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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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大概是松懈了一直繃著的那股勁,昏睡著的陸宸驍垂頭窩在轉椅裏,毫不設防就如蜷伏在山洞中的獸一般,殘存戾氣卻又疲憊不堪。◎

“你不要生氣哈。”

林晞有些摸不著頭腦地看著陸宸驍,“什麽?”

“我在想......”陸宸驍瞥了林晞一眼,“會不會真的是李莎和柳靈芝裏應外合呢?”

林晞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麽?”

陸宸驍一擺手,“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那你怎麽解釋柳靈芝體內殘留著肖煌軍的精.液?怎麽解釋他對李莎的威脅?怎麽解釋血腥異常卻幾乎無跡可尋的現場?”

林晞一口氣說完,連臉都漲得通紅,“柳靈芝現在還在停屍間,李莎也剛從法醫室出來。陸副,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雖說陸宸驍想到了林晞會生氣,卻沒想到他會指著自己的鼻尖,以這樣咄咄逼人的氣勢責問自己。

忍不住皺緊眉頭,陸宸驍微微往後拉開了距離,“你怎麽回事?難道只懷疑肖煌軍一個人,就能找到現場幾乎沒有線索的原因了?這都只不過是一種猜測而已。”

林晞根本不容陸宸驍解釋,“猜測?你之前就一直懷疑李莎。剛聽了肖煌軍的辯解,現在索性就把她也當做嫌疑人了?”

感受著林晞撲面而來的氣息,陸宸驍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問道:“好,那你告訴我,為什麽肖煌軍始終不認柳靈芝的那份比對結果?為什麽他要在警察已經查到學校的今天,毫不避嫌地在辦公室裏威脅李莎?”

林晞能夠聽出陸宸驍語氣裏的強硬,但與此同時,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高高在上的駁斥,而是一種莫名尖銳的警覺。

“我之前就說了,他只是心存僥幸。”遲疑片刻,林晞錯開望向陸宸驍的視線,“你不能因為無法解釋一些巧合,就去懷疑受害者。”

陸宸驍冷眼盯了林晞半晌,“你難道從來都沒發現自己只能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問題嗎?”

仿佛當頭一棒,林晞甚至呆滯了幾秒,才顯露出幾分意外的神情。

陸宸驍把這些細微的反應都看在眼裏,不露聲色地輕嘆一口氣,擡手在林晞頭上輕輕一拍,“之前把你從危險裏救出來的時候,我就在想,你那一刻的麻木或許是因為曾經經歷過類似的威脅。包括你對柳靈芝刻板行為的解讀,和你自己同樣執著於某些行為的表現,都讓我有所擔心。但若要深究其原因,我沒有讀心的能力,更沒有冒然去追問的資格。所以在不影響辦案的情況下,我會盡量尊重你的想法和選擇。讓你用最習慣的方式,發揮你獨有的天賦。”

“不過,我也希望你能明白,身為警察,需要有正義感與使命感,那是因為找到案件真相,擺平正義的天枰,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但真相並不總是偏袒於受害者的。”

陸宸驍微微壓低聲音,“有時你得學著去相信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道理。”

作為一個成年人,在面對陸宸驍的舉動時,也許應該有一絲尷尬與窘迫。可林晞卻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

殘存在頭頂的溫度迅速冷卻,隨之而來的卻是燒進心裏的焦躁。那是一種被人暗中剖析過後,輕易瓦解所有設防,□□的恐慌。

他們之間易位交錯而又模糊難測的交集,讓林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陸副,你知道嗎?”林晞輕聲開口,警告挑釁的眼神卻是死死壓在陸宸驍的雙眼之上,“剛剛那句話的下一句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學不會尊重別人的傷痛,你有什麽資格談正義感和使命感?把一個活人的慘死看做理所當然?虧你還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副組長的位置上。”

林晞仰頭漠視著陸宸驍猝然收縮的瞳孔,眼底是毫不收斂的憤怒與隱約難辨的失望。擡起骨節分明的食指,從下至上地滑過陸宸驍的胸膛,林晞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狠狠戳在面前人心口的位置上,“我都替你感到可憐。”

眼睜睜地看著陸宸驍就要揚起手來,林晞下意識一眨眼,而對方卻只是力道輕柔地覆上了自己正氣得發顫的手。

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懊惱的情緒瞬間擾亂了林晞的思緒,只剩與陸宸驍肌膚相觸的溫度失控地刺激著每一處神經,讓人無法反抗。

“但願是我想太多了。”陸宸驍笑得很無奈,“但是你要明白,破案是一個不斷發掘的過程。如果因為我們一時的不忍,錯過了真正藏在深處,橫行無忌的犯罪者,這才是對生命和死亡最殘忍的踐踏。”

“倘若連我們都不敢去直面人性的卑劣,還有誰能在認知底線被打破的痛苦之下,義無反顧地堅守在懲戒犯罪、守護正義的一線?”

陸宸驍把林晞的手握在手心裏,“對於刑警而言,心理上的折磨遠遠超出生理上的痛苦。不能適應這一點,你將會活得很辛苦。”

作為一名警察,在警校,有老師教你理論知識,在單位,有前輩教你工作經驗。但他們都只教會了林晞如何打擊罪犯,保護受害者的利益。從來沒有人像陸宸驍這樣,一字一句地教他學著保護自己。

寂靜無言間,一聲熟悉的招呼聲打斷了兩人的爭持。

“老陸!”

看也不用看就知道來人是蔡妮。

“有事就說!”

陸宸驍回應著身後的聲音,卻仍舊目不轉睛地盯著林晞,手裏還握著對方指尖微涼的手。

而林晞微微一驚,倉促地撇開了陸宸驍的手,垂眼掩去了眼底的情緒,“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

“下樓買包煙。”

陸宸驍伸長脖子吼了一聲,“你他媽的還在戒煙!”

但林晞早已三步做兩步地消失在了轉角。

在晨光照耀下逐漸蘇醒的城市正四處交響著雜碎的聲響。

小巷深處的狗吠聲,頭頂居民樓裏母親催促孩子的嘮叨聲,路邊早點店前叫賣早點的吆喝聲,馬路上疾馳而過的私家車碾過塑料瓶的爆裂聲。

林晞壓不住心底的慌亂,胡亂環視了一圈,悶頭走向市局門口的小賣鋪。

“買點什麽?”

守著小賣鋪的大媽正扒拉著從隔壁早點店端來的餛飩,聚精會神地追著手機小屏幕裏的泡泡劇。

男女主爭執的聲音與門外坐在地上玩著玩具汽車的孩子的笑聲重疊在一起,一股腦地全灌進了林晞一片混亂的大腦裏。

他不放心地看了眼獨自坐在街邊的孩子,又糟心地瞥了一眼對此毫不關心的大媽,猶豫了好一會才硬著頭皮走上前,“麻煩拿包煙。”

大媽眼睛都不擡地扯紙抹了把嘴,“你好歹說個牌子啊,帥哥。”

林晞掃了一眼櫃臺裏擺著的煙盒,沒有自己之前常抽的那一款。一時間不覺有些失措,林晞偷瞄了一眼大媽的臉色。

她正因受人打擾而面色不悅地上下打量著自己。

“請問......”林晞只好佯裝無事地盯著煙櫃,“你們這哪一款賣得比較好?”

“小哥你是新來的吧?”大媽要笑不笑地調侃了一句,然後隨意指了幾樣,“喏,這幾款都是你們那老前輩的最愛。”

感受著快要灼穿臉頰的註視,林晞邊拼命將回憶拉回昨晚昏暗的走廊,摸索著陸宸驍煙盒的樣子,邊胡亂一指,“那就來一包.....”

“老板娘,來一條黃王。”

林晞詫異地轉頭去看,陸宸驍正一臉淡然地站在自己身側。

大媽一看是熟人,瞬間一掃陰霾樂開了花,“誒呦,陸副,看這模樣,又熬了一宿沒睡?”

“嘿,”陸宸驍游刃有餘地咧嘴一笑,“懲惡揚善不容易啊。”

“那是那是。”大媽把包好的煙遞給陸宸驍,“老價錢。”

陸宸驍把錢一遞,“您也辛苦了。”

大媽渾身洋溢著仿佛見到電視劇男主的幸福感,“陸副客氣了。”

陸宸驍點頭一笑,然後扭頭看著呆站在一旁的林晞,“一起走啦。”

埋頭和大媽道了聲謝,林晞噠噠噠一路小跑地跟在陸宸驍身後,“醫生說了不讓你抽煙,你還買一條。”

陸宸驍把煙往林晞懷裏一塞,“買給你的。傻不傻。”

林晞伸手就要掏兜拿錢。

“你這也太生分了。”陸宸驍給了林晞一個爆栗,“來根過命煙,辦案賽神仙。懂?”

“不懂。”

“林晞,你給我適可而止啊。”

陸宸驍這邊剛要假裝生氣冷臉,林晞那邊就剎住了步子,手裏還不忘抱緊了自己給買的那條煙。

雖然林晞臉上的神情還是和以往一樣冷淡,但陸宸驍卻能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細微的差別。

於是他也停下步子,陪著林晞站在路邊,“你想說什麽?”

林晞埋著臉不看他,“那我下次還你。”

陸宸驍垂眼探過林晞擰巴在一起的五官,忍不住擡手狠狠揉了揉對方細軟的頭發,“你這小屁孩怎麽這麽倔啊?”

林晞這回不躲了,“一條煙也不便宜。”

陸宸驍挑眉,“你知道心疼我的錢,怎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這個人啊。跟嫌疑人鬥智鬥勇耗了一夜,還得看著賭氣出走的小孩不要被陌生大媽欺負。我這身上可還帶著傷呢。”

林晞輕輕一戳陸宸驍的傷口,然後趁機溜到半米開外的地方,“那還真是辛苦老前輩了。”

陸宸驍一蒙,“你這詞和誰學的?”

林晞坦坦蕩蕩,“小賣鋪老板娘。”

陸宸驍大跨幾步跟上林晞,“你就不能學點好樣?”

“啊對對對。老前輩說的對。”林晞像是敷衍,又像是調侃,“那你以後可得謹言慎行,別讓我學了壞樣。”

陸宸驍自豪地拍了拍胸脯,“那你放心。論在語言藝術這方面的造詣,只要我是第二,估計就沒人敢說第一了。”

林晞趁陸宸驍看不見的時候偷偷吐了吐舌,“你說的是語言輸出的數量,而不是質量吧。”

陸宸驍聲音一沈,“你在偷偷嘀咕什麽?”

如同被人踩到了尾巴,林晞整個人一炸,一溜煙的跑了。

等兩人回到辦公室,林晞直接把煙擺進了櫃子裏。

陸宸驍掃了一眼,“怎麽?這個牌子抽不慣?”

“不是。”林晞蹲在地上,反覆調整著櫃子裏各個物件的位置,“現在不想抽了。”

“行吧。”陸宸驍伸手搭上林晞的電腦,曲著食指扣了扣屏幕,“技偵剛把柳靈芝的話單發來,我傳了一份給你。咱倆一起過一遍。”

林晞坐回轉椅,邊打開陸宸驍剛發來的文件,邊隨口問了一句,“蔡妮找你幹嗎?”

陸宸驍看著屏幕回道:“問我可不可以放李莎回家。”

林晞滑鼠標的動作一停,擡眼等著陸宸驍的答案。

“我把人給放回去了。”陸宸驍雙眼掃著屏幕裏密密麻麻的手機號碼,還不忘解釋一句,“除了叮囑她保持通訊暢通,沒做別的。”

林晞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而後便不再多說地跟著梳理起了話單。

柳靈芝的話單遠比想象中的還要繁雜,有時甚至淩晨三四點還在與人通話。

考慮到柳靈芝身份的特殊性,陸宸驍和林晞不敢輕易遺漏其中的任何一個電話。

一個甚至會在家裏接客的三陪女,或是與人夜夜糾纏,又或是只與人有過偶爾一次的接觸,無論哪種情況,都將成為他人唾手可得的羔羊,任人宰割。

因此無論是短時間內經常聯系,還是許久才聯系一次的,都不能輕易放過。更何況兇手行事詭異,還具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哪怕是通過雞頭聯系上柳靈芝,而自己從不與人直接聯系,都是極有可能的。

這樣想著,兩人不得不加倍耐心而仔細地記錄著每一個電話號碼出現的頻率,以及每次通話的時常。

十幾個小時轉瞬即逝。

等林晞再次擡頭與陸宸驍核對記錄時,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回想起來,兩人除了整合記錄時有開口進行過簡短的交流之外,甚至連水都沒喝過一口,還別說吃上一頓熱乎乎的飯了。

陸宸驍揉著僵硬的脖頸,接過林晞遞來的記錄,“小林哥加油。你一筆,我一筆,明天兇手坐牢底。”

只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林晞閉上雙眼緩了緩,“你那還剩多少?可以分我一點。”

陸宸驍用手指比著,劃過兩人一條又一條的筆記,生怕看花了眼,“核完這最後一份記錄就差不多了。”

感覺睜眼閉眼間,總能看到一排又一排的數字。林晞一邊笨拙地按壓著脹疼的太陽穴,一邊漫無目的的四處掃視著,試圖讓一直緊繃的神經能夠得到短暫的舒緩。

恰好視線落在了桌角的塑料袋上,林晞盯著看了半晌,這才突然想起那裏面裝著的是陸宸驍的藥。

“陸副,”林晞皺眉一看墻上的時鐘,“已經過了換藥的時間了。”

陸宸驍也頭暈的不行,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換什麽藥?”

林晞累的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陸宸驍手上的傷。

落筆寫下最後一個字,陸宸驍長舒一口氣,一臉疲態地看向林晞,“什麽?”

即使已經停下了手頭上的工作,陸宸驍仍端坐著,絲毫沒有放松。之前為了方便寫字才隨意卷起的袖口外,一層又一層的醫藥紗布已經滲出了點點血跡。

林晞雙眉緊鎖地看著,索性不再解釋,直接從塑料袋裏掏出藥盒就要給陸宸驍換藥。

可就是趁著這個空當,陸宸驍的腦袋已經耷拉了下去,原本僵直的脊背正隨著綿長的呼吸緩緩起伏著。

大概是松懈了一直繃著的那股勁,昏睡著的陸宸驍垂頭窩在轉椅裏,毫不設防就如蜷伏在山洞中的獸一般,殘存戾氣卻又疲憊不堪。

林晞一動不動地在陸宸驍身旁守了好一會。直到兩人的呼吸正以相同的節奏摻雜在一起時,他才猛然深吸一口氣,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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