭盔揮了揮手，“今天玩了個盡興，接下來得回邱叔那兒避一避風頭。下次再見孫曄時，我一定還在場，等著你們來抓我。”
陸宸驍默默聽著，“不急，來日方長。”
林晞的頭靠在陸宸驍的心口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陸宸驍面容冷峻，但在他聽得見的地方，陸宸驍的聲音平穩安定，伴著強有力的心跳，讓人心安。
吳端正離開沒多久，不知從哪冒出無數一模一樣的摩托，如鬼魅一般，一齊消失在了村落的盡頭。
“陸副......”
林晞的聲音沙啞難辨，陸宸驍聽著心一揪，極耐心地應了一句，“怎麽了？”
林晞很想睜眼看一看陸宸驍，但他真的已經太累了，只能瞇著眼，模模糊糊地回道：“我想去看看李莎......”
陸宸驍喉頭一顫，“好。”
一路上陸宸驍掃了一眼視線之內的制高點。果然，所有狙擊手都已經跟著吳端正撤走了。
只覺得懷裏一動，林晞竟掙紮著要落地。陸宸驍看著他一雙眼都睜不開，還要死命折騰自己，皺眉勸道：“你別動。等我找個幹凈的地方把你放下休息，我就去確認李莎的情況。”
林晞不聽，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離了陸宸驍的懷抱，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然後在陸宸驍的幫助下，打開後座車門，探了探李莎的鼻息。
“還活著......”林晞轉過身一個踉蹌，被陸宸驍堪堪扶住，“她還活著，快救救她，至少要保住她。只要她還在，我們就能......”
話音未落，林晞咳嗆一聲，竟大口大口嘔出血來！
鮮血飛濺在單薄的殘花上，涼風吹過，令人頭暈目眩。
等陸宸驍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跪在地上，林晞栽在他的懷裏，一陣一陣地抽搐著。
“林晞......”陸宸驍把人摟在懷裏，手足無措地拍著他的臉頰，“林晞？林晞！”
此起彼伏的槍鳴聲像潮水一樣退下，而後又如漲潮般漫過村落的是絢爛奪目的日光。
但陸宸驍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到。
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帶著林晞離開盆壩鎮，又是怎樣陪著他進入手術室的。所有的記憶都碎成了紛繁覆雜的片段，其中清晰而深刻的不過一二，起首永遠是醫生面色凝重地站在他的前面。
第一次醫生匆匆而來，遞到他面前的是一份病危通知書。談話間，陸宸驍只記得一句“目前病人心跳脈搏極其微弱”。而後譚松民一個電話打來，說林晞沒有家屬，已經聯系當地派出所和醫院，開通救助綠色通道。醫生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第二次醫生推門而出，陸宸驍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找回了神智。
林晞沒有家人，在異地縣城的醫院裏，在死亡迫近的威脅下，他就是林晞唯一的依靠。他不允許自己在這場與死神的博弈中慌神退讓。
“醫生，”陸宸驍這會聽見了自己嘶啞的聲音，“情況如何？”
經過長達幾個小時的手術，醫生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倦色，“病人因頭部受到猛烈撞擊引發了急性硬膜外血腫和硬膜下血腫，雖然搶救告一段落，但能不能脫離生命危險還不好說，關鍵就在這兩天。”
兩天。
在這四十八小時裏，這次抓捕情況逐級上報，一時間追查歹徒的工作全面鋪開。市局緊急調派孫志敏等人趕來協助；張宏帶領的特警抓了兩個狼的馬仔，由羅旭帶著送回市局審訊；李莎也被送入醫院，由市局派專人守著，要等恢覆才能接受問話。
可盡管外頭已經忙成了一片，陸宸驍就守在醫院裏，哪兒也沒去。哪怕不是探視的時間，他也待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發呆假寐。直到林晞踩著點度過了危險期，他才跟著護送林晞轉院的救護車一起回了拓東。
臨走前醫生又找他談過一次話。因為即使度過了危險期，林晞仍沒有恢覆意識的跡象，所以萬幸撿回性命，但以後或許還將面臨長期昏迷，甚至留下嚴重後遺癥的情況。
陸宸驍的反應一直很冷靜，“那多久才能醒呢？”
之前陸宸驍日夜不休地守著，任誰勸也不走，這些醫生都是看在眼裏的。饒是平時在ICU工作，見多了這樣無奈傷感的畫面，多少也會有不忍，“很難說。但是只要後續治療有保障，一切就都有希望。也正因如此我們才建議您轉院，拓東的醫療條件肯定比縣城的要好。”
默默聽完，陸宸驍沒再多說，只是點頭淡淡地笑了笑，留下一句“辛苦您了”。
而回到市局後，陸宸驍面對的是一次接一次的會議，一輪又一輪的調查。
“224”殺人碎屍案本就性質惡劣，已經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影響，而現在除開兇殺之外，更是牽扯出了有關制毒販毒的線索。事關重大，一時間就連公安部都被驚動，將此案立為親自督辦的重案要案。因此原定的專案組較之之前肩負起了更沈的責任。
但眼下棘手的是，目前鎖定的嫌疑人之一正是市局刑偵的實習警吳端正。哪怕證據不足，但吳端正涉嫌殺人，探查案情，勾結毒梟，這些都是既定的事實。陸宸驍作為他的頂頭上司、專案組的副組長，免不了要被調查詢問。
然而即使自己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陸宸驍也從沒讓林晞單獨在醫院待過。自己去不了，他就拜托蔡妮和羅旭替他輪番守著。
這樣令人沈重壓抑的日子過了半個月，省廳與市局最終還是決定讓陸宸驍暫時停職審查，專案組的工作則交由譚松民和楊奕勳主持。陸宸驍收到消息後，二話沒說，出了市局就往醫院去。到了醫院也不休息，沒日沒夜的守著。蔡妮有時想去搭把手，看見陸宸驍坐在角落，隔著玻璃，對著躺在ICU 裏的林晞自言自語，鼻頭一酸差點沒忍住哭出聲，說什麽也要把陸宸驍勸回家休息。
陸宸驍倔得很，只要自己扛得住，就不讓任何人插手，頂多趁著蔡妮來了，拜托她幫自己看一會，讓他得空抽根煙醒醒神。結果有天正抽著煙，人一暈，徹底把自己也作進了病房裏。
也不知道是不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陸宸驍剛因為疲勞過度暈倒，林晞就醒了過來。雖說陰差陽錯，陸副還是沒能讓小林哥一睜開眼就看到自己，不過好在也沒讓陸副看到小林哥剛睜眼時的模樣，不然得心疼的滴血。
其實林晞那兩天就只是睜了眼，但神志並不清楚。因為昏迷之前經歷車禍受了刺激，加上醒來後出現了輕微失憶的癥狀，林晞整個人變得非常狂躁，硬是活生生被綁在病床上，直到第三天終於緩過勁來，醫生才給松了綁。
陸宸驍沒法照顧林晞，就由蔡妮頂上。兩頭牽掛著，眼看著林晞總算好過了一點，蔡妮又急忙去看陸宸驍。前一陣子連軸轉，壓力大，這回一暈，陸宸驍不省人事地睡了兩天。第三天一醒來，第一句就是問蔡妮林晞怎麽樣了。
蔡妮拿著衛生紙做的小帕子喜極而泣，說人已經醒了，除了記憶有些混亂，其他都好，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然後又說自己替陸宸驍問了小林還記不記得他，小林馬上說記得，緊接著反應了好一陣子，頭一回主動開口問了一句“他怎麽不在呀”，可把人蔡妮給樂壞了。
陸宸驍一聽這話也激動的不行，起身就要往林晞那去。最後還是被醫生抓著做了檢查，確認沒有大礙以後才把人放走。
蔡妮不打擾他們二人世界，等陸宸驍做完檢查，拿起她的小帕子就走了。
陸宸驍一個人站在林晞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在陸宸驍來之前，林晞已經在半夢半醒間，把省廳市局的領導都見了個遍。哪怕人不清醒，心裏也知道陸宸驍沒來。所以陸宸驍走進病房那會，他還在生悶氣呢。
半個月都靠儀器維持生命，林晞整個人都垮了，窩在被子裏就跟一團空氣一樣，單薄的不行。
陸宸驍眼眶一熱，試探地喊了一聲，“林晞？”
林晞怎麽可能聽不出那是他陸副的聲音，搭在枕頭上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就是不願意回頭去看他而已。
陸宸驍把林晞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裏，即使心裏猜到是林晞生氣了，但還是擔心他是不是身上不舒坦，於是不再猶豫，直接走到林晞面前，把人看了又看。
這半個多月以來，陸宸驍天天看著林晞，可林晞卻是今天才見著陸宸驍。
陸宸驍眼袋深了，人也瘦了，嘴唇上邊和下巴那兒還冒出了點點胡渣。原本朝氣蓬勃冷酷淩厲的市局門面，熬成了略顯憔悴不過依舊英俊完美的兼職護工。林晞把視線放得很慢，一點一點探過陸宸驍的眉眼、鼻梁、嘴唇、手臂、指尖，那點小脾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宸驍見林晞也不叫自己，就只是魔怔了似的把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頓時又緊張起來。可是不等他開口去問林晞是不是真的還記得自己，林晞突然停下了目光，與他四目相望。
少頃，只見他眉心一顫，眼底浮現出動人的光亮。
“好久不見，陸副。”
作者有話說：
沒舍得虐你們，內容都放在一章，寫了將近六千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少頃，只見他眉心一顫，眼底浮現出動人的光亮，“好久不見，陸副。”◎
林晞挾著孫燁走到陸宸驍身旁，沒有說話。
實際上他現在已經說不出話了。像是溺於深水，他連自己的呼吸都感覺不到。只有游離的感知如一根細針一樣，在大腦神經之間迂回突進，編織出一根根窒息刺痛的絲線，勒進脖頸四肢，拖曳著脫力的身體做出看似無恙的一舉一動。
吳端正被陸宸驍踩在腳下，看到林晞還能自若地站在一旁，咯咯笑了兩聲，“陸副......小林哥把孫燁作為人質，我可以理解。眼前這麽多敵人，你就一把槍，還拿槍口對著我，這可不是明智之舉。我是邱叔的人，狼巴不得讓我交代在這。”
陸宸驍的槍口沒有偏移分毫，“如果他們會威脅到你的生命，你不會毫無準備的把地點告訴他們。”
“我會把地點告訴狼，不是因為狼會保我......”吳端正擡了擡右手，向上指了指，“而是因為邱叔怕我年輕玩脫了，在這埋伏了人。”
陸宸驍擡頭往高處一望，距離這最近的一處制高點裏，伸在二樓窗口外的分明是狙擊槍的槍管！
通常狙擊手不會把槍口伸出窗外，有時為了隱蔽，甚至還會隔開距離，以免槍口的火焰和煙氣暴露在窗外。所以現在這麽顯眼，擺明了就是警醒你：要想活命就乖乖聽話。
陸宸驍一松腳，提著吳端正站起身，一槍抵上他的後腦，“那我就更不能放過你了。”
天空地面，遍張落網，狼群圍剿，陸宸驍是一頭困獸，但仍帶著獸獨有的野性。不馴順，不妥協。
四周傳來輕微的響動，所有人搭在扳機上的手指都緊了緊，荒野空中無數無形的弦仿若也被拉到極致，磨人心力。
對峙間，陸宸驍餘光瞥見一抹寒光如同閃電，劈得林晞劇烈一震！等他控住吳端正，扭頭去看時，孫燁早已反客為主，將剛剛反手紮入林晞大腿的□□一把拔出，從後不輕不重地抵上了林晞的脖子。
局勢瞬間倒轉，即使吳端正還在陸宸驍手裏，邱叔的人暫且不會輕易對他做出什麽，但原本可以保住林晞安全，甚至可以同時束縛住對面兩方敵人的籌碼，變成了威脅的利刃，直直逼上了陸宸驍的軟肋。
變故來得太快。等陸宸驍找回自己的呼吸時，他正一手死死挾住吳端正，一手舉槍對著孫燁，咬牙問道：“孫燁你想幹什麽？”
重重包圍之中，孫燁與陸宸驍面對面站著，林晞被他懟在身前。只見林晞一雙眼半睜著，面無人色。孫燁手臂前伸，輕而易舉地將人鎖死，握刀的手輕輕一抖，一縷血絲便順著林晞的脖頸流了下來。
“陸副......”孫燁一雙眼布滿血絲，猙獰的似要從眼眶中掙脫出來，“我當時是讓你從狼的手下把我們救出來，而不是讓你把我們當成自保談判的人質。既然你現在孤立無援，放我和李莎走。”
但凡林晞還有一絲神志與力氣，都不可能任人擺布。陸宸驍心裏一緊，終於放下了強硬的態度，“你明知道就算是回去了，狼也不會放過你們。”
孫燁壓根聽不進任何話，“我知道Fenian的分子式，我還有資本和他們談。縱使他們不會讓我好過，但也不會殺了我。”
陸宸驍還要再說，吳端正猛掙兩下，出聲插話道：“當我把李莎扔下樓的時候，你撲過來推我，不想我都躲開了，還能被你摸走身上的刀，你可真是藏得深啊，孫燁。就算你能說服陸副，又憑什麽認為邱叔也會輕易放你走？”
眼看孫燁已經瀕臨崩潰，“那你們究竟想怎麽樣！”
吳端正還在笑，“總不能讓我這麽狼狽的和你談話吧？”
孫燁很快就明白了吳端正的言下之意，眼神麻木地看向陸宸驍，“陸副，林警官救了李莎，我不會對他怎麽樣。你放了吳端正，不要讓警察再插手這件事。”
話雖如此，孫燁的刀刃已經沒入林晞的肌膚，沒有給陸宸驍留有任何餘地。
陸宸驍把吳端正往前一推，雙手舉起，“冷靜，孫燁。”
孫燁掃了一眼陸宸驍手裏的槍，“把槍丟過來。”
陸宸驍：“孫燁......”
孫燁怒吼道：“我叫你把槍丟過來！你別逼我！”
劍眉一擰，陸宸驍緩緩蹲下，將手裏的槍拋了出去。幾乎是同時，孫燁雙手向後一松，林晞直直摔向地面。
陸宸驍一個箭步沖上前，“林晞！”
林晞摔進陸宸驍懷裏時，虛弱的像是散了骨頭架一樣，一個勁地往地上墜。陸宸驍順著力道邁出一步單膝下跪，讓林晞靠在自己膝上，一手環腰摟住後背，一手拖著後頸，將林晞牢牢護在懷裏，“沒事了，我接住你了。”
林晞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要和他說話，陸宸驍低頭去聽，林晞幹裂的嘴唇刮著他的耳廓，“對不起......”
警力被狼的主力牽制，一時半會壓根抽調不出一支能夠突破重圍趕來支援的小隊。面對眼前的敵人，直到這會，陸宸驍才算是真正的孤立無援。
吳端正攔在孫燁之前撿起了陸宸驍的□□，對著圍在前面的狼群指了指，“既然孫燁願意跟你們回去，我不攔你們。畢竟邱叔大氣，不想一次就把關系鬧得太僵。”
對方領頭的放下槍，往前走了一步，“警車裏的貨我們也......”
話還沒說完就被吳端正直接打斷了，“得寸進尺。”
只見他走到通往小院的石子路旁，望了一眼停在其中快要報廢的警車，“李莎還在裏面吧？”
這句話問得稀疏平常，好像他正站在別人家門口，等著進去找人聊天一樣。
孫燁瞳孔一顫，“你想幹什麽？”
吳端正擡起握槍的手瞄準警車，隨即去看孫燁，“孫燁，我幫你回去，你是不是也得幫我說說話。要是連這批貨都不留給我，你讓我有什麽臉面回去見邱叔？”
孫燁微怔，登時將手裏的□□對準了自己的咽喉，看向狼群中領頭的那個威脅道：“如果那個女孩死了，我哪兒也不會去的。”
猶豫片刻，對方擡手示意身後所有人放下槍，做出了最終的妥協。
孫燁收回□□，轉身丟給吳端正，“放了李莎，我要帶她一起走。”
吳端正偏頭一挑眉，“狼帶走了你，我拿走了貨。我們把小林哥傷成這樣，要是不給陸副留點什麽，未免也太過分了。”
“你——！”
吳端正甚至都沒回頭看一眼，對著警車就是一槍。子彈擊穿車身的金屬摩擦聲強制孫燁閉上了嘴。
“別跟我談條件。”吳端正收了笑意，冷臉沈聲道：“要麽你自己滾，要麽就都別走。”
孫燁絕望地閉了閉眼，他知道自己什麽也帶不走。
目送孫燁跟著狼群離去，吳端正調轉槍口，“陸副，沒事的話，我也撤了。”
近處有吳端正，遠處有狙擊手。陸宸驍護了護林晞，沒攔吳端正。
放在警車裏的Fenian不過只有一個紙箱的量。聽了楊奕勳的話，最開始就沒打算全部交出去。吳端正的摩托加裝了三箱，有的是儲物空間。陸宸驍看著他把摩托推進小院，聽著他打開車後箱拿貨。從始至終，他的神色都很淡然。
當吳端正推著摩托走出來時，陸宸驍已經打橫抱著林晞站了起來。
兩人對視著，吳端正先叫了一聲“陸副”，神態語氣都和以往在市局每一次遇見打招呼時一樣，“別忘了我之前賣給你的人情。狼要逼孫燁說出所有研制Fenian的秘密，就一定會帶他回制毒的村子。把李莎留給你們問話，只要能趕在孫燁活著之前找到他，這個案子就還能破。”
吳端正戴上頭盔揮了揮手，“今天玩了個盡興，接下來得回邱叔那兒避一避風頭。下次再見孫曄時，我一定還在場，等著你們來抓我。”
陸宸驍默默聽著，“不急，來日方長。”
林晞的頭靠在陸宸驍的心口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陸宸驍面容冷峻，但在他聽得見的地方，陸宸驍的聲音平穩安定，伴著強有力的心跳，讓人心安。
吳端正離開沒多久，不知從哪冒出無數一模一樣的摩托，如鬼魅一般，一齊消失在了村落的盡頭。
“陸副......”
林晞的聲音沙啞難辨，陸宸驍聽著心一揪，極耐心地應了一句，“怎麽了？”
林晞很想睜眼看一看陸宸驍，但他真的已經太累了，只能瞇著眼，模模糊糊地回道：“我想去看看李莎......”
陸宸驍喉頭一顫，“好。”
一路上陸宸驍掃了一眼視線之內的制高點。果然，所有狙擊手都已經跟著吳端正撤走了。
只覺得懷裏一動，林晞竟掙紮著要落地。陸宸驍看著他一雙眼都睜不開，還要死命折騰自己，皺眉勸道：“你別動。等我找個幹凈的地方把你放下休息，我就去確認李莎的情況。”
林晞不聽，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離了陸宸驍的懷抱，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然後在陸宸驍的幫助下，打開後座車門，探了探李莎的鼻息。
“還活著......”林晞轉過身一個踉蹌，被陸宸驍堪堪扶住，“她還活著，快救救她，至少要保住她。只要她還在，我們就能......”
話音未落，林晞咳嗆一聲，竟大口大口嘔出血來！
鮮血飛濺在單薄的殘花上，涼風吹過，令人頭暈目眩。
等陸宸驍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跪在地上，林晞栽在他的懷裏，一陣一陣地抽搐著。
“林晞......”陸宸驍把人摟在懷裏，手足無措地拍著他的臉頰，“林晞？林晞！”
此起彼伏的槍鳴聲像潮水一樣退下，而後又如漲潮般漫過村落的是絢爛奪目的日光。
但陸宸驍什麽都聽不見，也看不到。
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帶著林晞離開盆壩鎮，又是怎樣陪著他進入手術室的。所有的記憶都碎成了紛繁覆雜的片段，其中清晰而深刻的不過一二，起首永遠是醫生面色凝重地站在他的前面。
第一次醫生匆匆而來，遞到他面前的是一份病危通知書。談話間，陸宸驍只記得一句“目前病人心跳脈搏極其微弱”。而後譚松民一個電話打來，說林晞沒有家屬，已經聯系當地派出所和醫院，開通救助綠色通道。醫生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第二次醫生推門而出，陸宸驍已經在漫長的等待中找回了神智。
林晞沒有家人，在異地縣城的醫院裏，在死亡迫近的威脅下，他就是林晞唯一的依靠。他不允許自己在這場與死神的博弈中慌神退讓。
“醫生，”陸宸驍這會聽見了自己嘶啞的聲音，“情況如何？”
經過長達幾個小時的手術，醫生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倦色，“病人因頭部受到猛烈撞擊引發了急性硬膜外血腫和硬膜下血腫，雖然搶救告一段落，但能不能脫離生命危險還不好說，關鍵就在這兩天。”
兩天。
在這四十八小時裏，這次抓捕情況逐級上報，一時間追查歹徒的工作全面鋪開。市局緊急調派孫志敏等人趕來協助；張宏帶領的特警抓了兩個狼的馬仔，由羅旭帶著送回市局審訊；李莎也被送入醫院，由市局派專人守著，要等恢覆才能接受問話。
可盡管外頭已經忙成了一片，陸宸驍就守在醫院裏，哪兒也沒去。哪怕不是探視的時間，他也待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發呆假寐。直到林晞踩著點度過了危險期，他才跟著護送林晞轉院的救護車一起回了拓東。
臨走前醫生又找他談過一次話。因為即使度過了危險期，林晞仍沒有恢覆意識的跡象，所以萬幸撿回性命，但以後或許還將面臨長期昏迷，甚至留下嚴重後遺癥的情況。
陸宸驍的反應一直很冷靜，“那多久才能醒呢？”
之前陸宸驍日夜不休地守著，任誰勸也不走，這些醫生都是看在眼裏的。饒是平時在ICU工作，見多了這樣無奈傷感的畫面，多少也會有不忍，“很難說。但是只要後續治療有保障，一切就都有希望。也正因如此我們才建議您轉院，拓東的醫療條件肯定比縣城的要好。”
默默聽完，陸宸驍沒再多說，只是點頭淡淡地笑了笑，留下一句“辛苦您了”。
而回到市局後，陸宸驍面對的是一次接一次的會議，一輪又一輪的調查。
“224”殺人碎屍案本就性質惡劣，已經造成了巨大的社會影響，而現在除開兇殺之外，更是牽扯出了有關制毒販毒的線索。事關重大，一時間就連公安部都被驚動，將此案立為親自督辦的重案要案。因此原定的專案組較之之前肩負起了更沈的責任。
但眼下棘手的是，目前鎖定的嫌疑人之一正是市局刑偵的實習警吳端正。哪怕證據不足，但吳端正涉嫌殺人，探查案情，勾結毒梟，這些都是既定的事實。陸宸驍作為他的頂頭上司、專案組的副組長，免不了要被調查詢問。
然而即使自己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陸宸驍也從沒讓林晞單獨在醫院待過。自己去不了，他就拜托蔡妮和羅旭替他輪番守著。
這樣令人沈重壓抑的日子過了半個月，省廳與市局最終還是決定讓陸宸驍暫時停職審查，專案組的工作則交由譚松民和楊奕勳主持。陸宸驍收到消息後，二話沒說，出了市局就往醫院去。到了醫院也不休息，沒日沒夜的守著。蔡妮有時想去搭把手，看見陸宸驍坐在角落，隔著玻璃，對著躺在ICU 裏的林晞自言自語，鼻頭一酸差點沒忍住哭出聲，說什麽也要把陸宸驍勸回家休息。
陸宸驍倔得很，只要自己扛得住，就不讓任何人插手，頂多趁著蔡妮來了，拜托她幫自己看一會，讓他得空抽根煙醒醒神。結果有天正抽著煙，人一暈，徹底把自己也作進了病房裏。
也不知道是不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陸宸驍剛因為疲勞過度暈倒，林晞就醒了過來。雖說陰差陽錯，陸副還是沒能讓小林哥一睜開眼就看到自己，不過好在也沒讓陸副看到小林哥剛睜眼時的模樣，不然得心疼的滴血。
其實林晞那兩天就只是睜了眼，但神志並不清楚。因為昏迷之前經歷車禍受了刺激，加上醒來後出現了輕微失憶的癥狀，林晞整個人變得非常狂躁，硬是活生生被綁在病床上，直到第三天終於緩過勁來，醫生才給松了綁。
陸宸驍沒法照顧林晞，就由蔡妮頂上。兩頭牽掛著，眼看著林晞總算好過了一點，蔡妮又急忙去看陸宸驍。前一陣子連軸轉，壓力大，這回一暈，陸宸驍不省人事地睡了兩天。第三天一醒來，第一句就是問蔡妮林晞怎麽樣了。
蔡妮拿著衛生紙做的小帕子喜極而泣，說人已經醒了，除了記憶有些混亂，其他都好，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然後又說自己替陸宸驍問了小林還記不記得他，小林馬上說記得，緊接著反應了好一陣子，頭一回主動開口問了一句“他怎麽不在呀”，可把人蔡妮給樂壞了。
陸宸驍一聽這話也激動的不行，起身就要往林晞那去。最後還是被醫生抓著做了檢查，確認沒有大礙以後才把人放走。
蔡妮不打擾他們二人世界，等陸宸驍做完檢查，拿起她的小帕子就走了。
陸宸驍一個人站在林晞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在陸宸驍來之前，林晞已經在半夢半醒間，把省廳市局的領導都見了個遍。哪怕人不清醒，心裏也知道陸宸驍沒來。所以陸宸驍走進病房那會，他還在生悶氣呢。
半個月都靠儀器維持生命，林晞整個人都垮了，窩在被子裏就跟一團空氣一樣，單薄的不行。
陸宸驍眼眶一熱，試探地喊了一聲，“林晞？”
林晞怎麽可能聽不出那是他陸副的聲音，搭在枕頭上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就是不願意回頭去看他而已。
陸宸驍把林晞的小動作都看在眼裏，即使心裏猜到是林晞生氣了，但還是擔心他是不是身上不舒坦，於是不再猶豫，直接走到林晞面前，把人看了又看。
這半個多月以來，陸宸驍天天看著林晞，可林晞卻是今天才見著陸宸驍。
陸宸驍眼袋深了，人也瘦了，嘴唇上邊和下巴那兒還冒出了點點胡渣。原本朝氣蓬勃冷酷淩厲的市局門面，熬成了略顯憔悴不過依舊英俊完美的兼職護工。林晞把視線放得很慢，一點一點探過陸宸驍的眉眼、鼻梁、嘴唇、手臂、指尖，那點小脾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宸驍見林晞也不叫自己，就只是魔怔了似的把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頓時又緊張起來。可是不等他開口去問林晞是不是真的還記得自己，林晞突然停下了目光，與他四目相望。
少頃，只見他眉心一顫，眼底浮現出動人的光亮。
“好久不見，陸副。”
作者有話說：
沒舍得虐你們，內容都放在一章，寫了將近六千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