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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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愛你自己，比推開別人更重要。”◎
要下樓時，陸宸驍朝窗外望了一眼，樓下眾人皆已整裝待發。
“譚局，”跟上譚松民的腳步，陸宸驍開口道，“孫燁還在會客室，由幹警武警一塊看著。現在一切準備就緒，我去把人帶出來。”
譚松民一點頭，“抓緊時間。”
陸宸驍應了，擡腳就往會客室的方向走去。
這時的樓道一片寂靜，只等陣陣腳步聲再次響起，正是陸宸驍已領了人往外趕。
一路上步履匆匆，正巧遇上林晞。
獨自一個人時，林晞臉上總是帶著沒由來的嚴肅和緊張。
陸宸驍看著心口一悶，走上前招呼道，“怎麽就你一個人？”
看著身後烏泱泱一群人，林晞不自覺地往陸宸驍身邊靠了靠，“剛沒找到吳端正，據說是兩天前休了一個晚上，緊接著又是接連熬夜，這會人不舒服，才上廁所洗臉醒神去了。我怕耽誤時間，就找他旁邊的刑警問了情況。看監控，李莎出了市局就打車回家了。但奇怪的是，從那之後就沒看她出過門。手機定位也是在家裏。”
陸宸驍聽完脫口罵道：“這他媽不等於沒查？”
林晞偏頭看了一眼被武警包圍的孫燁，“只能說孫燁找來的同夥太專業。”
這句話讓陸宸驍心中一動，似有模糊的猜想緩緩上浮，但是正如浮出水面，接觸空氣就破裂的氣泡一樣，不等細細分辨，很快就沒了蹤影。
沒日沒夜的連軸轉了幾天，換來的卻是處處碰壁的結果。陸宸驍免不了有些惱火，於是一時想也不想地回道：“只能說我們這群警察太窩囊。”
林晞有些愕然地看著陸宸驍，到底還是沒有接話。
尋著思索的痕跡，陸宸驍出聲問道：“關於隊裏有眼線的問題，你心裏有懷疑的人嗎？”
陸宸驍原以為林晞心思細膩，能給自己些許思路，沒想到他不鹹不淡地丟給自己一句，“你不該問我這個問題。”
陸宸驍耐著性子追問道：“為什麽？”
林晞甚至都沒看陸宸驍一眼，“因為我主張李莎與此事沒有關系，導致她現在受人脅迫，警方備受掣肘。還因為我是拓東公安系統之外的外人。”
見陸宸驍帶著人疾步而來，所有人在譚松民的命令下，紛紛上車，只待出發。
陸宸驍不知道從哪冒出一股邪火，在林晞打開車門時，猛然扳過他的肩膀，硬生生逼人轉身面對自己，隨即整個人上前一壓，車門“砰”一聲巨響，重重合上！
林晞被迫靠上車門，在陸宸驍的逼近之下，仰頭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陸宸驍的五官線條淩厲硬朗，本就極具侵略感。此時一雙眼充滿血絲，挾著怒氣，恍若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戰栗潰退。
“你現在是我陸宸驍帶的人。不管你以後回不回省廳，從今天起，只要你還在我身邊一刻，我就不想聽到‘外人’這兩個字。”
林晞從來都不是逆來順受的人，眼見掙紮幾下無果，就連聲音都罕見的帶了怒氣，“那我們真該慶幸，這樣彼此折磨的日子不會太久。”
沒想到把林晞逼急了，他竟會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陸宸驍當即一怔，下手鉗制林晞的力氣也輕了幾分。
林晞抓住空當，擡手打掉陸宸驍的手臂，甩開車門就鉆進了警車後座。
那麽多人，包括譚局，都盯著前面的動作。陸宸驍沒法繼續糾纏，只能憋著一口氣，跟著林晞坐進車裏，怒喝一聲，“出發！”
盆壩鎮是本省靠近中緬邊境的一個小寨。本省人都知道，壩子是高原上局部平原的地方名稱，主要分布在山間盆地、河谷沿岸和山麓地帶。而根據形態和成因，又可分為盆地壩、河谷壩、山麓壩。因此盆壩鎮顧名思義就是地處盆地壩的村落。
原本依著地勢，土壤肥沃，灌溉便利，盆壩鎮的農業發展興盛，一片欣欣向榮。但自從九十年代起，村裏突然出現了吸毒人員，又因當地緊鄰中緬邊境線，毒品獲取容易，因而一時間村裏的青壯年大多都染上了毒癮。吸毒男子不斷地增多與死亡，導致許多家庭都喪失了勞力。幸存下來的村民大多外出謀生，有的甚至拖家帶口一去不返。由此，盆壩鎮幾乎成了一個廢村。
對方選中這個地方，除了地處偏僻，人煙稀少的好處之外，四面環山，中間平坦，唯有小路交通內外。這樣一來，論進攻，對方只要找到一棟稍高的房屋，就可將警方由外進入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警方或許還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找到敵人身處何處；論撤退，只要一條小路，幾輛摩托，對方就可以帶著人質和Fenian退藏於密，而警方一眾人馬，就算訓練有素，也很難擺脫地形的限制，做到來去自如。
更為棘手的是，在暗處還有狼的埋伏。
沈重的車內氣氛令人窒息。
林晞一路不語，只是聽著陸宸驍與羅旭分析盆壩鎮的地形，考慮排兵布陣的問題。
從拓東趕到當地，即使不眠不休，也要八個半小時。能趕在對方規定的時間前到達都是勉強，要想落實周全的部署顯然不現實。
所以陸宸驍和羅旭議論來議論去，直到最後也沒能想出一個特別可行的方案。一切還得根據現場情況，靈活應變。
就這樣，車裏最後的聲響也沒了。
林晞只覺得如坐針氈，索性閉目假寐。
沒過多久，大概是羅旭氣不過，出聲罵了一句，“這孫燁是真有本事，找來這麽一專業的殺手，自己進退裕如，卻害得我們四面碰壁。”
陸宸驍好像笑著應了一聲，又好像沒有回話。
林晞模模糊糊聽著，不知是白天提審孫燁太費精力，還是單純想逃避和陸宸驍待在一起的尷尬，不過片刻，竟也有了絲絲睡意。
半夢半醒時，林晞還想努力坐直，以免讓羅旭他們看了笑話，可腦袋卻是昏昏沈沈地晃了又晃。他很難睡得踏實，時常已經如夢了，還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一身神經都是繃緊的。
但是這回不太一樣。
隨著車身顛簸，身子不由得往身旁一靠，一股暖烘烘的熱流瞬間淌遍全身，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受到波及，揮發出令人心安的香氣。一呼一吸間，林晞只覺得原本僵硬麻木的身體漸漸放松，眼皮越來越沈，睡衣越來越濃。
後排並不寬敞，陸宸驍任由林晞靠在自己懷裏，和貓似的揣著手蜷成一團。
和所有警察一樣，面對最慘烈的現場和最陰暗的人性，陸宸驍也免不了要經歷心理損耗的折磨。奈何每天吃飯、睡覺都顧不上，即使有人願意傾聽，他也沒那個閑心去抱怨。再說他是副支隊，抱怨這種行為本就是一種失態。坐在這個位置，每天都有人把責任和對希望的寄托交給他，也有人拿惡意和對權力的嫉妒對著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一種態度，說好了鼓舞人心，說不好落人話柄。
就這麽熬著，久而久之就有了壓不住火氣的毛病。但他對著別人總能克制幾分。
唯獨今天不太一樣。
他明明最在乎林晞，卻又偏偏在他面前，親手粉碎了理智成熟的盔甲，露出了最不該示人的那一面。
懊惱歉疚的心情拖著他的思緒，沒過多久，只見他頭一歪，側臉貼著林晞細軟的發，不甚安心地睡了過去。
車外肆虐的暴雨擊打在車窗上，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林晞閉著眼睛皺了皺眉，隨後毫無預兆地驚醒過來。
感覺肩頭一沈，原來是陸宸驍順勢靠上了自己的肩膀。不過沒等自己躲開，他就睜眼醒了過來。
林晞一下子也清醒了，原先的火氣也就跟著竄了上來。
之前在那麽多人若有若無地註視下，對著自己撒氣，現在又當著別人的面，挨著自己睡覺。林晞沒想到是自己先賴著陸宸驍不動，只覺得是陸宸驍臉皮厚，於是一下子和他能坐多遠就坐多遠。
陸宸驍半邊身子連著脖子都是麻的，一時再想入睡也很難了。
看著兩人都沒了睡意，開車的刑警才敢開口，“陸副，前面服務區，我和老羅換個班。”
陸宸驍緩了會神，“你和老羅直接來後排休息吧。換我和小林哥來。”
林晞也沒意見。下車時看到陸宸驍左手還麻著，心裏罵了句活該，但轉念還是把副駕駛的位置留給了他。
再次上路，羅旭他們一臉倦態。不過一會，後排就響起了低低的鼾聲。
林晞全神貫註地開著車，就聽見陸宸驍在一旁不老實地來回折騰。
末了，陸宸驍從褲口袋裏摸出一包小熊軟糖，拆開包裝，給林晞遞了一粒。
林晞沒吃，陸宸驍就一直擡手舉著，既不說話，也不放棄。
實在沒辦法，林晞悄聲怒道：“我的小熊軟糖怎麽會在你那裏！”
陸宸驍笑得沒臉沒皮，“從你家出來的時候隨手帶的。”
林晞怕給羅旭他們聽見了誤會，馬上打斷道：“別和我說話了。我要安全駕駛。”
這話怎麽聽怎麽可愛，陸宸驍一樂，“你吃一粒，我就讓你安全駕駛。”
林晞拗不過陸宸驍，不情不願地歪頭把軟糖往嘴裏一含，“這是我的小熊軟糖。你拿著可以，但是不能多吃。”
陸宸驍故意逗他，“不能多吃......那就是可以吃咯？”
林晞瞪他一眼，“你愛吃不吃。”
心想這人還真是和小孩一樣，陸宸驍不禁啞然失笑。
好在林晞還願意和他鬧脾氣，不然就算自己想哄也沒機會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陸宸驍突然出聲，“我之前不該對著你發火。”
林晞靜靜地聽著，沒有回話。
“其實我也不是真要和你生氣。我只是......”
陸宸驍沒把話說完，林晞也不問。
又過了很久，陸宸驍才從喉嚨裏頂出一句，“我只是有點心疼。”
林晞猛地鼻頭一酸，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知道我對你也許都算不上了解，只不過是一剛認識了幾天的同事。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歡與人接觸，我也知道楊奕勳他們對你確實不算友善。”
還有刑警還睡在後面，陸宸驍敢把話直說，可見是真偏袒林晞。
“不是說出於我的身份，沒法為你出頭。這個社會裏有太多不分青紅皂白的揣測和誤解，所有人都浮於表面的熱情與光鮮，沒人願意花費時間與精力，了解和包容一個人內在的苦衷。我能保護你一時，但等你回省廳了，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就會成為一個沒有任何抵抗力的人。你只能被動接受別人的針對，然後為了自衛，不得不用銳利的敵意武裝自己，抵觸所有人的靠近。”
“其實你剛來市局的時候，對著我收不住脾氣的時候，口口聲聲真把自己當成外人的時候，我只想告訴你，有人還在真心對你好。你要是習慣了以暴制暴，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盡，你就會沒有底氣去看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陸宸驍攥緊了手裏的包裝袋，“愛你自己，比推開別人更重要。”
林晞憋的心口都疼了，才回了一句“嗯”。
陸宸驍比他大很多，看人看事確實一針見血。
他一直以為陸宸驍也是看在他從省廳來的份上，才對他比較照顧，沒有什麽真心可言。現在把話說開了，他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尤其是之前的氣話，說的太重。
比起陸宸驍，林晞有時說話總愛拐彎抹角，明明是想道個謝，可話到嘴邊，又成了別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和市局的人不熟悉，所以之前你問我心裏有沒有懷疑的人，我只能說暫時沒有。”
陸宸驍又遞上一粒小熊軟糖，“我心裏也沒底。但我總覺得快了，就快見著答案了。”
陸宸驍有時候多少是靠直覺辦案的。這幾天見識下來，林晞也很信他。
湊過去叼走陸宸驍遞來的軟糖，林晞絲毫不疑，“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路殺到盆壩鎮，還沒進鎮口，就看到特警的福特與當地公安的桑塔納一字排開。
在他們趕到之前，當地公安和特警已經疏散了僅剩的幾戶人家，並在靠近鎮口的地方，選了一棟兩層樓高的棄屋作為臨時據點。以免打草驚蛇，所以才把車都停在了鎮外。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市局的警車紛紛停下。陸宸驍鉆出車門，隨後林晞跟上。
雨後天未亮的夜裏，盆壩鎮籠罩在一片詭譎的寧靜之中。
距離淩晨四點，還有八分鐘。
“陸副。”
“張隊。”
特警支隊支隊長張宏，和陸宸驍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此時公務在身，兩人互相打過招呼，直入正題。
“盆壩鎮範圍不大，但地形條件你是知道的。我已經把人散出去偵察情況，但時間太短，很難摸清楚整體情況。我的建議是，你帶人到達歹徒的具體所在地之後，我們定位派出增援，隨時接應。”
正如張宏所說，留給警方準備的時間太短，壓根談不上制定一個多麽詳細縝密的計劃。
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圖紙，陸宸驍擰著眉心，“眼下我最擔心的是狼在哪。盆壩鎮四周環山，搞不好每處山腰都有他們的埋伏。如果你帶著主力靠近增援，他們從高處包圍，正好將我們一網打盡。這些人壞了狼的生意，是一定要被除掉的。我們現在是被人當槍使沒辦法，但我不想再發生二十年前那樣的事情。”
張宏也是一臉凝重，擡手拍了拍陸宸驍的肩膀，以作安慰，“那你覺得怎樣最好？”
“拖延時間交給我，進去增援也由我的人來。你留一支主力接應，其他力量盡量分布在鎮口附近的山上，爭取給我們博一個絕對安全的突破口撤退。人不夠我可以借你，我那不需要太多人。”
話音剛落，褲口袋裏的手機陡然一震。
淩晨四點，對方發來第一條短信。
『選一個警察，讓他帶著孫燁，白蚌珠和Fenian。』
還不等陸宸驍開口罵娘，緊接著又是第二條。
『地點我會在你選好人後告訴你。記住，只準進來一輛車，車上除了我要的，只能有一個警察。否則』
後面緊跟著一條音頻，陸宸驍示意所有人安靜，隨即按下播放鍵，李莎的慘叫聲爆發而出，不過幾秒戛然而止。
在場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顆心就被硬生生地揪了起來。
陸宸驍冷著臉，把音頻又聽了幾遍，末尾甚至可以聽到李莎驟然昏厥的響動。
“只能有一個警察......”陸宸驍抑制著滿腔怒火，“他媽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種情況對警察來說不算可怕，但對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說，太殘忍。
張宏的臉色也很難看，“你打算自己去麽？”
陸宸驍喘了幾口粗氣，還沒出聲回話，就聽見自己身後響起一聲，“我去。”
所有人尋聲望去，原本站在陸宸驍身後，安靜低調的林晞，此時眼裏寒光淩冽，令人心驚。
只見他對上陸宸驍的視線，啟唇重覆道：“我去。”
作者有話說：
到了這一章，才算是有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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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自己，比推開別人更重要。”◎
要下樓時，陸宸驍朝窗外望了一眼，樓下眾人皆已整裝待發。
“譚局，”跟上譚松民的腳步，陸宸驍開口道，“孫燁還在會客室，由幹警武警一塊看著。現在一切準備就緒，我去把人帶出來。”
譚松民一點頭，“抓緊時間。”
陸宸驍應了，擡腳就往會客室的方向走去。
這時的樓道一片寂靜，只等陣陣腳步聲再次響起，正是陸宸驍已領了人往外趕。
一路上步履匆匆，正巧遇上林晞。
獨自一個人時，林晞臉上總是帶著沒由來的嚴肅和緊張。
陸宸驍看著心口一悶，走上前招呼道，“怎麽就你一個人？”
看著身後烏泱泱一群人，林晞不自覺地往陸宸驍身邊靠了靠，“剛沒找到吳端正，據說是兩天前休了一個晚上，緊接著又是接連熬夜，這會人不舒服，才上廁所洗臉醒神去了。我怕耽誤時間，就找他旁邊的刑警問了情況。看監控，李莎出了市局就打車回家了。但奇怪的是，從那之後就沒看她出過門。手機定位也是在家裏。”
陸宸驍聽完脫口罵道：“這他媽不等於沒查？”
林晞偏頭看了一眼被武警包圍的孫燁，“只能說孫燁找來的同夥太專業。”
這句話讓陸宸驍心中一動，似有模糊的猜想緩緩上浮，但是正如浮出水面，接觸空氣就破裂的氣泡一樣，不等細細分辨，很快就沒了蹤影。
沒日沒夜的連軸轉了幾天，換來的卻是處處碰壁的結果。陸宸驍免不了有些惱火，於是一時想也不想地回道：“只能說我們這群警察太窩囊。”
林晞有些愕然地看著陸宸驍，到底還是沒有接話。
尋著思索的痕跡，陸宸驍出聲問道：“關於隊裏有眼線的問題，你心裏有懷疑的人嗎？”
陸宸驍原以為林晞心思細膩，能給自己些許思路，沒想到他不鹹不淡地丟給自己一句，“你不該問我這個問題。”
陸宸驍耐著性子追問道：“為什麽？”
林晞甚至都沒看陸宸驍一眼，“因為我主張李莎與此事沒有關系，導致她現在受人脅迫，警方備受掣肘。還因為我是拓東公安系統之外的外人。”
見陸宸驍帶著人疾步而來，所有人在譚松民的命令下，紛紛上車，只待出發。
陸宸驍不知道從哪冒出一股邪火，在林晞打開車門時，猛然扳過他的肩膀，硬生生逼人轉身面對自己，隨即整個人上前一壓，車門“砰”一聲巨響，重重合上！
林晞被迫靠上車門，在陸宸驍的逼近之下，仰頭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陸宸驍的五官線條淩厲硬朗，本就極具侵略感。此時一雙眼充滿血絲，挾著怒氣，恍若一個眼神就能讓人戰栗潰退。
“你現在是我陸宸驍帶的人。不管你以後回不回省廳，從今天起，只要你還在我身邊一刻，我就不想聽到‘外人’這兩個字。”
林晞從來都不是逆來順受的人，眼見掙紮幾下無果，就連聲音都罕見的帶了怒氣，“那我們真該慶幸，這樣彼此折磨的日子不會太久。”
沒想到把林晞逼急了，他竟會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陸宸驍當即一怔，下手鉗制林晞的力氣也輕了幾分。
林晞抓住空當，擡手打掉陸宸驍的手臂，甩開車門就鉆進了警車後座。
那麽多人，包括譚局，都盯著前面的動作。陸宸驍沒法繼續糾纏，只能憋著一口氣，跟著林晞坐進車裏，怒喝一聲，“出發！”
盆壩鎮是本省靠近中緬邊境的一個小寨。本省人都知道，壩子是高原上局部平原的地方名稱，主要分布在山間盆地、河谷沿岸和山麓地帶。而根據形態和成因，又可分為盆地壩、河谷壩、山麓壩。因此盆壩鎮顧名思義就是地處盆地壩的村落。
原本依著地勢，土壤肥沃，灌溉便利，盆壩鎮的農業發展興盛，一片欣欣向榮。但自從九十年代起，村裏突然出現了吸毒人員，又因當地緊鄰中緬邊境線，毒品獲取容易，因而一時間村裏的青壯年大多都染上了毒癮。吸毒男子不斷地增多與死亡，導致許多家庭都喪失了勞力。幸存下來的村民大多外出謀生，有的甚至拖家帶口一去不返。由此，盆壩鎮幾乎成了一個廢村。
對方選中這個地方，除了地處偏僻，人煙稀少的好處之外，四面環山，中間平坦，唯有小路交通內外。這樣一來，論進攻，對方只要找到一棟稍高的房屋，就可將警方由外進入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而警方或許還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找到敵人身處何處；論撤退，只要一條小路，幾輛摩托，對方就可以帶著人質和Fenian退藏於密，而警方一眾人馬，就算訓練有素，也很難擺脫地形的限制，做到來去自如。
更為棘手的是，在暗處還有狼的埋伏。
沈重的車內氣氛令人窒息。
林晞一路不語，只是聽著陸宸驍與羅旭分析盆壩鎮的地形，考慮排兵布陣的問題。
從拓東趕到當地，即使不眠不休，也要八個半小時。能趕在對方規定的時間前到達都是勉強，要想落實周全的部署顯然不現實。
所以陸宸驍和羅旭議論來議論去，直到最後也沒能想出一個特別可行的方案。一切還得根據現場情況，靈活應變。
就這樣，車裏最後的聲響也沒了。
林晞只覺得如坐針氈，索性閉目假寐。
沒過多久，大概是羅旭氣不過，出聲罵了一句，“這孫燁是真有本事，找來這麽一專業的殺手，自己進退裕如，卻害得我們四面碰壁。”
陸宸驍好像笑著應了一聲，又好像沒有回話。
林晞模模糊糊聽著，不知是白天提審孫燁太費精力，還是單純想逃避和陸宸驍待在一起的尷尬，不過片刻，竟也有了絲絲睡意。
半夢半醒時，林晞還想努力坐直，以免讓羅旭他們看了笑話，可腦袋卻是昏昏沈沈地晃了又晃。他很難睡得踏實，時常已經如夢了，還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一身神經都是繃緊的。
但是這回不太一樣。
隨著車身顛簸，身子不由得往身旁一靠，一股暖烘烘的熱流瞬間淌遍全身，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受到波及，揮發出令人心安的香氣。一呼一吸間，林晞只覺得原本僵硬麻木的身體漸漸放松，眼皮越來越沈，睡衣越來越濃。
後排並不寬敞，陸宸驍任由林晞靠在自己懷裏，和貓似的揣著手蜷成一團。
和所有警察一樣，面對最慘烈的現場和最陰暗的人性，陸宸驍也免不了要經歷心理損耗的折磨。奈何每天吃飯、睡覺都顧不上，即使有人願意傾聽，他也沒那個閑心去抱怨。再說他是副支隊，抱怨這種行為本就是一種失態。坐在這個位置，每天都有人把責任和對希望的寄托交給他，也有人拿惡意和對權力的嫉妒對著他。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一種態度，說好了鼓舞人心，說不好落人話柄。
就這麽熬著，久而久之就有了壓不住火氣的毛病。但他對著別人總能克制幾分。
唯獨今天不太一樣。
他明明最在乎林晞，卻又偏偏在他面前，親手粉碎了理智成熟的盔甲，露出了最不該示人的那一面。
懊惱歉疚的心情拖著他的思緒，沒過多久，只見他頭一歪，側臉貼著林晞細軟的發，不甚安心地睡了過去。
車外肆虐的暴雨擊打在車窗上，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林晞閉著眼睛皺了皺眉，隨後毫無預兆地驚醒過來。
感覺肩頭一沈，原來是陸宸驍順勢靠上了自己的肩膀。不過沒等自己躲開，他就睜眼醒了過來。
林晞一下子也清醒了，原先的火氣也就跟著竄了上來。
之前在那麽多人若有若無地註視下，對著自己撒氣，現在又當著別人的面，挨著自己睡覺。林晞沒想到是自己先賴著陸宸驍不動，只覺得是陸宸驍臉皮厚，於是一下子和他能坐多遠就坐多遠。
陸宸驍半邊身子連著脖子都是麻的，一時再想入睡也很難了。
看著兩人都沒了睡意，開車的刑警才敢開口，“陸副，前面服務區，我和老羅換個班。”
陸宸驍緩了會神，“你和老羅直接來後排休息吧。換我和小林哥來。”
林晞也沒意見。下車時看到陸宸驍左手還麻著，心裏罵了句活該，但轉念還是把副駕駛的位置留給了他。
再次上路，羅旭他們一臉倦態。不過一會，後排就響起了低低的鼾聲。
林晞全神貫註地開著車，就聽見陸宸驍在一旁不老實地來回折騰。
末了，陸宸驍從褲口袋裏摸出一包小熊軟糖，拆開包裝，給林晞遞了一粒。
林晞沒吃，陸宸驍就一直擡手舉著，既不說話，也不放棄。
實在沒辦法，林晞悄聲怒道：“我的小熊軟糖怎麽會在你那裏！”
陸宸驍笑得沒臉沒皮，“從你家出來的時候隨手帶的。”
林晞怕給羅旭他們聽見了誤會，馬上打斷道：“別和我說話了。我要安全駕駛。”
這話怎麽聽怎麽可愛，陸宸驍一樂，“你吃一粒，我就讓你安全駕駛。”
林晞拗不過陸宸驍，不情不願地歪頭把軟糖往嘴裏一含，“這是我的小熊軟糖。你拿著可以，但是不能多吃。”
陸宸驍故意逗他，“不能多吃......那就是可以吃咯？”
林晞瞪他一眼，“你愛吃不吃。”
心想這人還真是和小孩一樣，陸宸驍不禁啞然失笑。
好在林晞還願意和他鬧脾氣，不然就算自己想哄也沒機會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陸宸驍突然出聲，“我之前不該對著你發火。”
林晞靜靜地聽著，沒有回話。
“其實我也不是真要和你生氣。我只是......”
陸宸驍沒把話說完，林晞也不問。
又過了很久，陸宸驍才從喉嚨裏頂出一句，“我只是有點心疼。”
林晞猛地鼻頭一酸，張了張口，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知道我對你也許都算不上了解，只不過是一剛認識了幾天的同事。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歡與人接觸，我也知道楊奕勳他們對你確實不算友善。”
還有刑警還睡在後面，陸宸驍敢把話直說，可見是真偏袒林晞。
“不是說出於我的身份，沒法為你出頭。這個社會裏有太多不分青紅皂白的揣測和誤解，所有人都浮於表面的熱情與光鮮，沒人願意花費時間與精力，了解和包容一個人內在的苦衷。我能保護你一時，但等你回省廳了，我不在你身邊了，你就會成為一個沒有任何抵抗力的人。你只能被動接受別人的針對，然後為了自衛，不得不用銳利的敵意武裝自己，抵觸所有人的靠近。”
“其實你剛來市局的時候，對著我收不住脾氣的時候，口口聲聲真把自己當成外人的時候，我只想告訴你，有人還在真心對你好。你要是習慣了以暴制暴，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盡，你就會沒有底氣去看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陸宸驍攥緊了手裏的包裝袋，“愛你自己，比推開別人更重要。”
林晞憋的心口都疼了，才回了一句“嗯”。
陸宸驍比他大很多，看人看事確實一針見血。
他一直以為陸宸驍也是看在他從省廳來的份上，才對他比較照顧，沒有什麽真心可言。現在把話說開了，他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尤其是之前的氣話，說的太重。
比起陸宸驍，林晞有時說話總愛拐彎抹角，明明是想道個謝，可話到嘴邊，又成了別的意思，“你也知道我和市局的人不熟悉，所以之前你問我心裏有沒有懷疑的人，我只能說暫時沒有。”
陸宸驍又遞上一粒小熊軟糖，“我心裏也沒底。但我總覺得快了，就快見著答案了。”
陸宸驍有時候多少是靠直覺辦案的。這幾天見識下來，林晞也很信他。
湊過去叼走陸宸驍遞來的軟糖，林晞絲毫不疑，“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路殺到盆壩鎮，還沒進鎮口，就看到特警的福特與當地公安的桑塔納一字排開。
在他們趕到之前，當地公安和特警已經疏散了僅剩的幾戶人家，並在靠近鎮口的地方，選了一棟兩層樓高的棄屋作為臨時據點。以免打草驚蛇，所以才把車都停在了鎮外。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中，市局的警車紛紛停下。陸宸驍鉆出車門，隨後林晞跟上。
雨後天未亮的夜裏，盆壩鎮籠罩在一片詭譎的寧靜之中。
距離淩晨四點，還有八分鐘。
“陸副。”
“張隊。”
特警支隊支隊長張宏，和陸宸驍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此時公務在身，兩人互相打過招呼，直入正題。
“盆壩鎮範圍不大，但地形條件你是知道的。我已經把人散出去偵察情況，但時間太短，很難摸清楚整體情況。我的建議是，你帶人到達歹徒的具體所在地之後，我們定位派出增援，隨時接應。”
正如張宏所說，留給警方準備的時間太短，壓根談不上制定一個多麽詳細縝密的計劃。
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圖紙，陸宸驍擰著眉心，“眼下我最擔心的是狼在哪。盆壩鎮四周環山，搞不好每處山腰都有他們的埋伏。如果你帶著主力靠近增援，他們從高處包圍，正好將我們一網打盡。這些人壞了狼的生意，是一定要被除掉的。我們現在是被人當槍使沒辦法，但我不想再發生二十年前那樣的事情。”
張宏也是一臉凝重，擡手拍了拍陸宸驍的肩膀，以作安慰，“那你覺得怎樣最好？”
“拖延時間交給我，進去增援也由我的人來。你留一支主力接應，其他力量盡量分布在鎮口附近的山上，爭取給我們博一個絕對安全的突破口撤退。人不夠我可以借你，我那不需要太多人。”
話音剛落，褲口袋裏的手機陡然一震。
淩晨四點，對方發來第一條短信。
『選一個警察，讓他帶著孫燁，白蚌珠和Fenian。』
還不等陸宸驍開口罵娘，緊接著又是第二條。
『地點我會在你選好人後告訴你。記住，只準進來一輛車，車上除了我要的，只能有一個警察。否則』
後面緊跟著一條音頻，陸宸驍示意所有人安靜，隨即按下播放鍵，李莎的慘叫聲爆發而出，不過幾秒戛然而止。
在場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顆心就被硬生生地揪了起來。
陸宸驍冷著臉，把音頻又聽了幾遍，末尾甚至可以聽到李莎驟然昏厥的響動。
“只能有一個警察......”陸宸驍抑制著滿腔怒火，“他媽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種情況對警察來說不算可怕，但對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說，太殘忍。
張宏的臉色也很難看，“你打算自己去麽？”
陸宸驍喘了幾口粗氣，還沒出聲回話，就聽見自己身後響起一聲，“我去。”
所有人尋聲望去，原本站在陸宸驍身後，安靜低調的林晞，此時眼裏寒光淩冽，令人心驚。
只見他對上陸宸驍的視線，啟唇重覆道：“我去。”
作者有話說：
到了這一章，才算是有進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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